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青禾拾语

8、你拍到了

　　　　灯光落在他的发顶，把几缕碎发照成浅浅的棕色。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那点笑意没收回去，就那样看着他。

　　许奕转身走向冰柜时，谢青阑的目光落在他后腰。围裙的系带在他身后收束，缠绕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衬得中间那一截被收拢的布料褶皱愈发纤细，仿佛轻轻一握，就能触到……他没敢往下想。

　　这晚，谢青阑喝着草莓牛奶回家了，许奕买的。他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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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许奕到便利店的时候，王姐在。正整理着货架，嘴里哼着一首老歌，心情看起来不错。

　　许奕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犹豫要不要开口，王姐先看到他了：“小许？今天怎么这么早？”

　　“姐，我……”他张了张嘴，“昨天晚上有人来买烟，我没卖，他有点不高兴，说要举报。”

　　王姐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又笑了：“你说的是不是周树杨？那小孩我知道，上次老张卖他烟我骂了老张一顿。他跟你闹了？”

　　“他有点凶，但后来走了。”

　　“走了就行。”王姐拍拍手上的灰，“你放心，他投诉不到我这里来——他上次来买烟的时候监控都拍着呢，我还留着，烟草局要是来了，我就放给他们看，怕他个鬼。”

　　许奕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一时说不出话来。王姐看他那个傻乎乎的表情笑得更开了：“行了行了，别想了，你做得对。下次他再来你也别卖，有什么事我兜着。”

　　“好。”

　　和周树阳的关系也算是玩完了，许奕本来还抱有一丝丝继续当普通同学的念想，但就这今天周树杨扫他那眼神，算是没戏了。

　　也是，搁谁身上都不会跟个没事人一样吧。

　　许奕一边搬货，一边想着。

　　这晚他一口气搬完了半人高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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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许奕下班回家，在老房子的柜子里翻找东西，忽然看到妈妈留下的一个旧收纳箱。

　　他小时候翻过，但那时候不懂。现在他站在柜子前，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盒子——里面是一张合影，妈妈和一个卷发女人靠在一起笑。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是妈妈的：“和燕子，1998年春。”

　　“燕子”就是陈姐。

　　许奕把照片收进口袋。

　　周天许奕不用上班，他骑车去了陈姐的影像店。

　　陈姐的店开在南城的一条老街上。门面窄窄的，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门口挂着一串风铃，玻璃珠子的，有人推门就叮叮当当地响。

　　她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斜刘海，扎着一个松松的侧丸子头。

　　许奕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了，眼睛一亮：“哎，许奕！多久没来了。”

　　“陈姐。”

　　“长高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就是还是瘦。吃饭没？”

　　“吃了。”

　　“小骗子。算了。”她站起来，把烟夹在耳朵后面，“来看看你妈那台DV？”

　　“是。”

　　“哟，还以为你小子来看我呢。翻出来了，一直说给你，差点忘了，搁箱底好久。”

　　许奕没有说话。陈姐转身进了里屋，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台银灰色的DV，旧了，机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你妈当时买了一台，那会儿这东西还不便宜。她攒了一阵子钱，跑去批发市场买的，那时候你还小，她什么也不舍得买，”陈姐说着，带着点笑，“我陪她去的，她还跟人砍了半天价。她说，我得把小孩拍下来，不然他长大了，我都不记得他小时候什么样。”

　　陈姐把DV递过来。许奕接过去，很轻。他摸着机身侧面的那道划痕，拇指顿了一下。

　　“你妈后来……”陈姐停了一下，但轻块道，“算了，这DV里的东西，你自己回去看吧。都是她拍的你。”

　　许奕低着头，把DV抱在怀里。他们都知道后来怎么样了：“谢谢陈姐。”

　　“谢什么谢，”陈姐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柜台后面，从耳朵后面拿下那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妈要是还在，肯定催你找个女朋友了，不过你这孩子——”她上下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你跟你妈一样，心思重。”

