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青禾拾语

9、再喜欢我，就是狗啊

　　　　许奕站起来，手里攥着DV，指节发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在试这东西，刚拿到的。”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可以删掉。”

　　谢青阑没有动，他把烟掐灭在墙砖上，动作很轻，不着痕迹。他看着许奕，目光从许奕脸上，移到那台DV上，又移回来。

　　“你会用吗？”他问。

　　许奕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谢青阑下巴朝DV抬了抬，“抖成这样。”

　　许奕答非所问：“你刚才听到什么没？”

　　谢青阑看着他，没说话，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表情。

　　许奕被盯得心里发毛，他听见谢青阑说：“再喜欢我，就是狗啊。”

　　许奕脸红透了，他竟然听出一丝……仿若游丝的……笑意。

　　“……那是别人写的。”他说，声音有点干。

　　“嗯。”谢青阑靠在墙上，没有动。

　　“我就是在拍……随手拍。”许奕举了一下手里的DV，即使这个证物不太有说服力，“我拍到你了，可以删掉。”

　　“不用。”谢青阑说。

　　许奕的手停在半空中。

　　谢青阑没有看DV，目光始终停在许奕脸上：“你刚才说，在试这个东西。”

　　“……嗯。”我妈妈的，她留下的。”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巷子里安静了两秒，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于解释这一句。

　　谢青阑的目光从许奕脸上移到那台DV上，停留了一会儿。“老款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确认什么，“索尼DCR-HC系列，零几年出的。”

　　许奕愣了一下，谢青阑好像很懂：“你认识？”

　　“拍过。”谢青阑说，“小学的时候用过。”

　　“你刚才在拍什么？”他问。

　　许奕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学校，随便拍。”

　　“拍到什么了？”

　　“墙。花。粉笔字。鸟。”许奕停顿了一下，“……你。”

　　他抬起眼，看着许奕，“想拍好的话，左手托底，右手扶侧，手肘贴住身体，你这样悬着拍，什么都会抖。”

　　许奕低头看了看自己握DV的姿势——确实，手腕悬空，肘部没有支撑。他的手指调整了一下位置，按照谢青阑说的，左手托底，右手扶侧，手肘贴住身体。

　　“这样？”

　　谢青阑看了一眼。“嗯。”

　　许奕抬头看他。“你好像什么都会。”

　　“没有。”谢青阑说，“只是刚好拍过。”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隔着一台DV的距离。月季花从墙头垂下来，风一吹，有几片花瓣落在谢青阑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许奕的目光落在那些花瓣上——浅粉色的，衬着谢青阑深色的校服，像一张构图完美的照片。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许奕顿了顿，才说出那两个字：“抽烟？”

　　“偶尔。”谢了青阑走近两步。

　　许奕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脊磕到那堆桌椅，才想起来身后有东西。

　　谢青阑掠过他，往前走了：“不想上课迟到就跟上。”

　　许奕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小跑着跟上。几步之遥，谢青阑的脚步乍然停下，正跑着的许奕连忙撒车，险些撞人后背上。

　　“怎么……忽然停了？”许奕问。

　　“没什么。”谢青阑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你跟上没。”

　　我又不是小孩，许奕在心里泛起嘀咕。

　　“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许奕跟在身后问。

　　“安静。”谢青阑顿了顿，“你怎么看这事？”

　　“什么？”

　　“抽烟。”

　　“哦。”许奕忽然想到周树杨来买烟那事，他对别人的事通常不做评价，至于别人抽不抽烟，他觉得都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感觉。”

　　谢青阑走在前面，没说话。

　　许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想起谢青阑抽烟时的样子，他又补了一句：“嗯，有点……好看。”

　　“好看？”谢青阑微不可查的哼笑一声。

　　“嗯？你刚才笑了是不是？”许奕加速走两步，去看谢青阑的脸——没什么变化。

　　……

　　到教室时，人差不多已经坐满了。

　　许奕刚落座，陈清和就转了过来。“许奕，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许奕有点懵。

　　“你怎么呆愣愣的？”陈清和把一张运动会报名表拍在桌上，抑扬顿挫的说，“男子组三千米许奕。”

