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你未晚》鹿栖晚山

12、一视同仁 方简真的站

　　方简真的站到了前面。

　　第二排，略偏右，和程未晚之间只隔着一个空位。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运动套装，短款拉链外套敞着，里面是白色运动背心，长裤的裤脚收得利落。头发束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与耳边那颗小痣。她正低头看两只脚之间的距离，一只手随意搭在胯侧，肩背舒展，侧面的线条干净得像换了个人。

　　程未晚在门边停了一下。

　　她想过白衬衫换成运动衣的样子。没想过会这么帅。

　　从上次吃饭到今天，已经过了几天。方简周末去见朋友，她们团里加排，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见面。

　　程未晚倒有几次想找她。看见一只空饭盒，拍到半途，觉得这个笑话不能讲一辈子，又删了；那天练完想发句累死了，点开对话框，才发现上一回也是自己开的头。

　　她退出去，洗完澡，还是发了。

　　方简隔了一阵回复，说刚从超市出来，问她吃过没有。两个人聊到各自买错的一种酸奶，第二天又各忙各的。没有谁要求接着聊，程未晚却开始留意冰柜里有没有那个牌子。

　　她低头，又认出了那双袜子。

　　课前通知里推荐过的普通防滑袜，没有花样，脚底一排小小的胶点。

　　她明明只发过一张参考图。

　　“这样可以吗？”方简抬头。

　　程未晚的目光往上移。

　　“可以。再开一点，和胯差不多宽。”

　　方简照做。

　　她本来还想问对方今天有没有准时吃晚饭，小孟从门口叫她，问音量是否合适。她应着过去，将音箱调低一级，余光里，方简还站在原处。

　　周一中午，方简就发来过照片。

　　饭盒打开，里面是方简自己做的香草烤鸡腿、杂粮饭和几根芦笋，旁边整整齐齐放着餐具。

　　【有。】

　　就一个字。

　　她那天看着照片笑了半天，直到温以棠问食堂是不是终于肯多给肉。

　　程未晚将那点笑收好，回到镜子前，确认大家之间都留有活动空间。

　　“先不放音乐，我们从站着开始。”

　　后排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松了口气：“这个我会。”

　　“别急。”她旁边的男人说，“我上回来健身，教练也是这么开头的。”

　　教室里轻轻笑起来。

　　程未晚让大家先找舒服的站姿，跟着呼吸松开肩颈，慢慢活动手腕与脚踝，再往左右换重心。动作很小，不追求幅度，有不舒服就停。

　　她先正面示范，再转向镜子，将方向说明白。

　　“右脚这一侧，慢慢过去。先别抬脚，脚还踩着地。”

　　一排肩膀随之挪动。

　　方简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做得比她预计中谨慎。重心换过去，手也跟着动了一点，像在很认真地确认身体到底去了哪里。

　　程未晚走到左侧，替一位学员拆开前后两步，又绕去后排。

　　她能感觉到方简在看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先朝另一边抬起眼。

　　之前才说过一视同仁。

　　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叫她站前面，是为了多看两眼。

　　加上音乐以后，情况开始和没放音乐时不一样。

　　刚才说会站的那位学员，一听见节奏，膝盖就跟着点。旁边的人看她动，也想动，两个人比程未晚多做了半套动作。

　　程未晚停掉音乐，请大家先看脚下。

　　“不用抢。这里有四拍，你可以慢一点。”

　　马尾女人低头：“我刚才以为不动就跟丢了。”

　　“没关系，音乐还在，我们能再进去。”

　　程未晚重新放了开头，不急着加手，只让大家听一轮，找到一处能稳稳落下来的声音。

　　方简这次抬起头，肩膀松了，脚下却晚了一点。

　　她看见了。

　　再往前走一步，膝盖先弯，身体没有真正移过去。方简脑子里像是已经知道该去哪里，动作仍停在中间。

　　程未晚把音乐关小。

　　“大家注意，不用先想着下一步。先确认自己确实站到这边了，再换。”

