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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这次我订 周五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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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傍晚,程未晚换了第三条裙子,手机还停在方简发来的订位信息上。
七点,松汀私厨,临院的小间。
最后一句是,空调不直吹。
她将手机拿近一点,又放回床上。
最后那句“不用叫唐悦吧”,她发出去时还装得像在核对人数。现在订位信息上只写着两位,倒没有谁替她遮掩了。
她很少为吃顿饭斟酌成这样。想见就问,原本也没什么;可对方答应得太快,她又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显得很急。
手机亮了一下。方简说已经出发。
程未晚立刻拿起来,回完一个好,才想起自己刚刚决定晚一点再看。
其实第一条也不错。浅蓝色,长度到小腿,走起来很轻。第二条领口不大合适,肩颈露得太整齐,像特意准备去照相。现在这条是黑的,细细的肩带,外面套一件薄开衫,看起来没有那么费心。
她对着镜子将开衫往上提了提。
衣柜里已经少了三只衣架,床上多了两条裙子。
确实没有费多少心。
六点五十,她到了定位上的地址,先核了一遍门牌。
沿河的小楼,门口只嵌着一块不大的铜牌,隔着窄窄的院门,能看见里面一株枝叶舒展的乌桕。进门是一道木格屏风,绕过去,才有人迎上来,轻声问她订位姓名。
她报了方简。
“方女士已经到了,您这边请。”
服务员引她穿过一段临院的走廊。屋里闻得到很淡的茶香,听不见邻桌说话,地上的光被窗框分成几块。临窗的小间只摆一张方桌,门边留着放包与外套的矮柜。
方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水。
她今天穿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袖口挽着。窗边落着傍晚的光,黑发与肩线分得很清楚。程未晚走近时,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笑起来。
“这么早?”
“你不是也早?”
“今天路上顺。”
程未晚将包放上矮柜。方简指了指桌子两侧。
“你先坐。这里离风口远一点。”
她选了里面。窗外是院里的树,叶子下方能看见一角浅浅的水池。有人从走廊经过,也不会正对着她们。椅背撑着腰,薄薄的坐垫不软塌,坐下便不太想挪。
服务员端来热毛巾,随后将订位时确认的菜序放在桌边,和昨天方简发来的时令菜单相同。
“一位不用生蒜,两位都不吃太辣。”服务员轻声核对,“鱼按原来的花雕清蒸做法,可以吗?”
程未晚抬头:“她不吃生蒜,我吃的。”
方简看了她一眼。
“你们的前菜不加蒜吧?”她问。
“没有,梅汁冰镇小鲍,已经按两位的口味调轻了。”
程未晚放下那张菜序,终于不用再像第一顿饭那样,替一桌人猜来猜去。
方简把酒单转向她。
“今晚想喝一点吗?”
“你开车了吗?”
“没有。”
她答得很自然,程未晚却又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要排练,我不喝多。”
“一小杯?”
程未晚点头,问有没有不太甜的。
“有。喜欢清爽一点,还是口感柔和一点?”
“柔和的。不要一喝下去就很酸。”
方简听完,向侍酒师问起酒单上那款夏山蒙哈榭一级园干白。确认按杯供应的年份后,她要了两杯,请其中一杯少倒一些。
酒先倒了一点供她试。她闻过,抿了一小口,又放了一会儿,才点头。
程未晚拿起自己的杯子,先闻见一点淡淡的果香,入口比想象中轻,咽下去,口里却仍留着一点柔润的味道。
“这个不酸。”她说。
“喜欢就慢慢喝。”
方简将酒杯放回右手边。她自己的杯子也只喝了那一小口,没有举起来再劝。
程未晚低头看了一眼杯里的浅金色,又抬头。
“你平时也这么喝?”
“看吃什么。有时候就喝茶。”
“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试完还要说点什么。”
方简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比如?”
