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青禾拾语

6、你们真的很吵

　　　　今天谢青阑没来店里。

　　陆然倒是来了。

　　“嘿。”他大摇大摆走进来，“打劫！”

　　“你怎么来了？”陆然家里这不顺路，几乎不会来这。课余时间他一般上网吧、打篮球、打游戏。

　　“操。”陆然摆摆手，“别提了，本来说一起去篮球场，结果一个个都说有事儿了。无聊，来看看你。”

　　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哎哎哎，打劫呢，别转移话题。”

　　“钱但是没有，至于命，”许奕淡淡的笑，“也不给。”

　　“嘿。不是说好顾客就是上帝吗。”陆然看了眼站在柜台内的许奕，围着一个藏青色围裙，“总得交点东西吧。劫你这个小女仆……不对，小男仆，也行。”

　　许奕抬眼。避开“男仆”这个话题，说：“首先，前提，是顾客。”

　　“哦哟，合着你觉得我不买东西喽。”

　　“没有。”

　　陆然倚在柜台上：“行吧，你陆哥今天必须在你这儿消费点。那你去给我拿瓶可乐。再拿瓶那个草莓牛奶。”

　　草莓牛奶……

　　“你不是最不爱喝牛奶吗。”

　　“给你的，请我家小男仆怎么了。”

　　“陆然……”许奕庆幸店里此刻没有人。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许奕去冰柜拿了两瓶饮料——可乐和草莓牛奶。

　　“十一。”

　　陆然摸了摸口袋。好像不太妙，没有摸到任何纸制品，口袋空空如也。

　　“嘶……你等等。”

　　许奕把饮料扭开递给他：“我请你。”

　　“道反天罡啊，今天资金出了点小意外。”陆然接过喝了一口，“行，让你一次。”

　　许奕平时不会喝什么牛奶饮料，一开始并非没什么兴趣，只是渐渐地，对这些温饱以外的东西失去欲望。况且这东西要花钱。

　　许奕将吸管插入牛奶中，浅浅吸了一口……没有想象中那么甜，清新的草莓味在口腔里绽开。

　　好像……还不错。

　　“陆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喜欢喝这种牛奶？”

　　“可爱的嘛？”陆然不假思索地回答。

　　“咳咳”许奕却像是被呛了一下。

　　“哎，”陆然吐槽，“小Baby啊你，还呛奶。”

　　“……”即便许奕脾气再好，此刻也只想把牛奶泼在他脸上。但许奕没和他计较，脑中回荡着那个词——“可爱的”。

　　他试图带入谢青阑的脸。

　　可爱的……谢……

　　失败。

　　没一会，陆然就要走了。

　　“哎，孙浩刚给我发消息说球场见，我先走啦。”

　　“哦，好。”

　　陆然走了之后，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许奕把草莓牛奶的空盒扔进垃圾桶，指尖还残留着纸盒的微凉。

　　十点。

　　许奕还惦记着笔的事，既然不喜欢别人用过的，那就买一支新的还给他好了——这个念头在心里盘了一整天，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搁在心口，不算硌人，但总在那里。如果他不还，那支笔就会一直挂在那里，变成一个他欠着的东西，他不想欠着。

　　许奕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下班后，许奕走进一家文具店，拿了了两支笔，一支一块的，一支十一块的。这次他可算长了教训，准备多备一支笔。

　　谢青阑给他拿支笔质感很好，和他平时用的完全不一样。

　　他挑了好一会，决定拿这支十一块的笔还给他。一支深蓝色磨砂质感的笔，握上去有一点重量。

　　结账的时候他捏着那支十一块的笔看了好一会儿。收银台旁边的白炽灯照在笔身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哑光。他想着明天怎么还给谢青阑，直接放在他桌上？还是等他来的时候递给他？越想越觉得手心有点冒汗。

　　……

　　第二天一大早就是数学课。

　　“昨天这个卷子我连夜给大家判出来了，”数学老师摇了摇头，“简直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空的这些题都留给我做？”

　　底下一阵唏嘘，有人低头翻卷子，有人偷偷交换眼色。

　　“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数学老师从卷子里抽出两张，扬了扬，纸业哗哗作响，“这次考试，咋们班有两位同学的卷子大家下课可以拿去看看啊。陈清和同学和谢青阑同学的卷子。步骤干净，结果全对”