　　她示范两遍，方简看得很认真，点了一下头。

　　程未晚便继续往旁边走。

　　前排穿紫色上衣的学员看着镜子，把侧移做得越来越大，最后急着收脚，整个人往旁边晃了晃。

　　程未晚走过去，让她先停。

　　“先做小一点。”

　　“我是不是腿不够开？”

　　“不是要越开越好。先站得住。”

　　她站到对方侧前方，只移动很短的一段，请她照这个幅度试。两次以后，那人终于不再急着伸腿，抬头时却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怎么这么一点，我也不会。”

　　“刚换一种动法，会不熟。”程未晚道，“你现在能稳着回来，就比刚才好。”

　　她请对方再做一次，确认确实能自己完成，才去看旁边的人。

　　休息时，小孟进来补了两瓶水。程未晚走到门边，听她低声说，那位膝盖不舒服的报名学员去检查过了，决定先按医生建议休息，已经协调延期。

　　她点头，将教学备注里的待确认改好。

　　回头时，方简拿着水，站在两步外。她刚想问是不是也有不舒服，对方先问那位学员下次还会不会来。

　　“之后再看恢复情况，不赶这个班。”

　　“嗯。”

　　方简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忽然说：“你们课前要确认这么多事。”

　　“也不是每个人都一样。有些得多问两句。”

　　程未晚说完，又想起自己前几天把方简的基础问过两遍，将屏幕锁了。

　　方简却没笑她，低头把水盖好。前排有人问身体热起来是不是就能下得更低，程未晚应了一声，先去看对方打算怎么做。

　　她让那人回到不用勉强的位置，再带大家重新活动起来。说话时，她不再隔着镜子扫一眼就走，会多站片刻，看见学员能自己完成，再去下一边。

　　第二排的方简也跟着做，等她又走近，却没有再问。

　　程未晚以为是刚才的说明有用了，朝她点头，继续往旁边去。

　　一节课七十五分钟，过得比程未晚想象中快。

　　她原先留给最后一组的时间不太够，便删去一个变化，让大家把已经学过的慢慢走顺。小孟在门边提醒剩五分钟，她点头，带着全班做完收尾。

　　音乐停下，有人去喝水，有人弯腰揉小腿，说原来只是挪来挪去也能出汗。

　　方简站在原来的位置，呼吸比进门时快一点，额前有几缕碎发落下来。

　　程未晚看过去，刚要问今天怎么样，一位学员先来确认下周时间。

　　她答完，又替另一位找落在窗台的杯子。等人陆续散去，方简终于走过来。

　　“你还要用这个教室吗？”

　　“不用。怎么了？”

　　“有空帮我看一下刚才那一步？”

　　程未晚愣了一下。

　　“往右边那个？”

　　“对。我知道先站过去再换，但做的时候，好像不是那样。”

　　她说着试了一次。

　　和课上看见的一样，膝盖先弯，重心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下一步只好匆忙跟上。

　　程未晚看着她，刚才那点以为对方已经听懂的笃定，慢慢散了。

　　“这里刚才没讲清楚。”

　　“我以为大家都懂了。”方简笑了一下，“就剩我，还站在上一步。”

　　程未晚耳朵发热。

　　“不是只有你。还有两个人也卡在这里，我下次会一起再拆。”

　　她顿了顿，问：“你现在还有时间吗？”

　　“有。”

　　程未晚先去确认教室交还时间。小孟还在外面收拾，说九点一刻锁门，剩下二十多分钟。

　　她回到镜子前，将音乐换成更慢的一段。

　　“先不管手。你看我脚下。”

　　方简照她说的试，仍然先屈膝。

　　程未晚没有继续重复原先那一整句，想了一下，改成请她两脚踩稳，先只把身体慢慢移到右侧，不急着离开。

　　“到这里，先停住。”

