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青禾拾语

2、谢同学

　　七点十五，许奕到了教室。

　　“哎，许奕。”

　　刚踏入教室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少年音，他闭着眼都知道是谁。陆然猛地从最后一排起身，一路跑过来撞歪好几个同学的课本。

　　“陆然你丫的疯了！”

　　书被撞歪的女同学拔高音量冲他喊。

　　“哎哎哎，姐。”陆然倒退几步，将书扶正：”不小心的嘛。”

　　“还算有点眼色……”

　　至于没来的那些同学，只能看着歪歪斜斜的书自认倒霉了。

　　陆然刚把人书扶正，又兴冲冲地跑过来了。许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抱住了。

　　“哥们——”

　　“……”又来了，许奕心说。

　　“没有你我可咋活啊——”

　　“少来，有屁快放……”许奕伸手推开他，往座位走。

　　“我真心把你当兄弟，”陆然放开许奕，跟着他，边走边痛心疾首的拍着胸脯：“你就这样背刺我。分班直接把我甩了！”

　　许奕坐下，开始掏作业，递过去，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最后一次了，作业还是要自……”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陆然突然拔高音量。一边默默收下，一边拉开椅子坐下：“算了，算了，还真是最后一次……”

　　“什么？”许奕望向同桌。

　　“国庆放假前那个分班考试啊，成绩出来了。”陆然开始抄作业：“许大学霸你少给我装，自己考啥样心里没点数。”

　　“你别抄了……”

　　“哎哎哎，哥。”陆然死死按着本子，“外面贴着呢。年纪前一百！前一百！”

　　许奕有点蒙，他着急来教室记几个单词，压根没注意。

　　“哎，你说咱们上课都睡……”话音还没落，许奕已经走到门口了。

　　说上课都睡觉也没错，不过陆然是一觉睡的昏天暗地，许奕只是偶尔困的不行了。陆然属于天赋型，临近中考两个月，请家教在家学，硬是力挽狂澜把分提了上来。

　　许奕来到公告栏前，一眼就看到最顶上那个名字——谢青阑。

　　“妈呀，又是谢青阑。”一旁的女生感叹道。

　　“人家就没下来过。”

　　另一个女生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天天看人家了。”

　　“去你的，不过说真的，嘿嘿，他要是在咱们班，我肯定天天第一个到。”

　　他在那三个字上多停留了一会。许奕来学校一年多，第一名这个位置就没换过人，仿佛一个固定NPC。

　　他找到自己的名字，九十一名，许奕。

　　望渡一中高二一千多人，理科前200人会被分成五个重点平行班，其余则被分为普通平行班。

　　高一上学期，望渡一中已经开始了预分科。那时候许奕还没想好选什么。

　　文科背的东西多，他记性好，不费劲，理科呢，他生物和化学都还可以，物理有点吃力，但也不是完全跟不上。

　　分科表发下来那天，他在文科和理科之间划了一道又一道，最后选了理科。

　　他想学心理。

　　这个念头是那年冬天落下来的。他妈走后，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亲眼见过一个人从还能撑到撑不住了的过程，几乎每晚他都躺在床上想，如果在某个节点上，有人能接住她，让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说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不知道答案，但那个想法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

　　他想成为那个“能接住别人”的人。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一个南城来的、靠便利店夜班养活自己的高中生，说想学心理，太像一个少年人的热血话了，说出来会被笑，会被问“你凭什么”，会被一句“你家里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数吗”轻轻按下去。

　　但他还是查了，某一个周末，他去了南城一家黑网吧，用那台电脑搜了“心理学专业”、“学费”、“高考分数线”，搜了很多，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个不会算账的人第一次坐下来数自己的家当，数着数着，发现口袋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他把网页一个一个关掉了。

　　他算清楚了，在心里把那扇门关上了。

　　那个在普通不过的夜晚，他还是从一家老书店上买了一本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十几块钱，封面已经卷了角，里面有人用铅笔划过线。

　　后来。

　　那本二手书他也一直留着，放在书包里，放在床头，在后来放在收纳箱里，和妈妈那台旧DV放在一起，跟着他搬了三次家，他没有扔掉它，就像没有扔掉十七岁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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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笨鸟要先飞。此刻，许奕很感激在暑假埋头苦学的自己，不过这次确实有运气加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做过类似的。