　　许奕看向谢青阑，旁边人置若罔闻。

　　中午自习课，许奕忽然想到书包里安安静静躺着的那只笔。

　　东西还没还。

　　他拉开书包最外层拉链，取出那支崭新的笔。

　　“谢同学。”

　　谢青阑写字的手一顿，转过头来。

　　“这个，”许奕缓缓的将笔推过去，“新的，还你。”

　　谢青阑目光先是扫过那只笔，又重新落在许奕脸上：“你是不是傻？”

　　嗯？许奕刚想反驳，许奕前桌的短发女生忽然转过来。

　　“哈喽，同学。”女生淡淡笑了笑，眼睛弯弯的，“我叫陈清和。”

　　许奕刚还撇下去的嘴角，又收了回来。他转头看向这个前桌。

　　陈清和。

　　许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记得，那个数学满分的大学霸。今天数学课上，老师念她名字时，那种毫不意外的语气，他记得太清了。

　　陈清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打扰你们啦？”

　　许奕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那就好。”陈清和看向许奕，“你是叫许……”

　　“许奕，神采奕奕的奕。”许奕应道。他平时自我介绍从不说后半句，不知怎么今天顺嘴就带出来了。他说这话时，感觉到旁边似乎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

　　“哦哦。”陈清和点点头，“许奕，我想问你道题可以吗？”

　　“问我？”许奕有一瞬的茫然，还是第一次有人不问谢青阑，来问他。况且，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教别人的。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谢青阑，那人已经重新低下头写字了，笔尖落纸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是的！”陈清和像是看出来他在想什么，赶紧从桌肚里掏出一张语文卷子，哗啦展开，平铺在许奕桌上，“不是数学，是语文！语文老师以前在我们原班上读过你写的作文。不止一次，我印象最深刻是你对雨的描写，你说，雨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像‘一万只蚕在啃桑叶’，我当时都惊了，这比喻形似而神不似的，心想这人脑子怎么长得。”

　　读过自己写的作文……许奕一想到自己的作文被读过？被这么多人听过？那些他趴在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句子，被语文老师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念给全班听？光是想想就想把脸埋进卷子里。

　　“啊，这样啊。”许奕认真点了点头，“可以的。”

　　“是一篇议论文，我给你看。”

　　许奕拿起卷子，目光扫过卷面，看到作文题那一栏印着——

　　《无知之知的辩证》

　　下面是一段材料，苏格拉底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后面还扯了一堆信息时代算法投喂之类的。许奕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题目……挺绕的。”他老实说。

　　“是吧！”陈清和眼睛亮了，“我看了半天不知道从哪下手。我想听听你怎么理解。”

　　许奕又读了一遍材料。自习课安静得只剩翻书声，窗外的光落在卷子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觉得你数学怎么样？”

　　陈清和被问愣了：“就……还行吧？上学期期末运气好，拿了满分。”

　　“那你觉得你数学‘懂’了多少？”

　　“这——”陈清和想了想，笑了，“满分又不代表全懂，最后那道压轴题我用了超纲方法凑出来的，其实原理没太明白。”

　　许奕点点头，把卷子推回去：“你看，你数学考了满分，但你清楚自己哪儿不会。这就是‘知道自己不知道’，可有些人吧，网上看两个科普视频，就觉得自己懂量子力学了。”

　　陈清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是说，承认自己不知道，反而是真懂的开始？”

　　“大概就这意思吧。”许奕脸有点热，低头假装看卷子，“不过你也别全信我，我对这题的理解也就半桶水。”

　　“许奕。”陈清和突然叫他。

　　“嗯？”

　　“你这‘半桶水’的理解，比好多人的满桶水强多了。”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把卷子收回去，“谢啦。”

　　许奕也笑了，两颗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刚才被谢青阑平白无故说了的事，已经完全抛到脑后了。

　　陈清和愣了愣神：“许奕，你笑起来……很好看哎。”

　　“啊，你也……”

　　“啧……你们真的很吵。”一旁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尾音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