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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帐中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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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众将纷纷请战强攻屈突通镇守的河东城,李世民力排众议,否决硬攻方案,采信柴绍的谋划,选择从龙门渡口横渡黄河,以轻兵游击的方略,绕开坚城,直扑长安。
永丰仓畔的大帐还残留着昨夜议法的墨香,简牍上初拟的租庸调条款尚待誊抄、试行,河东的急报便接踵送到军前。斥候满身尘土,单膝跪在帐中,高声禀报道:“启禀二郎!隋将屈突通亲领数万精兵,固守河东郡城,扼守蒲津渡口,城高墙厚,滚木擂石齐备,死死卡住通往关中的大路!”
消息一出,帐内文武立刻炸开了议论之声。殷开山率先跨出一步,按剑拱手,声如洪钟:“二郎!屈突通乃是隋之宿将,麾下兵马精锐,若是不先拔除河东这颗钉子,我军西进之时,他随时可以出兵尾随,袭扰我后方粮道,腹背受敌,乃是大忌!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强攻河东,拿下屈突通!”
段志玄也上前附和:“殷将军所言不差!蒲津是黄河最稳当的渡口,拿下河东,大军方可安稳渡河,辎重粮草也能源源不断送过河去。若是绕路而行,一旦屈突通引兵追击,我们后路断绝,危矣!”
不少将领纷纷点头,一时间,帐中主战强攻河东的呼声占了上风。刘文静蹙眉思索片刻,也缓缓开口:“二郎,屈突通久经战阵,绝非高德如可比。河东城池坚固,若要强攻,少说也要耗时月余。如今关中人心动荡,正是趁势进兵的良机,可若是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消磨,各地观望的郡县,说不定又会倒向隋室。只是……蒲津之外,还有何处能渡黄河?”
李世民立在舆图之前,指尖先是点了点河东郡,又缓缓移向北方黄河之上的龙门。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帐下众人,缓缓摇了摇头:“诸位,我不赞同强攻河东。”
一句话落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诸将面面相觑。
长孙无忌微微一怔,上前问道:“二郎,屈突通雄踞河东,若是置之不理,我大军西进,他尾随偷袭,如何抵御?”
“屈突通的心思,全在守住河东、守住蒲津。”李世民指尖在图上轻轻一划,“他的主力被城池拴住,不敢轻易全军出城追击。我们若是在这里和他僵持,耗上几十天,长安那边便有充足时间布防,各地隋军也能集结合围,我们辛苦打下的永丰仓、霍邑,都可能再度陷入险境。强攻河东,是死局。”
房玄龄轻轻捻着衣袖,低声道:“二郎的意思,是绕开河东?只是黄河浩荡,除蒲津之外,其余渡口水势湍急,不好渡啊。”
这时,一直静立在侧的柴绍跨步出列。柴绍常年往来河东、关中之间,熟知黄河沿岸山川水势,他拱手一礼,声音沉稳:“二郎,末将有一策。蒲津有屈突通重兵盯着,我们不碰那里。往北走,走龙门渡口!”
“龙门?”杜如晦凑近舆图,目光落在龙门二字上,“龙门水急,两岸峭壁对峙,黄河奔涌而下,向来是险渡,大军辎重很难从容过河,屈突通绝不会想到我们敢从这里走。”
“正是险,才出其不意。”柴绍继续说道,“龙门对岸的隋军守军不多,防备松懈。我们不必全军一齐渡河,分出精锐轻骑,不带沉重的攻城重械,分批偷渡。过河之后,不急于攻取县城,以游击之法行动:遇到小股隋军便寻机击溃,遇到坞堡能招降便招降,不纠缠、不攻坚,一路收拢流民、招纳义士,如一把尖刀,直插长安!留在河东这边的少量兵马,虚张旗帜,装作主力依旧在此准备攻打河东,迷惑屈突通,叫他不敢轻易离开城池。”
李世民眼中亮光一闪,这正是他心中所想。他看向柴绍:“柴绍,你可敢领前军,先行探查龙门水势,安排渡河舟筏?”
“末将愿往!以性命担保,不误军机!”柴绍沉声应下。
帐下还有将领心中不安,侯君集皱着眉发问:“二郎,游击行军,不带足量粮草,若是沿途郡县不肯归附,我们补给从何而来?一旦被屈突通察觉,引兵北上堵截渡口,过河的前锋岂不是孤立无援?”