“我也不知道。说这个酒怎么样。”
“你都已经喝了,我再说不好,也来不及。”
程未晚笑出声:“你可以早一点说。”
“那下次先给你试。”
她答得太快,程未晚本来还想接着逗,话到了嘴边,忽然只剩一个好。
没有唐悦,也没有温以棠。
桌上不需要给别人的菜腾地方,话停下来,也没有谁立刻接上。方简将菜序搁到一旁,抬眼时恰好碰上她的目光。
程未晚本来准备问她忙不忙,改成了:“今天没把饭留在家里吧?”
“今天没有自己带。”
“你会天天做吗?”
“不一定。有时候前一晚多做一点,第二天带上。”
方简停了停。
“也有只带盒的时候。”
程未晚以为自己听错。
“只带什么?”
“空盒。筷子也带了。”
她慢慢放下水杯。
方简讲得很简短。早上装袋,拿错一只,同事点饭时发现她对着空饭盒看了半天。
“后来呢?”
“一起点了一份。”
“那你带的饭呢?”
“在家。”
程未晚终于笑弯了腰。
“它在家等你一天?”
“在冰箱里。没让它一直等。”
她笑得说不出话,手背挡在嘴边。方简原本也在笑,看着她,后来笑声反而轻下去,等她慢慢坐好,才把水往她那边推近。
程未晚喝了两口,眼角还是弯的。
“你现在还会带错吗?”
“之后会打开看一眼。”
“要不吃饭前也看一眼?”
“那时候再看,来不及了。”
“也是。”
清鸡汤炖花胶还烫,汤清,鲜味却足。程未晚尝了一口,便拿着勺子慢慢吹,听方简说忙起来也不是每天按时吃饭,偶尔开完会出来,食堂已经只剩两样菜。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下去?”
“有时候讨论没停。”
“你们都不饿?”
“饿。有人会直接说。”
“你呢?”
方简想了想:“我有时候会说,再看一下这里。”
程未晚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原来是你。”
方简抬头。
“我前天刚把以棠又叫回来走一遍。”她低头喝汤,“她都背好包了。”
“我记得。”
“所以你们同事是不是也想让谁把你带走?”
方简笑了:“他们会关屏幕。”
程未晚想象了一下,没忍住,又看了她一眼。
白衬衫,安静的神情,坐在这里,像是从来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可她会把饭留在家里,会在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再看一下这里。
花雕蒸大黄鱼送进来,服务员先让她们看过,再分进两人的温盘里。程未晚夹开一片,鱼肉沿着细细的纹理散开,酒香很轻,底下的汁水清亮。
“这家鱼蒸得好。”方简尝过一口,自己也慢慢吃起来。
程未晚蘸了一点汁,没有立刻接话。
鲜味留在嘴里,她又喝了一小口酒,先前闻到的果香忽然比刚才更清楚。她将杯子放下,发现对面的人也没急着讲话,正低头挑开鱼腹边一根细刺。
程未晚夹了一片鲜百合,等她抬头,才接着聊下去。
她们吃得不快。程未晚原先还留意着自己拿杯子的手,后来话说到一半,筷子就停了,想起什么,又继续讲。
吃到中间,她问方简,四次课是不是都能来。
“时间核过了,目前都能。”
“你们临时有事多不多?”
“也有。真有冲突,我会提前说。”
程未晚点头,将筷子轻轻搁下。方简看了一眼,问怎么了,她摇头,说怕新学员少来一次,后面就不想跟了。
“你以前遇见过?”
“遇见过。也有人第二次来就想抬很高的腿。”
方简放下筷子:“那我应该不会。”
“你也可以有一点追求。”
“先把四次上完。再考虑腿的事。”
程未晚笑着拿起水杯,听她问,自己是不是从小学舞。
她说是,小时候跟着老师练,后来进艺校。讲到入学考试前,一屋子人都穿黑色练功服,只有她在头发上夹了一颗亮亮的星星,被老师叫到旁边摘下来。
“我觉得有了那个就不一样。”
“后来摘了?”
