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未晚》鹿栖晚山

9、人很好，然后呢 方简进门时

　　方简进门时，雨已经停了。

　　她将伞撑在玄关旁，换鞋，先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路过客厅，发现落地灯还亮着，昨晚翻过的书压在扶手上，旁边放着一袋没有开封的干果。

　　她把书往里推了推，拉过搭在扶手的薄毯，靠进沙发里，才想起晚饭还没吃。

　　沙发很深，背后那只靠垫是她用了几年的，换过外套，里面的填充仍旧合意。坐下去，肩背正好被托住。她在这儿待了片刻，捡起滑到坐垫缝里的耳机，才起身开灯。

　　七点四十六。

　　这个点做饭不算晚。冰箱里有洗好的菜，分装过的肉，鸡蛋放在伸手就能取到的位置。她在冰箱前站了片刻，最终取出一盒虾仁。

　　唐悦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

　　“到家了？”

　　“到了。”

　　“看一眼你的包。”

　　方简低头。

　　“怎么了？”

　　“我那张门禁卡找不着了。你临走往门口收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一起收进去了？”

　　“应该没有。”

　　“你先看。”

　　方简拉开包，摸到耳机、纸巾、车钥匙，以及一张套着黄色卡套的门禁卡。

　　两个人都静了一会儿。

　　“在。”她说。

　　“我从办公室找到了楼梯间。”唐悦道，“差点开始怀疑是自己还没下班，灵魂先走了。”

　　方简将卡放到玄关柜上。

　　“抱歉。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明天我跑外面。我让小孟留张备用的，你周三带来。”

　　“好。”

　　唐悦听见水声，问她在干什么。

　　“做饭。”

　　“你才吃？”

　　“刚回来。”

　　“你跟未晚不是七点就走了吗？”

　　方简将虾仁放进凉水里，顿了一下。

　　“没有七点。”

　　“行，我锁门的时候看见的都是幻觉。”

　　她没再辩。

　　其实没有晚多少。到路口不过几分钟，再等一个灯。程未晚站在伞下，手还在比画，说刚才那一步退得少了，腰背怎么接。

　　她看得认真，过了一会儿，程未晚也不说了，问是不是没听明白。

　　的确有一点。

　　她记住了她示范时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没全记住脚下的方向。

　　唐悦在电话那头问：“还听着吗？”

　　“听着。”

　　“我说，下周二晚上二号厅检修空调，你要过来先问一声。别来了只见着维修师傅，白学一节装空调。”

　　“周二不过去。”

　　“下周三上课，你直接找未晚。我有两个合同要签，可能不在。”

　　“知道。”

　　唐悦叹口气：“真稀奇。叫你来试一次，叫了两年，你连课程介绍都没打开。这回介绍还没看两分钟，钱交了。”

　　方简拿起旁边的围裙，往头上套。

　　“上次时间不合适。”

　　“上次我都没问时间。”

　　她的手摸到腰后，没找到系带。

　　唐悦等了等，听见她那边窸窸窣窣。

　　“干什么呢？”

　　“围裙穿反了。”

　　电话里顿时传来一阵笑。

　　方简将围裙取下来，重新穿好，才道：“你不急着找卡了？”

　　“找到了啊。还找着点别的。”

　　“那挂了。”

　　“等会儿。下周五我可能过不去你们那顿饭，刚接了事，改天单独吃。”

　　方简应下，又问了她签合同的时间。唐悦报完，说不用管，自己知道吃饭，别顺手把她的晚餐也安排了。

　　“我有那么爱安排？”

　　“你很会安排。”唐悦说，“至于爱不爱，我不知道。”

　　电话挂断，方简将手机搁在料理台上。

　　她本来想提醒唐悦明天别忘了借备用卡，打了几个字，才想起对方刚说过要跑外面。她删掉消息，打开下周五饭局的群，确认聚餐没有需要她重新订的地方。

　　锅热起来，她将火关小。

　　以前也有个人说过差不多的话。

　　不是在吵架的时候。

　　那回她们约了周末出去住两晚。方简原先选的住处临时要做外墙检修，她收到通知，趁午休换了另一家，又改好车次、订了晚餐。新住处离海更近，房间还有浴缸，价格高一些，她没有在意。

　　晚上把确认单发过去，对面隔了半小时，问她，已经都改好了？

　　她说是，有一家露台也不错，下次可以试。

　　前女友打来电话。

　　“你怎么不问问我？”

　　“你不是在开会？”

　　“我又不会一直开到明天。”