　　三千米……

　　三千米！

　　许奕：“我？”

　　“嗯？”陈清和歪歪头，“你不知道？那……”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慢悠悠走出个人。

　　“是我安排的，”周树杨义正言辞地说，“作为咱们班的体育委员，为了班级的荣誉，我理应合理分配运动会成员，已达到成绩最大理想化。”

　　陈清和翻了他个大白眼。

　　周树杨拍拍胸脯看向许奕，继续道：“咱们班上都是一群目不窥园，埋头学习的好学生。他话锋一转，夸张的说，“而咱们的许同学，每天早上从南城跋山涉水来上学，体力这一块，肯定没得说。”

　　“我就说那名，写得跟狗爬的似的，肯定不是许奕的字。照你这么说，你身为体育委员才应该以身作则。”陈清和不紧不慢地开口。

　　“哎，陈同学。你这话就不对，我事多着呢。”

　　“是，这话到没错。”陈清和扬唇笑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事多！”

　　“哎哎哎……”

　　许奕全程没说话，他心里明白的很，他知道周树杨肯定是故意的。他说“你每天早上从南城跋山涉水来上学，体力肯定没得说”。这话听起来像在夸人，其实是在揭他的底，意思是“你就是个南城来的，你本来就该吃苦”。

　　“都回座位，”党琴走进教室，拍着桌子说，“上课铃听不到！”

　　“周树杨！”党琴往这边指，“老师话都当耳旁风是吧？”

　　“切。”周树杨这才慢腾腾挪到座位上。

　　等人都落了座，党琴才继续开口：“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啊，咋们下下个周要开运动会，体育这方面，“他环视教室，轻声叹气，“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不过，我不希望看到有哪个项目空着啊。大家都积极参与，尽力而为。不挣馒头，咱们争口气嘛。”

　　“来，”党琴伸手，“那个周树杨，把名单拿上来。”

　　党琴拿到名单，快速扫了几眼，下意识就望向那个常年空白的位置。

　　三千米——许奕。

　　党琴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行。虽说许奕一米七三的个子也不算矮，就是身材清瘦单薄，总之，她就是觉得他不太行。

　　“许奕，你跑三千米？”党琴问。

　　被点名的许奕点点头：“是，老师。”

　　周树杨一副看戏的样子，没想到这小子真同意了。

　　“许奕！”刚才还在和周树杨争辩的陈清和猛的转头看他，小声说，“你来真的？”

　　“嗯，没事的。”他小声回答。其实他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是因为周树杨，是因为这件事总得有人去，跑个步而已，他无心因为这个在去和谁争一下，“谢谢你。”

　　“哎，”陈清和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纯看不惯周树杨。他说啥我都想怼两句。”

　　“咳咳。”党琴咳了两声，陈清和立马转了回去，“许奕同学的精神可嘉，老师还是那句话，尽力而为啊，也别太折腾自己。”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心都别飞太远了，运动会结束之后，咱们就要期中考试了。”

　　“哎——”

　　底下传来深深浅浅的叹息。

　　下课。

　　“青阑。你来一下我办公室。”党琴站在门口招招手。

　　谢青阑走了。

　　没过一分钟，数学课代表来找到许奕：“许奕，数学老师让你下课去办公室找他。”

　　“哦，好。”

　　许奕来到数学老师办公桌前，座位空空如也，老师还没来。

　　他听见党琴和谢青阑的对话。

　　“党老师。”

　　“青阑啊，”党琴问，“运动会有啥项目不？”

　　“跳高。”

　　“啊，挺好，适合你。呃……”党琴试图引入正题，“就是上次运动会啊，我抓拍动态总是虚焦，哎，运动会的瞬间太可惜了。”

　　引入的……会不会太自然了些。他想找谢青阑在运动会上，给班里拍些照片，但听谢青阑原班主任说——

　　“党老师，得了吧，我去年找人家，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拒绝了，那孩子聪明是聪明，”他放低音量，“死读书，不懂社交，不尽人情，你说他爸那么的……”

