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青禾拾语

7、我请你呀 许奕还

　　许奕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一旁谢青阑冷淡的声音打断了。那道声音像一把小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两人之间刚刚暖起来的空气。

　　许奕握笔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很吵吗？也是，自己好像确实影响到了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抱歉”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出来会更吵吗？他想着，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陈清和轻“哼”一声，抓起卷子转过身去。

　　许奕注意到桌上的那支笔不在了，他又抬眼看向谢青阑，他在写字，只是力道隐隐比刚才重了几分，至于那支笔，谢青阑收起来了？

　　嗯。许奕想，收下就好。

　　“哒”的一声轻响，许奕的桌面上赫然落下一个叠的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许奕放下手上的笔，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字迹不像谢青阑那么锋利，偏圆润。

　　陈清和：我以前就和他一个班，我们两是同桌，旁边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不知道今天哪根筋抽了。

　　陈清和在吐槽谢青阑，许奕看着这写字，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和谢青阑一个班……那岂不是，许奕又转头看了谢青阑一眼，目光堪堪停在对方肩线上方一点。

　　这个人，也听过自己的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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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下来。秋天的傍晚来得快，窗外的云一层压一层，漫不经心地堆叠在一起。

　　许奕在写英语阅读理解，写了两篇，第三篇读了三遍还没读懂。他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睡的不好。

　　本来要和他换班的男人又迟到了，许奕只好无偿加班了。下班从便利店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回去洗完澡又洗衣服，作业也没写完，他累得不行，但躺下来又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重播一些他已经很熟悉的画面。最后折腾到快三点才睡。老房子隔音效果微乎其微，回南巷早晨又闹腾的不行，五点多，就被垃圾车叫醒了。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包，椅子腿在地上刮出长短不一的声响。许奕站起来，他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才觉得稍稍清醒。

　　回到座位时，人走的差不多了，少数人还在位置上学习，谢青阑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回家吗？许奕张了张嘴，没问出来，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落到了嘴上：“你不回家吗？”

　　谢青阑写字的手顿住了：“嗯。”

　　“为什么？”许奕刚问完就后悔了，别人的事还，是少打听最好。

　　“不想回。”声音不咸不淡。

　　许奕没有追问下去，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谢青阑还在写题，笔速均匀，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许奕站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

　　“嗯。”

　　许奕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谢青阑还坐在那里，教室里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肩膀上，他坐在空旷的教室里，低着头写字，许奕目光多停了几秒，转身走了。

　　许奕蹬着自行车，前往便利店。他忽然想起那句“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像‘一万只蚕在啃桑叶”。小时候，许奕喜欢和妈妈一起听雨。他喜欢听妈妈描述一切，雨啊、花啊、云啊那些描述总是新奇的，现在长大了，他把妈妈说过的话的话写进了自己的作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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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晚，便利店来来往往了不少人。许奕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码、报价格、装袋。自始至终带着淡淡的笑。

　　“十二，要袋子吗？”

　　“要。”

　　许奕把东西装好：“好嘞，慢走。”

　　下一位顾客把两瓶矿泉水放在台面上。

　　“给我拿包利群。”

　　“好的。”

　　许奕从身后的货架上取了烟，扫码，报出价格。人一走，脸上的表情就退干净了。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总是无意识落在一个角落——便利店的休闲桌。

　　谢青阑今天八点来了便利店，在角落坐了快两个小时。虽然是在角落，但也足够惹眼。少年的长腿在桌下显得有点局促，肩背笔挺，后颈纤长白皙。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凉意。

　　坐了快两个小时，就写了两个小时作业。

　　机器人。

　　不知怎的，许奕脑中蓦然冒出这个词。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离下班只剩不到半小时了。今天上班忙得连作业都没顾上拿出来，晚上回家又得赶工。

　　角落里，谢青阑开始收东西。他把笔帽一一盖好，书本按照大小叠放整齐，一起放回书包，动作不紧不慢，有一种近乎刻意的秩序感。

　　要走了？许奕心想。

　　谢青阑单手拎起一边书包带子，跨在肩上。起身，走到冰柜前，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草莓牛奶。

　　要来结账了？许奕不自觉站直了身子。

　　“七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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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一个多周，谢青阑几乎每天都会来便利店。有时买什么都不买，有时买个面包饭团什么的。还是那个位子，每天坐在那学习。许奕渐渐习惯了在收银的间隙抬眼望去，看到那颗低垂的头、那截被灯光照亮的白皙后颈，像角落里长了一棵安静的植物。