　　当时她正在找那家酒店发来的路线图，听见这句，才停下来。

　　后来她解释，原先房型只有一间，怕等没了。对方也知道她费了心，第二天将请好的假补给她，两个人还是去了。

　　海很好看。她记得对方裹着浴巾坐在阳台上，喊她快来看日落，饮料杯里有两片薄荷叶，被风吹得贴在杯壁上。

　　出差回来，她常将麻烦的部分都讲成过去式；工作上碰到不顺，别人问起，她说等有结果再聊。真出了结果，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前女友来找她时，她有空就去接，记得口味，会在降温前把落在自己这里的外套送过去。

　　有次对方病了，她调开半天安排，买好药，陪着去医院。而自己发烧那回，她吃了药，睡了一整天，第二天才说昨晚没看到消息。

　　对面问：“你怎么不叫我？”

　　她当时真觉得不用。不是大病，睡醒已经好了一点，对方要是赶过来，第二天上班也会累。

　　后来分手，前女友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没怎么哭，低头捏着抱枕的一角。

　　“你人很好。”

　　后面隔了好一会儿。

　　“可我有时候不知道，我来和不来，对你有什么区别。”

　　方简想过回答。

　　想见她，想一起吃饭，出差会给她带东西。区别当然有。

　　只是那天她说出几件事，对方便点了点头，说知道，自己都知道。

　　虾仁入锅，响了一声。方简将手机往远处挪，翻动锅铲。

　　饭照常做完。虾仁炒得刚好，另有一份嫩芦笋，一小碗米饭。她拿了常用的浅口盘，端到窗边的餐桌，顺手把灯调亮一点。盘边有一道很细的蓝线，旁边放的是她平时用来喝水的薄玻璃杯，拿在手里轻，盛冰水时也舒服。

　　她不觉得过去全是工作的缘故。

　　工作确实忙，但她也有过不忙的周末。她习惯的生活没有那么多非要谁来帮忙的事，有麻烦就处理，想休息就自己待着。曾经有个人说想替她分一点，她一时连该拿出什么都想不出。

　　今天离开排练厅前，程未晚还在看那段回放。她坐在旁边，看着程未晚将进度条往回拖，皱眉，又去找地上的那两小段胶带，有一点庆幸自己今天赶上了。

　　吃完饭，她将碗筷收进洗碗机，刚按下启动，手机亮起来。

　　【到家了吗？】

　　方简将杯子往旁边推开。

　　【到了。你呢？】

　　【刚洗完澡。你吃饭没有？】

　　她把刚才盛好时拍的照片发过去。

　　程未晚回了个睁大眼睛的表情。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我以为你们下班都吃外卖。】

　　【也吃。今天家里有菜。】

　　对面很快发来一张照片。青菜、鸡蛋、半碗饭，碗沿搭着一双筷子。

　　【我的。拍得不太好，凑合看。】

　　她看了看，打字。

　　【这个时候还能想起拍给我，已经很好了。】

　　发出去，方简停了一下。

　　她本来只想说饭看着不错。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她擦过餐桌，将椅子推回去，回来时屏幕上多了一个笑脸。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给你看个东西。”

　　视频很短，程未晚拎着一只袜子在镜头前晃了晃，袜底黏着一条荧光绿的胶带。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找了一晚上，我说我包里怎么少了一条。它跟着我坐了四站地铁。”

　　方简站在餐桌边，笑出了声。

　　【你不是回家就换鞋？】

　　【对啊。它在袜子上。洗的时候没看见，拿去晾才发现它也洗了。】

　　她又发来一张摊在手心的绿胶带，边沿已经卷起。

　　【报废了。明天还得重新量。】

　　方简想起今天排练厅里的那块标记，问是不是下午挪过的那一条。

　　程未晚说是，接着发来半行字，停了，又换成语音。

　　“我今天还以为第二遍就改好了，视频一看，根本没有。以棠当时那个表情，估计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让她过去。”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笑起来，声音比白天松，尾音轻轻落下。

　　方简又点了一遍。

　　一遍听内容，一遍听她笑。

　　回完消息，已经快九点。她起身去擦料理台，手机放在旁边，隔一会儿便低头看看。

　　程未晚回得也不总是快，说要把明天的东西装好，一会儿又发来一句，刚才那个袜子视频不要给唐悦看。

　　【为什么？】

　　【她能在周三上课前跟全班说，程老师今天把地板穿来了。】

　　方简把水龙头关掉。

　　【好，不给她看。】

　　过了一会儿，又补一条。

　　【那我自己还能看吗？】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你看几遍了？】

　　方简拿着手机，没有立刻打字。

　　两遍。

　　语音还要更多一点。

　　窗外的雨又细细落起来，刚才挂在椅背上的围裙滑到地上。她弯腰捡起，眼前却还是那个人笑着低下头的样子。

　　手机又亮了。

　　【算了。允许你看。】

　　【但是周三见面不能笑。】

　　方简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回她。

　　【周三的事，我现在不敢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