　　许奕暗暗想着，运气这东西不常有。

　　至于自己暑假学的东西，除了背诵别的也就是闭门造车，似乎没有多大用……

　　没两天就到了分班的日子，许奕被分到了理科一班。

　　“哎，”陆然长叹道：终究是儿大不中留啊。”

　　许奕在帮他搬书，两人并肩走着。

　　“去了也是当吊车尾……”

　　“啧，行。老子在这边也当吊车尾。咱俩谁也别嫌谁。”

　　许奕看向陆然：“你……”

　　话音未落，肩膀就直直撞上一个人。撞的许奕身子斜了斜，手上高高一摞书瞬间摇摇欲坠，他赶忙抱稳，才不至于倒塌。

　　“哎！这小子！”

　　陆然看着那人面无表情的走了，仿佛撞到人的不是自己，他火气一下就冒上来了，抬脚就要追过去。

　　许奕知道他什么性子赶忙把人拦住：“没事！”

　　“啧，你这人，就是脾气太好了。”

　　脾气好吗？许奕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一丁点事也不想惹：“真没事，走廊这么窄，人又多，很正常的。”

　　“正常个屁！”人已经走远了，走廊上又都是来往的同学，陆然只好作罢，继续往前走：“撞了人还不道歉，装什么大爷，对了，你跟那小子在一个班？”

　　许奕想了想：“是……吧。”

　　“你下次要想揍那小子，哥们儿肯定帮你。”

　　两人已经走到了教室，许奕将书放下，有些哭笑不得：“你看清是谁没？到时候揍错人了。”

　　待许奕回过神时，对方只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他只模糊的记得——个子很高，身形挺拔，身上的黑白色校服简直比新的还干净。

　　“看清了！那大高个子，他走前面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陆然拍拍手上的灰：“谢青阑呗，表彰大会上次次见，年纪第一了不起啊！”

　　许奕觉得，好像确实挺了不起，但他没说。

　　“我回教室了。”

　　“哎，我陪你！”

　　“送来送去没意思。”

　　“啧，也是。你要是个妹子，我肯定送你。”

　　“……走了。”

　　许奕穿过走廊，一路上教室里喧哗一片，越往前走越静，很快，他就来到了新教室——高二一班。

　　他环视一圈，座位基本已经坐满了，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学习状态，做题的、背书的、小声说话的。

　　这班气压咋这么低……

　　许奕心说。

　　他立马去看了看着座位表，“谢青阑”三个字旁边紧挨着“许奕”。他刚才搬书过来时看得急，根本没注意同桌是谁。

　　他反复看了三遍。手指在两个名字上划过，从左至右，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冰块脸的同桌。

　　——还是个没礼貌的冰块脸。

　　倒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没礼貌的冰块脸”已经在座位上了。

　　许奕踟蹰几秒准备回座位了。

　　“许奕，出来一下。”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是班主任党琴，带了一副黑框眼镜，扎着一个高马尾，前额的一丝碎发都梳到后面去了。

　　“党老师，您找我。”

　　许奕认得她，不，熟得很，高一一个学期班主任都是党琴。

　　“嗯，学校让我来教一班了。你这次考的不错。”

　　“谢谢老师。”

　　“嗯，我把你跟谢青阑调一起了，你多跟人学学，多问问。”党琴其实一直默默照顾许奕，之前学校家访，许奕不让她去，在三追问下，才得知，这孩子就一个人。后来阿婆来帮许奕开家长会，她从阿婆口中得知了许奕的情况。

　　许奕心说“人家恐怕都懒得理我”开口却是：“好，谢谢党老师。”

　　许奕转身欲走。

　　“哎。”党琴又把人叫住。

　　“还有什么事吗？”

　　党琴把人稍稍带远了点，放低声音：“我还是跟你说说，我听人说，那孩子性子比较……孤僻。不太爱说话，不过也没事，学习上有问题他会帮你的，你也别太担心。”

　　“好。”

　　许奕回到座位时，谢青阑正在写卷子。许奕还在想要不要打个招呼，但旁边做题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好作罢。