　　许奕没接话。他笑了一下，说：“陈姐，你烟灰掉桌上了。”

　　陈姐低头一看，“操”，拍了两下桌面，把烟灰扫下去，“行了行了，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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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许奕在老房子里翻出充电器，接了半天才亮，屏幕小，像素也不高，画面晃得厉害——被妈妈拿着走在回南巷里，小孩在前面跑，镜头跟着他。妈妈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来：“小祖宗，跑慢点跑慢点！”

　　那个小孩转头了——露出掉了一颗的牙，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弯成月牙。

　　再翻，一个小孩头顶着半边西瓜皮，手机还拿着一块，笑得见牙不见眼。

　　再往后，一大一小两张脸贴在一起，同样的虎牙，眼珠子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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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奕坐在床边，手里抱着DV，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但这是他第一次以“另一个人”的角度看到自己。屏幕灭掉之后，他坐那，脑子无意识的放空，直到屋内渐渐暗下来，才轻声说了一句：“嗯，跑慢点。”

　　许奕将DV安置好，坐在书桌前学习。

　　夜色渐浓，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台灯的灯罩有点歪，他伸手扶了一下，松手又歪回去，他不再管了。灯光昏黄，带着点偏红的调子，落在旧木桌上。

　　在这坐了三个小时，颈椎开始发出抗议的哀鸣。

　　“哎！”许奕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咚咚咚”堂屋的实木门发出闷闷的声响——有人在敲门。

　　许奕慢腾腾地收回伸了老长的手臂，起身去开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了。

　　没人。

　　许奕大概猜到是谁了。

　　“没人啊，那我关门了。”他作势要将门关上。

　　“哎哎。”一个脑袋从一边冒出来，“是我啊许哥！”

　　一个穿着黄色睡衣的小男孩——阿婆的孙子。

　　他腋下夹着本练习册，端着一大碗汤站在门口。个子不高，约莫十二三岁，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许奕：“许哥，婆婆让我给你送点排骨汤。炖的久，可好喝了，我喝了两大碗呢！”

　　许奕揉了揉周楠的头，侧身让他进：“这么厉害。”

　　“你这话怎么像，”周楠把汤放在桌上，“像哄小孩。”

　　许奕笑了：“差不多。”

　　“差的多！”周楠把练习册拿在手上，“许哥，现在还热着，你快喝。”他晃了晃手里的练习册，“你喝完给我讲道题好不好？”

　　“周末作业又没做完？”许奕看了眼墙上的挂表，“快十点了，我先给你讲。”

　　“不用！”周楠摇头，“待会凉了，婆婆说了，要趁热喝！”

　　许奕扬唇笑了：“好，那你等着吧。”

　　碗里的汤还热着，除了两块玉米莲藕之外，全是肉。许奕忽然觉得这初秋真暖和。

　　“住校还习惯吗？”许奕喝了口汤问。

　　“嗯。”周楠支着脸看他，“刚开始还有点害怕，后来就好了。”

　　“害怕？”

　　“是啊，一堆不熟的人忽然要住同一间屋子。”周楠撇嘴，“况且，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久不回家。”

　　“嗯。害怕是正常的，大脑还没适应性环境，现在好多了就好。”许奕看向他，“你妈出去了？”

　　“是啊，我爸一个人在外面开货车也辛苦，我妈说出去赚钱分担一点。还说了一大堆什么让我好好学习，现在主要目的是就是学习，把书读明白了，就是给家里省心。这些话年年都说，听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周楠嘟囔着抱怨。

　　“你爸妈辛苦是真的，你住校害怕也是真的，这两件事不冲突。你不能因为家里不容易，就不允许自己紧张，那不是懂事，那是跟自己过不去。”许奕顿了顿，“至于妈说的‘把书读明白就是省心’——这句话没错，但她少说了一句：把日子过明白，也是省心。你现在就是在学‘怎么把自己安顿好’，比什么都强。”