“摘了。进去之前还照了半天镜子,怕头发塌。”
方简笑着看她,没有接着问后来考了第几。程未晚却又想起一点,说那枚发夹夹力太大,老师半天没摘下来,后面的人都开始进场了,她还站在门外和老师一起解头发。
“所以我到现在,看见那种夹子都不买。”
“换别的?”
“嗯。得方便摘。”
她说完,自己也笑。这点早年间的小事,她很久没想起来过,讲着讲着,连当时老师手忙脚乱的样子也记起来了。
说到下周才开始的第一节课,她先把课的长度和基本安排说了一遍。
“不用抢着记动作。先听音乐,找重心,再慢慢把手加进去。”
方简问,重心的方向是不是一直跟着支撑的那只脚走。
“不全是。”程未晚道,“比如你先往这边,然后——”
她身体往右侧让了一点,手臂随之展开,话还没说完,开衫袖口便碰上了桌边的玻璃瓶。
方简伸手扶住瓶子。
里面那枝细细的白花晃了两下。
程未晚的手还悬着。
她慢慢收回来。
方简把瓶子移到窗边,没有出声。
“上课再教。”程未晚道。
“好。”
“你想笑可以笑。”
方简终于低下头。
程未晚自己也绷不住,笑着把开衫往肩上拉。
“椅子没有那么大,我一时忘了。”
“我知道。”方简道,“刚才这桌差点也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你还说。”
“不说了。”
方简将自己手边的花瓶又往窗内挪了一点。程未晚重新拿起筷子,过了片刻,忽然想起刚才伸手时,对方没有后仰。
她就在那儿,先接住了花瓶。
程未晚问她上课那天准备几点来。
“七点十五左右。来得及吗?”
“来得及。门禁卡也记得带。”
“你怎么知道?”
“唐悦在群里说,有人连她的下班资格一起装走了。”
方简按了按额角。
这回程未晚没忍笑。
程未晚吃完那一小盅蟹肉荷叶蒸饭,伸手去掰青梅雪葩旁的薄脆。半块落进碗里,另外半块却滑到桌上。
方简看了一眼。
“这个不用考核。”
程未晚抬头,捏着那半块,笑得肩膀都在动:“还有好几天,你现在就开始考?”
“我怕忘了,你不高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水池已经暗下去,树叶间亮起一盏很低的灯。服务员进来添水时,方简确认了手机上的电子账单,将付款码递过去。程未晚还在说下午温以棠给自己试动作的事,等对方收好设备,才停下来。
“你付了?”
“嗯。”
方简收起手机,没有起身,等她把刚才那段话讲完,才问要不要沿河走一会儿。
程未晚点头。
出了院门,风比屋里凉一点。她将开衫拢好,方简站在旁边等她,随后很自然地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
两人绕过门前的树池。风将方简的头发吹到颊边,她抬手拢好,衬衫肩头轻轻碰过程未晚的开衫。程未晚没急着拉开距离,和她一起走过了那段窄路。
她原先只打算慢慢走到桥边,转过一段河岸,看见前面还有一条临水的小路,又没有停。
“你周一带饭吗?”她忽然问。
“带。周日晚上准备。”
“记得打开看一眼。”
方简转过脸,笑了。
“周一发给你检查?”
“可以。”
她答得很快,又补一句:“看看你做的。”
方简说好。路边一辆自行车经过,两个人一同往河边让了一点,手背轻轻碰上。程未晚把手收回开衫袖口,接着往前走。
下周三,她要站在镜子前,给十来个成年人讲怎么抬手、怎么落脚。这些事原本再熟悉不过。
现在却开始想,白衬衫换成运动衣,会是什么样子。
到了地铁口,方简停下来。
“下周见。”
程未晚应了一声,又叫住她。
“别站最后一排。”
方简回头。
“前面看得清楚。”她补充。
“好。”
程未晚走下两级台阶,手机震了一下。
【那我站你前面。】
她扶着栏杆,回头看。
方简还在上面,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