　　老师还没来，许奕翻开书开始预习。余光里是谢青阑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很好看。

　　他忽然想到公告栏前那个女生说的话，“他要是在我们班，我肯定天天第一个到”，许奕视线逐渐偏离了课本，轻轻落在谢青阑的侧脸上，轮廓干净，疏离又安静。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谢青阑微微抬眸，两人视线相对。

　　那是一双很难形容的眼睛，像冬夜结起薄冰的湖水，透得见底，却又让人望不到底。

　　仿佛带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钩子。

　　一秒，两秒。

　　许奕这才想起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书本，默默把笔握紧，又松开。

　　一上午，谢青阑没跟他说一句话，不是冷淡，是那种……纯粹的安静，他坐在那里就像一株植物，不会主动制造声响。

　　许奕偷偷观察过他的同桌，谢青阑听课的时候不记笔记，偶尔在课本上划两笔，老师点名提问，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答完坐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课间有人来找他问题，他讲，讲完就不再看对方，没有傲慢，事情结束了，他的注意力就自动回收了。问问题的同学还张着嘴想追问，谢青阑却不在抬头了。

　　许奕想，这人大概不是没礼貌，他是真的没在意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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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第二节课，许奕眼皮开始变沉，头也变得越来越重，他狠狠掐了把大腿，一点用没有。意识在试图掌舵，但被身体的自然需求占了上风。

　　最终，抗争无果。

　　许奕睡着了，在课上。

　　“该电池的电动势啊……”

　　“来，这道题咱们请位同学来回答一下。”台上的顶了个地中海头的老师环室教室，目光最终目光锁定到教室左下角，“哎哟，这不还没到天？有的同学都开始冬眠了呀？”

　　视线瞬间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这位“冬眠”的同学对此一无所知。

　　“哎，青阑，你叫叫他。”

　　谢青阑这才把笔放下，抬起头来，他扣了扣许奕的桌子。

　　人没醒。许奕趴在桌上，只露出半边微蹙的眉头。

　　谢青阑稍微提高声音，“老师他不舒服。”

　　“哦，”听谢青阑这么一说，他也不好把人叫起来了，“那就算……”

　　话音还未落下，几乎是一瞬，许奕“嗖”的一下弹起来了，困意霎时间就散了。

　　“哟，醒了。”地中海老师扶着眼镜，为了他老师的威严，又改了口，瞥了眼座位表上的名字，“许同学，不管什么原因，上课睡觉还是不对的，来，起来看看这道题。”

　　刚睡觉压着眼睛了，眼前是一片淡淡的朦胧。许奕正眯着眼睛想看清。

　　“选C。”

　　隐隐约约有声音传进耳朵，许奕脑袋还没完全开机，下意识就说了：“选C……”

　　“噗……”

　　“哈哈……哈哈哈，逗死我了。”

　　“我还选E呢。”

　　教室里笑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许奕这才看清黑板上的那道填空题。

　　填空题。

　　……他想把自己填进那道横线里。

　　旁边的谢青阑，笔还在动，没停过。

　　“安静！”讲台上的地中海老师，拍了拍桌子。

　　许奕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耳根烧的慌。

　　“哎，坐下吧。下不为例啊。”老师瞟了眼窗外，“入秋了，天气凉，不舒服要及时去医务室啊。”

　　许奕愣了两秒才坐下，他望向旁边的罪魁祸首。

　　谢青阑目光在课本上，还是那副平静的像湖面似的模样。那个早上把他撞了，下午又害他被全班同学笑话的的没“礼貌冰块脸”，前不久才改观的印象，此时此刻又复燃了。

　　没多久下课铃声响了。

　　“同学们，下去把我今天讲的内容整理个思维导图啊，不耽误大家下课了。”

　　地中海老师走了。

　　许奕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气愤到也不至于，就像是心里堵了块石头，又拿不掉。

　　“谢同学。”

　　谢青阑抬起眼皮看向他。

　　“我们之间没什么吧，早上的事就算了……但我觉得，你这样捉弄别人真的不好。”许奕不自觉攥紧了衣服下摆。

　　谢青阑没出声，还是那副模样，但许奕却觉得，这张脸上写满了不屑。

　　几秒后。

　　“睡觉把脑子睡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