　　“王老师。”党琴“咳”了两声。

　　王老师似乎也意识到说这些不妥，于是没在说下去。

　　党琴还是决定一试，她开始打直球：“这次运动会，老师想请你当专属摄影师。不同意也没关系，老师也完全理解，不勉强。”

　　许奕听到这，转头看向谢青阑。

　　谢青阑微微偏头，两人视线短暂交错，谢青阑回答党琴，说：“好。”

　　许奕一怔。看我……干嘛。

　　一旁的王老师：“…………”

　　党琴愣了两秒，随即笑了：“行，那就交给你了。”

　　谢青阑走了。

　　数学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许奕！”

　　许奕浑身一颤，被这大嗓门轰的。

　　“到。”

　　“你看看你这作业。”他坐在办公椅上，从一踏作业里拿出一本翻开的，“你告诉我，我布置下去的是哪里？”

　　“课后训练……呃，一、二……”

　　“那你写的是哪里！”老师用力点了点作业本，发出“咚咚”的声响。

　　许奕昨天回去确实忘了要写哪里，所以他全写了：“老师，您翻一页试试，我昨天确实忘了是哪个……所以都写了。”

　　数学老师翻了一页作业本，第二页工工整整写着昨天的作业。

　　“嘿。还真是，你这孩子。“他只好作罢，“算了，这次放过你。下次记得听好！快上课了，回去吧。”

　　“好。”

　　许奕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已经响了。

　　……

　　第二节下课。一旁的谢青阑忽然开口了：“你跑不完。”

　　“什么？”许奕在背书，闻言看向他。

　　“三千米。你跑不完。”

　　嘿，谢青阑这人。

　　许奕认真想了想，三千米，也就是绕着操场跑七圈半，是一千米的三倍，谢青阑说的也没错。自己可能真的跑不完，脑子里是这样想的，但是：“你怎么就知道我跑不完！”

　　“高一，运动会。你跑完八百米，脸都白了。”谢青阑说这话时甚至没看他。

　　“我那是……”许奕回忆了一下，高一那次，本来应该跑的是陆然，他早上又是辣条又是冰水，拉肚子跑不了，许奕就替他跑了。许奕本来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想起来了才吃点，那天刚好空腹，什么也没吃，胃痛，“那天没吃早餐而已。”

　　“哦。你今天也没吃。”

　　“我今天……”许奕欲言又止。不是，这人怎么知道他高一跑过八百米，就连他吃没吃早餐都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早上七点零八分来的，没时间。”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监视我啊？”

　　“没有。”他说这话时表情淡的很。

　　“你有。”

　　“没有。”

　　“机器人……”许奕嘟囔一句，继续低头背书，“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悲白发，悲……”

　　“朝如青丝暮成雪。”谢青阑接了一句。

　　“我知道的，谢同学，你别提醒我。”许奕看着谢青阑的侧脸，刚想凑近一点，又想到这人不喜欢别人挨太近，于是没动，狐疑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背过。”

　　“不是，”许奕摇头，我说的不是背书，“是我的事。”许奕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放低音量，“那你知道我今天里面那个穿的什么颜色吗？”

　　哦莫，再问什么奇怪的问题！许奕现在想下楼了，不走楼梯，也不做电梯，从窗户。

　　“蓝色。”

　　“嗯！”许奕几乎惊呼出来，双腿不自觉并拢了，他真穿的蓝色，“你怎么知道？”

　　“猜的。”

　　嗯，想也是。这人真特么的……

　　许奕想接着背书，可大脑不允许了，“你跑不完”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他偷偷瞟谢青阑，这人就这么肯定自己跑不完？周树杨应该也觉得自己跑不完，陈清和说自己“疯了”，党琴还说什么“折腾”。

　　许奕感觉自己现在真是扁扁的

　　——被看的。

　　“谢同学，”许奕喊他。

　　“嗯？”

　　“你刚才说那个话，是想表达什么？”

　　“表达，”谢青阑顿了顿，“身体是第一位。”

　　“嗯？”许奕不由得一怔，这个回答属实在意料之外，“哦。谢谢你啊。不过！”许奕话锋一转，“我没那么脆弱的……”

　　许奕没再说话。他垂下眼睫，书本还停在《将进酒》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