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青禾拾语

5、鸽子汤

　　　　傍晚放学时，雨已经停了。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水洼映着灰蓝色的天，像一面摔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装着半片天空。

　　许奕在收拾书包，谢青阑还坐在座位上。他的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没接。屏幕灭了，又亮，又灭了。

　　第三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走廊上接起来。

　　许奕有些诧异——谢青阑在学校带手机，未免太过光明正大。他也带了，不过是为了工作，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可以及时通知王姐。

　　虽说学校明令禁止，但许奕觉得，这个规定无非是为了管理学生注意力和规避风险，在确保前提的情况下，可以不遵守。

　　他听不到对面在说什么。走廊上人来人往，变成一个个黑白色的虚影。只听到谢青阑模糊的“嗯”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很久，很久。

　　他站在走廊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没有说话。许奕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很轻，半晌才张了张嘴，像在说“好”。

　　……

　　许奕照常蹬上自行车，出发去上班。

　　自行车刚驶出校门不远，马路对面的一个身影让他动作慢了下来。谢青阑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车身线条利落干净，没什么花哨的设计，但一看就让人觉得身价不菲。

　　谢青阑拉开车门的时候停了一下，往许奕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弯腰坐了进去，车门随之关上。

　　车开走了。许奕看到那辆车的尾灯在暮色里慢慢变小，转弯，消失。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直踩着刹车没动，脚尖都有点麻了。

　　车子逐渐驶出市区，车道两侧的树木开始变密，此刻窗外只剩下两排笔直的水杉，枝桠在高处交错，遮住了天光。

　　谢青阑静坐车中，斑驳的树影从枝桠间漏下，如水波般在他脸庞无声流淌。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硕大的庄园别墅前，那是他母亲常住的私人疗养院。

　　司机下车，为谢青阑拉开车门，微微欠身，没有直视车内，只是用低沉平稳的声音说：

　　“少爷，我们到了。”

　　“嗯。”

　　一个护士迎上来，像早已等候多时：“太太在花园，我带——”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好。”

　　谢青阑走进一条极短的甬道，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穿过一道玻璃门，花园便整个扑进眼里。

　　一座被高墙围拢的庭院花园，高墙上爬满深绿的常春藤，花园正中央，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孤零零地立着，花园最右边，一座白色石亭。

　　一个窈窕的女人坐在亭子中央，被暖色灯光笼罩。她穿着一件灰色针织长裙，外披一件白羊绒披肩，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侧。她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雪花白大理石桌面，上面散落着各色花材，白玫瑰、淡紫绣球、绿色雏菊，还有几支细长的尤加利叶。

　　女人拿起一把银质花剪，“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一段多余的枝茎。

　　谢青阑在亭前站定。那是他的母亲——温知意。

　　闻声，温知意抬起头来，顺手撩开遮眼的碎发，披肩滑落至臂弯，露出一截极细的手腕。那是一张和谢青阑三分相像的脸，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明明是温的，却带着高处不胜寒的艳色。

　　嘴角噙着一点笑：“宝宝，今天怎么来了。”

　　温知意问他，仿佛那几通电话和她毫不相干。

　　“来看看你。”

　　温知意嘴角又漾开几分笑：“来，坐。”

　　谢青阑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你最近怎么样？”她问，“学习忙不忙？”

　　“还好。”

　　“吃饭呢？有没有按时吃？”

　　“嗯。”

　　温知意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几件已知的事情。

　　“你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她说。

　　“没有。”

　　“有的。”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像在跟一个固执的孩子说话，“你上次来的时候，坐这张椅子，腿还用不着蜷着。”

　　谢青阑没有接话。他其实不太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腿是怎么放的。她似乎记得很多他不记得的事，或者她以为自己记得。

　　温知意看着远处一棵树微微出神。

　　“你小的时候，”她说，“有一次下雨，你站在门口等我回来。我回来的时候你鞋都湿了，但你没哭，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不太记得了。”谢青阑说。

　　“你当然不记得了，你那时候才多大。”她笑了笑，“那时候你还不怎么说话。”

　　谢青阑似乎更加沉默了。

　　“你来的路上有听见琴声吗？”温知意忽然转变话题。

　　谢青阑的目光在那修长白皙的双手上轻轻落了一下，那双看不出年纪的、已经弹不了钢琴的手。

　　“没有。”

　　“哼。”温知意又笑了，“没听见才对，因为我没弹。”

　　她捻起一只花，又放下。

　　“花比琴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花不说话，不会让你想起来自己曾经是谁。”

　　是啊……曾经是谁……

　　见谢青阑并不打算接这个话，她又问：“你最近在拍什么？”

　　“一些照片。”谢青阑说，“学校的。”

　　“学校有什么好拍的。”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嗔怪，“你应该去拍点有意思的东西，我以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拍，拍了很多，后来都不见了。”

　　她说到“不见了”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这个词的分量。

　　谢青阑总是不回她的话。

　　“宝宝。”温知意微微倾身向前，“我前几天听护士说你数学竞赛拿了奖？”

　　“没有，只是进了复赛。”

　　“那也是很好的。”她说，“你从小读书就好，我记得你小学三年级那会儿，老师来家访，说你上课不怎么举手发言，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老师说你……”她想了想，“说你‘心里有数’，你爸爸那时候很高兴。”

　　她提到“你爸爸”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指捻了捻披肩边缘。

　　“你现在还和他住吗？”她问。

　　“不常。”谢青阑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实话的答案。他没有说“他经常不在家”，他只是说“不常”，这个词足够模糊，模糊到不会引发任何追问。

　　温知意点了点头。

　　“你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做点你爱吃的。”

　　她说“你爱吃的”，谢青阑不确定她是否还记得他爱吃什么。

　　温知意似是忆了忆，有几分得意：“鸽子汤。我还记着呢，当年我第一次给你炖汤，你喝了个精光。”

　　谢青阑沉默半晌，周身的空气渐渐凝固。

　　“嗯。”他站起来，“我先走了。”

　　温知意没有留他，也没有站起来送，只是点了点头。谢青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青阑。”

　　他转头。

　　她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的眉眼之间流连了片刻：“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谢青阑只撂下一句：“妈……天凉了，多穿点。”

　　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