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未晚》鹿栖晚山

10、没有穿出去的鞋 周四早上，

　　周四早上，程未晚找防滑袜，先翻出一只鞋盒。

　　盒子放在衣柜底层，外面还套着购物袋。她原本想把它推回去，袋口却挂住了柜门的合页，往回拉时，里面的盖子歪开，露出半只奶白色的鞋。

　　她在床沿坐下。

　　鞋面是缎子的，带一点很轻的光，细细的扣带横过脚背。她挑过好几双，最后选了这一双，不是跟最高的，也没有最闪的装饰，穿起来脚踝却很好看。原本准备婚礼穿。

　　店员让她两只都试，走一走，别只看镜子。她听进去了，在店里来回走了三趟，最后仍有点舍不得脱。

　　那天陈序看了时间，说都差不多，就这双吧，买完还得去看家具。

　　她还站在镜子前，换了个方向照，又往镜子跟前走了两步。

　　程未晚把两只都取出来，松开扣带，穿上，站到穿衣镜前。

　　上面是宽大的旧短袖，下面一条睡裤，裤脚还有个没拍掉的折痕。婚鞋将脚背衬得细白，她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有点像下楼取快递临时找不到拖鞋。

　　她把睡裤往上卷了两折，抬手将头发拢到脑后，侧过身照了照。肩颈倒是利落了，裤脚却又滑下来，堆在鞋面上。

　　试婚纱时，店员很会夸，拿着头纱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理，一边说新郎有福气。

　　她当时高兴得拍了好多张照片，发给姨妈挑。现在回想，先想起来的仍是那面大镜子，是头纱垂在肩后的样子。

　　她甚至认真想过敬酒时要不要换一双鞋。婚纱换下来，改穿什么颜色，席上有谁，结束以后亲友怎么回去。

　　她想让那一天顺顺当当，也想以后有一张足够大的餐桌，周末能慢慢做顿饭，不用再把临时搬来的箱子当床头柜。

　　陈序在这些画面里。但她想起他时，常常也连着别的事：等他下班一起去量窗帘，商量婚期，确认家具能不能按时送。

　　很少有哪一天，事情全都办完了，她还想找个理由，只和他待一会儿。

　　她低头去解扣带，小腿绷得有点酸，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十几分钟。

　　鞋盒里面还有一小包备用的鞋跟垫。她拿出来，底下压着试鞋时拍的照片，店里随购物袋送的，边缘被挤弯一点。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她将那道弯痕慢慢压平。

　　小时候她也这么喜欢过一双鞋。

　　不是多贵的演出鞋，软底，鞋口有根松紧带。她嫌不够漂亮，想往鞋面贴亮片，父亲买了两小袋，坐在旁边陪她挑颜色。

　　老师说鞋上不能随便粘东西，她很失望。父亲便把鞋盒拿过来，让她往盒子上贴。

　　她贴得太密，一袋没够，连另一袋粉色的也拆开。最后鞋平平无奇，盒子亮得像要单独上台。

　　演出那天，父亲坐在台下，手里拿着那个盒子。

　　她隔着前排的人看见他，没忍住笑，旁边的小姑娘跟着她笑，两个人一起忘了开头的动作。老师在侧台急得直摆手，父亲却以为她们在打招呼，也抬手挥。

　　回家她说都怪他。

　　他很认真地问，下次是不是要躲远一点。

　　她说也不用太远。

　　那以后，他坐在台下总很安静，等她看过去，才小幅度地抬一下手。

　　程未晚将照片放回盒子，连同鞋跟垫一起收好。

　　她没有将这双鞋塞到最里面。柜子下面还有一层空位，她挪开装冬衣的袋子，放进去，盖子朝外，方便拿。

　　防滑袜最后在晾衣架上找到，昨晚洗了，还没收。

　　到了舞团，温以棠看见她带了两双，问是不是准备换着穿。

　　“给学员看。”程未晚把其中一双放进课程用品袋，“下周有人第一次来，助理问我能不能带个实物。”

　　“你们班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

　　温以棠点头，继续在手机上选音乐。程未晚换完衣服，点开昨晚保存的报名草稿，将屏幕偏向她。

　　“你写了吗？”

　　“在试。”

　　“准备做什么？”

　　温以棠将耳机取下一边，讲了个很短的想法。讲到中间，自己也停下来，说这一段可能留不住，得换个走法。

　　程未晚听着，不自觉跟她比画起来。

　　两个人试到第二遍，唐悦推门，往里面望了一眼。

　　“音箱不用？”

　　“不用，先走一下。”

　　“那正好，待会儿我拿去二号厅，下午工作坊要用。”

　　温以棠赶紧抬头：“那个还是用的。”

　　“刚才不是不用？”

　　“我们嘴上说的不用，跟你能搬走，是两回事。”

　　唐悦看看两个人，将门重新推开。

　　“行。等你们跟音箱商量好，让它自己出来找我。”

　　程未晚笑得弯下腰。温以棠将音箱往墙边推了半米，给外面的推车让出位置，摆手让唐悦赶紧去忙。

　　等到对方的电话响起来，程未晚才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

　　名字填过了，片段想法依旧是空白。她在备忘录里写了两行，来回看了几遍，没粘进去。

　　只有几秒钟的动作在脑子里是完整的。前面怎么进，后面怎么接，她都不满意。写“离开”太大，写“留恋”又好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她还没跳，先把自己看得不自在。

