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影》青禾拾语

1、回南

　　清晨，许奕又比闹钟先醒了。

　　五点半，收垃圾的三轮车“叮铃哐啷”地拐进来，车身碾过碎石子，惊起几声狗叫。六点，炸油条的老赵支起铁锅，油锅“滋啦”一声，白烟顺着巷子飘出去，路过的人忍不住吸一口气，肚子就叫了。六点过十分，各家各户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冒出来。

　　先是小卖部的座机响了，然后是隔壁李家的收音机，再是对面那户人家婴儿的啼哭。

　　是回南巷把他叫醒了。

　　许奕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自己胡乱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梅雨季渗进来的，一直没找人修，没忘，是找人修要给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打算再睡十分钟。

　　没睡成。

　　回南巷27号的老木门“咚咚”作响，有人在敲门。

　　他揉了一把睡的鸡窝似的头发，踩着拖鞋去开门——是阿婆，巷子最里头那户。

　　自打许奕记事起，她就住在那儿，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巷子里老人多，彼此照应惯了，阿婆隔三差五会端点吃的过来。她从不说多余的话，只是天冷了给他缝好棉花被，天热了给他煮绿豆汤。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老太太还围着围裙，笑嘻嘻地站着，手里端了一碗馄饨，紫菜浮在汤面上，滴了香油，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小奕，又打算不吃早餐吧，尝尝，你妈妈以前也爱吃这个。”

　　许奕僵了一瞬，随即笑着接过：“谢谢阿婆，有您在这，我想不吃早餐都难。”

　　“吃了赶紧上学去啊。”

　　“好，我今晚上还去便利店值班，不回来吃啦，您以后别给我准备晚饭了，那旁边都是饭店，我会去吃的。”

　　阿婆无声叹了口气，又开始念经了：“你这孩子，别一天老啃那个干馒头，你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也知道你学习从不让人操心，但是首先还是要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啊，身体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懂！”许奕笑着打断，“您是不是想要我迟到！”

　　“你这孩子。”阿婆走了，还不忘回头补一句，“周末给你炖汤啊。”

　　“好嘞！”

　　许奕去后院收了前天手洗的校服，散发着淡淡皂角味。而后回屋，拧开水龙头洗漱，冷水拍在脸上，仅存的困意也退了。回房间三两下叠了个方方正正的被子，床单扯得平平整整。

　　收拾完回来吃馄饨，还热着，有点撑，但还是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倒掉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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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他回了一个淡淡的笑。

　　六点五十，许奕骑着二手自行车穿梭在老巷子里。王婶隔着窗纱喊他：“小许今天起这么早。”许奕笑了笑：“今天值日。”李爷爷在门口浇花，他绕开骑。巷口那家杂货铺刚开门，老板在门口点烟，冲他一抬下巴，他点点头。

　　到巷口，他抬头。

　　那盏路灯立在那里，铁壳锈了一层，灯罩碎了一角，坏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没人修。

　　他每天经过都会抬头看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习惯了。就像他习惯在出门前把钥匙压在门垫底下，习惯在别人叫他“小许”的时候先笑再回话。

　　王婶说他懂事，李爷爷说他稳重，杂货铺老板说，这年纪的孩子能这么让人省心，少见。

　　这些话他听了太多次，早已学会如何消化，省心在许奕这里的意思，大抵就是——你的存在对别人来说是轻的，不会硌人，不会让人皱眉。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回南巷里这样的人多了去了：隔壁那个独自带孙女的老太太，巷尾修鞋的老陈，还有每天早上在桥头卖豆浆的中年男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不能对人言说的一段。

　　许奕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迟早是要分开的。

　　这是他早年在陈姐那看过的电影台词，那时候他还小，坐在小影厅里，一知半解地看完了整部片子，记住了这一句。

　　至于巷子里的人在背后怎么念他，传到耳朵里也是常有的事。这时候，他就笑笑，点个头，或者接过对方递来的一个橘子、一块糕，他不解释，也不躲，因为解释没用，躲也躲不掉。

　　巷子里的人不坏，只是习惯了用“可惜”来给别人的生活下个注脚。那些目光也杂，分不清是怜悯还是什么的，而笑是最轻的回应方式。

　　他骑着车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后视镜里，那盏路灯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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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他已经骑上了渡江大桥。

　　这座桥横跨长达两公里的渡江，连接着望渡的两岸——南城和北城。

　　南城是老县城，房子矮旧，街道窄，路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北城是新城区，高楼遍地，宽阔的马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草木，路灯是崭新的LED灯杆。

　　一江之隔，南北分治，仿佛桥上有道看不见的隐形墙。

　　两边人很少往来。许奕从小在南城长大，却以中考堪堪踩线的成绩考入了北岸的高新学府——望渡一中，寒窗九年，他才得以跨过这座桥。

　　冷江风灌进领口，许奕加快了速度。

　　桥面上有早起的老人遛狗，有穿工装服的年轻人在等公交车，有和他一样骑车的学生。每个人都低着头赶路，没人看他，也没人喊他“小许”，在这座桥上，他谁也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要去上学的学生。

　　这种感觉很好。他用力蹬了两下踏板。

　　许奕回头，回南巷已经缩成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他收回目光，把脸转向北岸那些越来越近的玻璃幕墙，晨光从楼群缝隙里漏出来，碎金一样铺在江面上。

　　渡江的水流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