　　“好嘞，谢谢许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周楠抿唇一笑，“我妈那人，装得无所谓，但是，我还发现她偷偷抹眼泪。”

　　“嗯。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也是舍不得你。”

　　半响无言。

　　周楠环视四周：“许哥，你好厉害呀。每天都一个人住，怕不怕啊？”

　　许奕拿筷子的手一顿。他笑了笑，没说话。

　　给周楠讲完题，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哥，下次还能问你吗？”周楠一手拿着碗，书还是夹在腋下，空出了一只手轻轻拽了拽许奕的衣角。

　　“当然。对了，你等等。”许奕回房间拿了袋东西，“这个，膏药，阿婆最近不是关节老疼吗，你回去帮她老人家贴一下。如果贴上有什么不舒服的现象，就不要在继续贴了啊。”

　　“保证完成任务。”周楠乐滋滋地走了，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摆摆手：“下次见！许哥。”

　　周末返校，他把DV装进书包里带去了学校。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想带着，像带一个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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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中午，许奕坐在教室啃着陆然塞给他的面包。

　　DV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包里，许奕忽然想拍点什么，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学校很大，还有很多地方对许奕来说都是未知的，他这几天时不时会想拍点什么，那就学校好了。

　　许奕一路向西，走到了学校最西角的废弃楼。高楼后有一条窄巷，宽约两米，灰青水刷石与暗红老砖相对而立。水泥地缝里野草丛生，碎玻璃在斜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真安静啊，许奕站在巷口，决定拍这里。没人记得的角落，也可以被看见——许奕怀着这个念头打开DV，对准巷子。

　　他没有往前走，而是反转了屏幕，对着自己。

　　许奕看着自己的脸被框在小小的屏幕之间，自顾自地笑了。

　　“今天是2012年10月23日，学校。我一路向西，发现一条巷子，躲在一栋废弃楼后，很安静，静得只剩下时间自己剥落的声音。”

　　语毕，许奕将DV屏幕和机身重新转向前方。

　　“哦！”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镜头都随之抖动了一下，“希望不要撞见什么小情侣，他们应该不希望被我拍到。”

　　学校。没人的角落。这种地方简直太容易随机刷新小情侣了。许奕想着，觉得拍摄变得有些许刺激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将镜头对准了地面，缝隙里挤满小草和矮小的蒲公英。接着是墙壁上，砖缝里冒出的点点绿色，花花绿绿的粉笔字深深浅浅地印在上面。看来是个承载了很多感情的小巷呢。

　　“周雨桐到此一游。”许奕读起了粉笔字，“是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吗。”目光又落在一只粉笔小狗上，一旁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他把镜头移过去：“在喜欢谢青阑我就是狗！”

　　“噗。”许奕读完没忍住笑了，学校怎么哪哪都有谢青阑。

　　他直起身子，抬头便看见一线天空，许奕又将镜头对准天空，此刻，一只飞鸟掠过蔚蓝天际。

　　许奕看着那只飞鸟，直至它飞出视线。

　　许奕已经走进来一半了，他看向前方，堆了一些长了锈斑的桌椅，满是岁月打磨过的痕迹。再往前，能看到墙体上方一大片粉色。

　　花。

　　许奕眼睛亮了，他举着DV继续往前走，绕过那堆桌椅，“嗯！”

　　许奕乍然定在原地，手里的DV还闪着红光。屏幕里赫然出现一个少年——

　　谢青阑。

　　他靠在墙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缓缓升起来，被风吹散。身后是如瀑布一般从墙外倾泻下来的月季花。

　　许奕的手抖了一下，画面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放下DV。

　　谢青阑这种好学生也会在学校小巷子里偷偷谈恋爱？这是许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即使对面只站了一个人。

　　谢青阑抬眼看他。眸光沉静，表情很谈，夹烟的手指都没动一下，隔着一台老旧的DV，一秒，两秒——

　　“……你拍到了。”谢青阑说。陈述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