　　上午排练完，下午有一段各自准备的时间。她在角落试了几遍，发现单把手留在后面，肩也会跟着绷紧，走不了几步，整个动作就只剩拖着。

　　她将手机立好，录了八秒，看完删掉。再来一次，没比前面好多少。

　　温以棠从镜子那边走过，问要不要帮她看。

　　“等一下。”程未晚说，“我先试顺。”

　　对方点头，去拿自己的音乐。

　　她又试了两遍，最后坐到地上，点开那份还没提交的草稿。写个意向而已，还没有轮到被选，就已经被自己卡住了。

　　课程群跳出一条新消息，有学员问开课那天能不能提前十分钟进教室。她回了可以，又将置顶通知里需要带的东西核对一遍，才点开另一个头像。

　　【在干什么？】

　　发完，她看着聊天记录，昨晚袜子的视频还在上面。她想撤，又觉得已经过了一晚上，方简应该早看够了。

　　回信来得比她预想快。

　　【等一组记录传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你吃午饭没有？】

　　【吃了。今天没自己做。】

　　她正打算问吃什么，对面又发来一条。

　　【你今天排练顺不顺？】

　　程未晚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尖，脚背上有刚才袜口压出来的浅痕。

　　她打了还行，没发，又换成今天人不多，最后也删掉了。

　　教室里响起温以棠试的那段音乐，前面低，后面有一串渐渐密起来的鼓点。程未晚将手机握得松了点。

　　前几次她发过去的都是照片、闲话，最丢脸的也不过是一只袜子。这次的事连她自己也讲不清，要从哪儿说起？她在空白的输入框里敲下第一行。

　　【排练还可以。我想自己试个小片段，试不出来。】

　　【有一点想法，但好像只有开头。】

　　她看了两秒，将话发出去。

　　【跳别人的时候觉得自己挺会的，轮到自己，就这么几秒。】

　　这次方简没有立刻回复。

　　程未晚将手机放到膝上，忽然觉得自己话说多了。对方只是问今天顺不顺，未必真想听这么一串。

　　她去拿水，瓶盖刚拧开，屏幕亮起来。

　　【你昨天讲的那个吗？】

　　她低头。

　　【不是。那个是排练要改的。我自己的还没给你看过。】

　　【你们在征集片段，我想报。】

　　方简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有门关上的声音，她像是换了个地方。

　　“刚才有人送东西来。你说，我在听。”

　　程未晚将那段声音听完，又看了一眼面前空着的地板，按住录音键。

　　“就只有一点点，自己在家想的时候觉得还挺好，来这里就不行了。前面接哪儿都怪，后面也没了。我刚才差点填个题目交上去，后来想想，光看题目可能比看我跳强。”

　　语音发出去，她忍不住又补一条。

　　“你不用说我昨天跳得好，那个是大家一起排过的，跟这个不是一回事。”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好。省得我说错。】

　　她嘴角动了动。

　　【是后面接不上，还是开头也不喜欢了？】

　　程未晚往前翻，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开头还是喜欢的。】

　　【那我下次还能看吗？】

　　她盯着那几个字，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

　　【能。就是可能跳两步就停了。】

　　【我等你。】

　　【等也不一定有后面。】

　　【那我先坐一会儿。你昨天给的椅子挺舒服。】

　　程未晚笑起来，抬头看了眼墙边。一把很普通的折叠椅，靠背上还贴着半张没揭干净的标签。她拍了张照发过去。

　　【就这个？】

　　【对。】

　　【你也太好招待了。】

　　方简回了一句不一定，紧接着说有人来叫，得先回去。

　　程未晚打了好，又追发一条，问她明天几点下班。

　　这回没有等到马上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温以棠旁边。

　　“你一会儿有空吗？”

　　对方按停音乐。

　　“我那几秒，想让你帮我看看。”

　　温以棠点头，让她先来。

　　这一回还是断在同一个地方。她有点烦，温以棠也没有立刻说好，只请她再做一次，问能不能把速度放慢。

　　程未晚吸了口气，退回起点。

　　等到两个人终于停下来，手机已经亮过几次。方简说明天六点半能走，问是不是要约晚饭。

　　她坐回墙边，先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对。明天一起吃好不好？】

　　发完，程未晚打开收藏夹，将前两天看过的两家餐厅找出来。

　　一家是团里的人常去的家常菜馆，另一家做酸汤鱼，她都吃过，至少不会点错。

　　她发过去，正要解释只是参考，方简先问她想不想吃清淡一点的中餐。

　　她回了想。

　　【看看这家。明晚还有临院的小间。】

　　松汀私厨，定位后面跟着一份时令菜单。木格窗外能看见树，菜里有她喜欢的鱼。程未晚点开看了一会儿，把那句只是参考删掉。

　　【想吃这家的鱼。】

　　【好。我来订。】

　　她又问能不能要靠窗的位置。

　　【我问问。几点能到？】

　　【七点。】

　　发完，程未晚又问了一句。

　　【不用叫唐悦吧？】

　　这一次方简回得很快。

　　【我没打算叫她。】

　　程未晚把那句“我没打算叫她”又看了一遍，回了一个好，随即点开餐厅地址，查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手机倒映出一点自己的脸，她抬手理了理散下来的头发。

　　明晚穿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