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青禾拾语

3、他没那么坏

　　　　他撂下这一句话，既而又继续看书去了。

　　许奕觉得自己被砸了。被眼前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砸了。

　　下午五点半，望渡一中已经放学了。

　　许奕正走到楼梯拐角。

　　“哎！许同学。”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奕回头，便见一个男生小跑过来。

　　“有什么事吗？”

　　“许同学，我叫周树杨。不好意思啊。”他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我下课的时候看那黑板上的题，才反应过来。我当时真就是随口接了个话，谁知道你……呃。”

　　“什么？”

　　“物理课啊。我当时随口一说，谁成想你还真就当答案说了。”

　　许奕有些发懵，那自己岂不是错怪谢青阑了……

　　“昂……没事的。”

　　可能是尴尬劲已经过了，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过分了，况且是自己没看清题目。许奕想到今天下午个谢青阑说的那些话，很……莫名其妙。

　　“哎，没事就好。”

　　“嗯。走了。”许奕转身欲走。

　　“哎！”

　　“还有什么事吗？”

　　周树杨晃了晃手：“哎，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我看讲台上那张表，你走读的吧就是，给我带个早餐呗。”

　　“抱歉啊，不带早餐。”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不过看着倒是挺好意思的。

　　许奕心说。

　　“哎，同学一场嘛。我给你跑路费啊！”

　　许奕摇了摇头：“真的不好意思，周同学。你要是偶尔带个文具什么的我很乐意帮你，但是我不带饭。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我赶时间的。”

　　没等周树杨回答，许奕就转头走了。

　　“呸。”周树杨在身后嘟囔，“什么表情。”

　　许奕脚步微微一顿，他想，他知道自己刚才是什么表情，没有情绪的、空空的表情，他经常在镜子里看到。

　　至于带早餐这件事——他初中就吃过这个亏。

　　刚开始只是帮一个同学带，后来那个同学告诉了别人，别人又告诉了别人，再后来，每天早上他进教室的时候，桌上会多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或者一句“许奕帮我带个包子呗”，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就好像“许奕会带早餐”这件事，慢慢地、不知不觉得，变成了教室里的一个常识。

　　他没漏过任何一个人，整整一个学期，风雨无阻。

　　后来有一天感冒了，脑袋昏昏沉沉，第二天起晚了，只来得及买了自己的那份。进教室的时候，那几个没拿到早餐的同学看了他一眼。

　　一个直白的白眼，便转过头去，好像他欠了一笔该还没还的债。

　　从那天起，许奕再也没帮任何人带过早餐。

　　他想明白了，况且他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给谁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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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奕登上自行车去了北城的一家便利店。他几乎每天放学都会来值班，从六点到晚上十点。许奕一开始在南城，可惜南城少几块钱，他又来了这。

　　“小许来了。”

　　许奕把自行车锁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铁链穿过前轮，咔嗒一声扣紧。闻言，抬起头笑着挥了挥手。

　　“王姐。”

　　“看我今天这身咋样？”王姐一身紫裙，左右转了转，

　　“特别适合，紫色特别衬你肤色。”

　　“嘿，这孩子嘴真甜。”王姐笑了，挎着包走出来，“交给你了，走啦。”

　　刚走了没两步，回头又嘱咐了一句：“饭团和烤肠都补过了，你检查一下日期。”

　　“好嘞。”许奕应下。

　　许奕上班时常会想，王姐人真好。按理来说，收他这么个未成年学生工，一天就干这么会，连上个夜班都犯法，怎么想都不划算。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自己现在可以拥有这份工作，也会随时失去这份工作，毕竟谁都没有义务扶贫。

　　那天下午，许奕无意听到王姐和朋友聊天，王姐说：“哎，那孩子需要这份工作。”