　　方简停下来。

　　“现在左边这只脚，能不能稍微松一点？”

　　她试着抬了抬脚跟。

　　程未晚点头：“对。记住这个感觉，再回来。”

　　两人一同做了几次。这回没有音乐，也没有别人经过，方简终于不再急着进入下一步。

　　她看向镜子里的人，刚想说话，程未晚已经蹲下，看她收脚时的落点。

　　“这里别赶。”

　　方简把那句话咽回去，照着再做一遍。

　　程未晚站起来，见她手臂抬得有点僵，问能不能轻轻调整一下位置。

　　方简说可以。

　　她托住对方手腕，让手臂低一些，再松开。

　　腕骨比她想的明显，皮肤温热。她平时给学员纠正动作，也这么扶，一下就过，今天手离开以后，却先去看了看方简的眼睛。

　　对方也正望着她。

　　“放松一点。”程未晚说。

　　“嗯。”

　　“肩别往上。”

　　“好。”

　　她退开半步，看对方重新做完。

　　这次顺了。

　　方简自己也察觉不同，抬头笑起来：“原来要真过去。”

　　程未晚也笑，刚才那一点不自在被她这句话冲散。

　　“对。不是知道过去。”

　　她忍不住又说了一遍：“肩放松。”

　　方简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肩明明已经落着。

　　程未晚也看见了。

　　“这次可以。”她迅速补充。

　　门口传来小孟拖椅子的声音。程未晚过去帮忙，把挡在过道的两把叠起来，回身时，看见方简站在那块空地上，又慢慢试了一遍。

　　她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等着走。

　　程未晚站着看完。

　　有一处仍不太稳，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动作。

　　“明天别练太多。”她道，“先记得，不用急着做熟。”

　　方简应下来，拎起自己的包，终于想起另一件事，从侧袋里取出黄色卡套，交给小孟。

　　“唐悦的。麻烦还给她。”

　　小孟接过去：“她下午还问我，方简今天真的来吗。”

　　程未晚往这边看。

　　“怕我忘了？”方简问。

　　“怕你人来了，卡没来。”

　　方简沉默了一下。

　　小孟已经笑起来：“她说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可以分别确认。”

　　程未晚没忍住，将脸偏向镜子。

　　楼下的风比来时凉。刚才那位马尾学员正和两位同学站在门廊下，看见她们出来，招了招手。

　　“老师，前面那家馄饨还开着。我们要去，你们一起吗？”

　　程未晚还没答，对方先捂住肚子。

　　“上课前怕吃多，只吃了半份沙拉。现在觉得自己草率了。”

　　“那半份呢？”旁边的人问。

　　“在家。明天再跟它算账。”

　　程未晚笑着看向方简。她已经换好鞋，将包背上，问：“你想吃吗？”

　　“你晚饭吃了没有？”程未晚问。

　　“六点吃过。刚才又饿了。”

　　她本来想说都可以，话到嘴边，换成：“那一起吧。我想要鲜肉的。”

　　“好。”

　　“不放虾皮。”

　　“嗯。”

　　程未晚迈下台阶，走了两步，方简跟过来，问她加不加紫菜。

　　“加。”

　　“这回问清楚了。”

　　她抬头，对方正看着路边那家店的灯牌，嘴角有一点笑。

　　程未晚也笑起来。

　　走到路口，她又问：“今天是不是太难了？”

　　“有一点。”

　　“下次会接着拆，不用现在都练会。”

　　方简转过脸。

　　“刚才我不是一直在想这个。”

　　程未晚停了一瞬：“那想什么？”

　　前面的几位学员已经进了店，马尾女人隔着玻璃朝她们挥手，指了指拼好的桌子。方简替她扶住门，等她走近，才道：“你给前排那个人讲的时候，我想，原来来上课是这样。”

　　程未晚握住门把，指腹碰到温热的金属。

　　“哪样？”

　　“不会也可以再问一遍。”

　　方简看着她。

　　“所以我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