　　这晚，许奕正拖着地。

　　“欢迎光临”——门口的迎宾门铃响起，电子合成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许奕赶忙将拖把靠在墙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快步走进收银台。

　　周树杨。他脸上挂了点伤，眉头压的很低。

　　“许奕！”周树杨兴致缺缺地仰仰头，“给我拿包利群。”

　　“不好意思。”许奕虽然不管别人抽不抽烟，但想起陈姐的叮嘱，认真地说，“不能卖给未成年。”

　　周树杨翻了个白眼：“老子给我爸带的。”

　　“还是不行，”许奕侧身，示意他看身后的未成年禁止抽烟提示牌，“可以让你父亲自己来。”

　　这句话一出来，周树杨表情肉眼可见的沉了沉。

　　“操，你他妈故意的？”周树杨音量拔高了几分，“老子上次来都卖了，你装什么清高。”他说的也没错，上次来的时候，和许奕换班那个男人直接卖给他了。

　　“抱歉，真的不行。”许奕的手在柜台下面攥了攥，指尖掐进掌心里。

　　周树杨胡乱揉了把头发，短发被他抓得乱糟糟地翘起来：“你别逼老子揍你……”

　　许奕无声叹了口气：“店内都是有监控的周同学，那我们只能报警解决了。“

　　“呵。”周树杨踢了脚柜台，发出一声闷响。他本来心情就差的很，许奕这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他抬脚就要往柜台里走，“威胁我！警察来了老子也先揍你！”

　　眼看人就要进来了……许奕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货架，他下意识望向谢青阑常坐的哪个角落——没人。只剩下桌上的平板电脑，冒着莹莹的白光。

　　眼看周树杨就要进来。

　　“喂，”几步的距离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110吗？这里有人寻衅滋事。”

　　周树杨和许奕双双向后看去。

　　谢青阑正拿着手机打电话。手机贴在耳侧，他的表情很平，甚至有点漫不经心。那双眼睛越过手机屏幕的上缘，淡淡地看着这边，没什么情绪，却有种让人不敢再往前挪一步的重量。

　　周树杨本来也就是只纸老虎，想吓唬吓唬许奕消消气，他自知理亏，现在又听到谢青阑在报警。

　　“至于吗！”周树杨愤愤转身走掉了，“妈的，老子不买了行了吧。你等着我怎么举报你们店。”

　　“嗯。”谢青阑放下手机，“记得打12315。”

　　周树杨走了，店内又恢复了宁静，只有不远处的马路上传来几声车鸣。

　　大概过了十几秒，许奕才开口：“谢谢你，谢同学。”

　　“有什么好谢的。”

　　“嗯……”许奕低着头，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桌沿。心想，举报的话，王姐怎么办，听周树杨的语气，他确实在店里买到烟了。

　　谢青阑走到收银台对面，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他天天来便利店，见过王姐。

　　那天下午。

　　“哟，许奕那是你朋友吧。这几天天天来。”

　　许奕看了眼谢青阑的背影，小声地说：“同学。”

　　“哦！那孩子长得真俊，”他又看看许奕，笑着说，“和你有的一拼。”

　　“哪有。”许奕脸又红了。

　　“哎！店里一下来两个这么好看的，我都不习惯。”王姐拍了拍柜台，乐呵呵地去补货了。

　　谢青阑大概是听到的，他坐得不远，店又安静

　　“许奕。”谢青阑叫他。

　　“嗯？”站在柜台后的许奕略微抬起头看向他。

　　谢青阑看着他，大概看出他在想什么。“她不会有事。”他说。

　　许奕抬头：“你怎么知道？”

　　“那个男的总迟到，卖给未成年烟，收银都不利索，你觉得王姐不知道？”

　　许奕愣了一下。谢青阑说的是那个换班的男人。迟到、卖给未成年烟、连收银都不利索，都是事实。

　　“她迟早会换掉他，”谢青阑说，“你只是让这件事提前了几天。”他顿了顿，“而且你真觉得周树杨会去举报？”

　　周树杨那种人，走得时候放狠话，但他真会花时间去打电话、去找部门吗？大概率不会。他就是想吓唬许奕，出了那口气就行了，许奕其实也知道，他只是不敢不去想那个万一。

　　“你刚才真的报警了？”许奕问。

　　“没。”

　　许奕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谢青阑站在那儿，手机贴着耳朵，表情那么镇定，周树杨吓得脸都白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堵在胸口，暖洋洋的，说不上来。

　　“那你今天还想喝草莓牛奶吗？”许奕看着谢青阑，带着微微笑意。还没等谢青阑回答，许奕又说，“我请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