　　于是许奕接下了最杂的活：验收物流送来的货，把饮料、零食从仓库推到前台补满货架，还要负责擦拭货架，处理客户零碎需求。

　　八点。

　　许奕从仓库推了一辆平板车出来，车上码着三个纸箱，他把纸箱拆开，货物一件件摆放整齐。

　　好在许奕手脚利索，做完今天的一切杂货还有剩余时间可以写作业。

　　晚上九点，整个便利店泛着莹莹白光。

　　许奕正低头写作业。

　　没一会儿思绪就飘远了，他有些出神的望着窗外的夜色，刚做数学题卡住了。

　　自动门无声滑开，走进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

　　看清来人，许奕猛的回神。

　　谢青阑。

　　他没穿校服，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夜里光线不好，但他走进来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像特意为他打的。

　　谢青阑径直走向了冷柜，拿了一瓶矿泉水，又放下，最后挑了一瓶草莓牛奶。

　　许奕低头看了眼手下压着的习题，想到党琴今天说让他多问问。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况且，现在想到自己当时那番话……尴尬。

　　人已经走到面前了，许奕接过牛奶，扫码，心想，这人还喝这么可爱的……

　　“七块。”

　　谢青阑递过去一百块钱，许奕给他找了零，递过去。

　　谢青阑没动。

　　许奕双手举着钱，手都有点酸了。他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人有病。

　　“少了。”谢青阑淡淡开口。

　　这才发现，少给人找了一块。许奕的脸一下就热起来了，刚才找钱时心不在焉的，全想要不要开口问题去了。

　　“不好意思……”许奕又给人补了一块。

　　谢青阑接过，转身走了。

　　不就问个题吗？今天来问题的同学他不是都给说了吗？

　　许奕拳头紧了紧，眼看自动门已经开了——“谢同学。”终于叫出口，许奕暗自送了口气。

　　谢青阑转过身看着他，没动。

　　许奕一鼓作气：“你现在有时间吗？”

　　谢青阑还是没动，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许奕一下就泄了气，垂下眸子低声道：“没事，没空就算了……”

　　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许奕抬头，谢青阑已经走到他对面了。

　　“哪道？”

　　他看出来了？许奕还有点蒙，人已经走进收银台了。

　　空间瞬间变得狭小起来，许奕赶忙将笔递过去。

　　“这道题，我现在卡这了。”

　　谢青阑瞟了眼题目。

　　“就这，上课还睡觉。”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许奕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嘲讽了，但谢青阑的语气听起来太正常了——这人说话好像永远就这一个调。

　　“这里，”谢青阑在册子上点了点，“第三步就开始偏了，第一步条件理解错了，后面所有推导都是错的。”

　　声音不大，也不快。

　　他的笔没有停，在旁边的草稿纸上重新列出正确的起点，每一步都只写关键节点。不是那种“讲讲思路”的含糊，而是直接给出通往答案的最短路径。

　　许奕看着纸上笔锋锐利得字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

　　大概过了十几秒，忽然恍然大悟。

　　“哦！”

　　“还有。”谢青阑笔尖落在前一道题上，许奕画了三条辅助线，绕了个大弯。他只用一条，像刀切豆腐，干脆利落地剖开了所有症结。

　　谢青阑望向他，什么也没说，但许奕明白了，他在问“懂了吗？”

　　“我懂了。”

　　许奕点点头。只觉得，好像瞬间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

　　谢青阑比他高大半个头。许奕抬头望向他淡淡的笑了，右侧嘴角下有一颗痣，笑的时候会牵动。

　　“谢谢你，我研究一晚上没想明白。”许奕是由衷的。

　　“嗯。”谢青阑放下笔，全程没说一句废话，走了。

　　许奕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他低头看了眼草稿纸上那行字，笔迹利落，每一笔都收得干净。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难接近。

　　谢青阑刚走没两步，脚步顿了顿，又撤了回来。在许奕疑惑的眼神中，将收银台上落下的草莓牛奶拿走了。

　　“谢同学。”

　　谢青阑拿着牛奶望向他。

　　“就是，我今天下午和你说的那些莫名奇妙的话，你……”

　　“忘了。”

　　“哦……”

　　许奕愣了一瞬，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自动门在他身后合拢，玻璃上映着便利店里面的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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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