“我们有永丰仓。”李世民缓缓开口,“留在河东的偏师,守住永丰仓这条根基。轻骑过河,不求攻城夺地,只求快速突进。沿途荒田、坞堡,只要愿意归附,我们便许诺,待平定长安之后,依照之前议定的租庸调制授田安民。关中饱受杨广压榨,百姓心中早就盼着改朝换代,很多坞堡豪强,只会观望,不会死战阻拦我们。屈突通性子持重,他见我大营仍在河东城外,必定以为我们要从蒲津渡河,不敢贸然全军北上。等他反应过来,我们的兵马已经抵近长安城下了。”
杜如晦颔首梳理利弊:“此计妙在虚实相济。偏师为虚,牵制屈突通;轻兵为实,直击都城。不求一战歼灭屈突通,只要夺下长安,关中传檄而定,到时候屈突通一座孤城,外无援军,迟早只能归降。比起在河东坚城下白白折损士卒,这才是上策。”
房玄龄也点头附和:“而且我们此番西进,不只为夺城池。我们一路宣扬授田、轻税的承诺,让关中百姓知晓,新的法度将要到来,百姓有田可种,不再承受无穷无尽的徭役苛税,人心自然向我们。这比单纯打赢一场仗更加要紧,恰好契合我们之前商议的安民之策。”
众人反复争辩,有的依旧心存顾虑,可听李世民、柴绍、房杜几人层层拆解局势,慢慢都明白了其中利害。
殷开山长叹一声,抱拳道:“二郎谋算深远,是末将只看见眼前一城得失,眼界窄了。既然定下龙门渡、游击趋长安之计,末将愿意留下,统领偏师,在河东城外虚设营寨,迷惑屈突通,死死牵制住这支隋军主力!”
“好!”李世民朗声应道,“殷开山领五千步卒,多张旌旗,日日擂鼓,做出筹备攻城、打造云梯的模样,让屈突通不敢挪窝。柴绍为先锋,领两千精锐骑兵,即刻动身奔赴龙门,寻访船工,搜罗木筏,探查水情。我亲率主力轻兵,随后跟进,分批渡河。”
他目光扫过帐下所有人,郑重叮嘱:“过河之后,谨记游击方略。不困于小城,不恋于小胜。凡我兵马所到之处,严禁劫掠,向百姓宣告我们的许诺:天下平定之后,清查荒地,按丁授田,行租庸调制,减省苛役。刀兵是一时,安顿万民,才是我们起兵的本心。”
“谨遵二郎将令!”帐中文武齐齐躬身领命。
几日后,柴绍先行赶到龙门。黄河在两山之间咆哮奔腾,浪涛撞击岩壁,轰鸣不绝。当地船工听闻是李家义军,又听闻义军打算给流民分田、不再横征暴敛,不少人愿意冒死相助,拿出藏起来的小舟,扎制简易木筏。
夜色笼罩龙门峡谷之时,第一批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渡过大河。上岸之后,他们不攻打临近的县城,避开隋军哨卡,沿着山道快速向西穿插。遇到小规模的隋军斥候、乡勇,便快速击溃,一战即走;遇到闭门自守的乡绅坞堡,便派人入城宣谕,许诺新法,不少坞堡选择闭门不战,默许义军过境。
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河东城内,屈突通登上城楼,望着对面连绵的义军营寨,日日听见对面擂鼓呐喊,以为李世民主力还在准备攻打自己,始终不敢分兵北上,只一心加固城防,防备蒲津方向的进攻。他万万没有想到,一支锋利的游骑,已经从龙门险渡,如同疾风一般,在关中大地之上穿梭,距离长安,越来越近。
行进的路上,不断有流离的关中百姓听闻义军的承诺,背着简单行囊赶来投奔。士兵一边赶路,一边向新来的流民讲起,等战事结束,官府会清查无主荒地,按丁分田,每年只交定量的租、庸、调,不再有无休无止的征发。
一名跟着队伍赶路的老汉,摸着怀里年幼孙儿的脑袋,喃喃自语:“若是真能分到一块地,能安安稳稳种地,孩子就不用再跟着我们逃荒了……”
斥候快马奔驰,将消息源源不断送到李世民的中军。李世民勒马立于高坡,向西眺望长安方向的云雾,刘文静策马来到他身侧:“二郎,我们绕开屈突通,一路游击,进展比预想还要顺利。只是,拿下长安之后,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租庸调制,那套给百姓分地安身的法度,才到了要真正落地的时候。”
李世民望着远方,轻轻点头。黄河的浪声遥遥传来,前路还有城池、还有厮杀,但他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刀兵终有停歇之日,唯有田亩有序、生民安居,流离四散的人口,才会一点点重新汇聚,这片饱经摧残的大地,方能慢慢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