　　许奕来到教室时，谢青阑已经在位子上了。

　　“早。”许奕把椅子拉开，在位子上坐下。

　　“嗯。”旁边人照旧，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一节下课，陆然蹦蹦哒哒的来了。

　　“许奕！我跟你——”

　　在目光接触到谢青阑的刹那间，话音戛然而止。

　　“陆然。”正在写题的许奕抬头望向他。

　　“你……你你……”陆然有些警惕地倪了一眼谢青阑俯身凑到许奕耳边：“卧槽！你咋跟他坐一块了。”

　　“党老师安排的。”

　　“我去，兄弟。”陆然又倪了谢青阑一眼，放低音量，“你以后要小心啊！”

　　“……你声音小点！”许奕喃喃道。

　　“啧。”陆然摇了摇头，“现在局势对你非常不利啊。”

　　“你能别说话不？”

　　“哎哎哎！”陆然义正严辞的开始分析，“你看你们两个，一个人高马大，一个细胳膊细腿。一个面若寒霜，一个温顺乖巧……”

　　许奕只想让他闭嘴：“陆然！”

　　“你听我说完！”陆然凑近许奕耳朵继续道，“他要是想家暴你，简直不要太容易！”

　　家暴……

　　许奕立马伸手去捂陆然的嘴。他瞟了一眼谢青阑，却发现对方没有注意身边的死动静。

　　“唔！”有点礼貌，”陆然掰开许奕的手，“让人把话说完啊，他要是想揍你，揍你行了吧？简直不要容易！”

　　“你想多了……”

　　“我还想少了呢。我在的话还好，我身强体壮，还能保护你，要是你一个人的话就恼火了，人家三两下就把你揍的软趴趴。对面一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善茬，上次敢撞你，下次就……”

　　“啪”的一声，谢青阑把合上书。

　　许奕和陆然被这一声吓了个激灵，同时望向谢青阑。

　　谢青阑抬眸望向许奕，淡淡开口：“耳朵没聋……”

　　自以为声音很小的陆然，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兔子似的跑了。

　　许奕避开谢青阑的目光，尴尬笑了两下：“呃……天气不错。”

　　“嗯。”谢青阑翻了一页书，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天色灰沉沉的，云压得很低，树梢一动不动地立着。

　　“乌云密布，”他说，“是挺不错。”

　　兄弟果然两两肋插刀……

　　许奕此时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等到第二节下课，淅淅沥沥的雨就落了下来。

　　教室里有人喊了一声“下了，下了。”后面有人接了一句“太好了，不用上操了。”

　　“安静。”讲台上的党琴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分种下课，既然下雨了，那在延迟几分钟，把这点讲完啊。”

　　教室里几声叹息，很快又重新进入学习状态。

　　终于等到党琴走了，陆然又溜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是贴着墙根蹭进来的。他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确认谢青阑不在座位上，谢青阑刚才出去了，然后飞快地蹿到许奕旁边。

　　“我操了，党琴咱还是这么能拖。”陆然朝许奕招招手，“快快快，趁他不在。”

　　许奕头都没抬：“你又来干嘛。”

　　“我来救你。”陆然一脸严肃，“我刚才那话是不是说太重了？他会不会记仇？他那种面相的人一般都记仇。”

　　“……你刚才不是说他面若寒霜吗。”

　　“面若寒霜和记仇不冲突啊！”陆然压低声音，“我刚才回去想了想，他说‘耳朵没聋’那句话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听到了？他肯定听到了，他不会下课堵我吧？”

　　许奕终于抬起头，看着陆然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刚才不是说你身强体壮能保护我吗？”

　　“我那是保护你，不是对付他！他那个体型你觉得我打得过？”

　　“那你还说他家暴我？”

　　“我那不是给你打预防针吗！”陆然理直气壮。

　　许奕笑了。他是真的笑了，被陆然气笑的，但也是被这个人蠢到好笑的。他摇了摇头：“行了……他不会揍你的。”

　　“你怎么知道？”

　　许奕沉默几秒，脑中闪过昨晚谢青阑的侧脸：“他……没那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