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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名之扣 无名铜扣背 ...

  •   翌日清晨,京城的雪已经停了。

      沈见微出门时,巷口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意,屋檐下积了一夜的雪正缓缓融化,偶尔有水滴落进檐前的陶瓮,发出清脆的声响。街上比往日安静些,卖炊饼的小贩迟迟没有摆摊,倒是隔壁修伞的老人起得早,正蹲在门前清扫残雪。沈见微拢了拢斗篷,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掌镜司去,走过昨夜那处街角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新开的茶铺尚未卸下门板,门前两盏红灯笼被夜风吹得歪斜,一名伙计踩着木凳,正费力地将灯笼扶正。昨日抱着竹篮的老人已经不在那里了。沈见微朝巷口望了一眼,见茶铺旁有条窄巷通往后街,便收回目光,没有再作停留。京城里的游魂不少,她有时一连数日都能在同一个地方见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也有些只出现一次,此后便再无踪迹。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义务弄清每一个亡魂的去向,更何况许多事情,即便想问,也无从问起。

      掌镜司外的石阶已经清扫干净。沈见微经过第一道关卡,照例交验腰牌,穿过观星台下方的回廊时,恰好遇见两名负责内库交接的书吏。他们抱着几册厚重的簿子,低声商量着什么,见她走近,便停下话头,侧身让路。沈见微向二人颔首,沿廊道继续往里走,尚未到核验处,便看见裴述之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薄纸,正同一名年长录事说话。

      那录事姓周,在掌镜司任职已有二十余年,鬓角早生了白发,平日负责核对观镜记录与外间案卷。他性情严谨,最不喜欢年轻人说话含糊,凡是递到他案前的文书,若有年月不明、出处不清之处,总要退回去问个仔细。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封公文,眉头皱得很深,听见脚步声,便抬眼朝沈见微望来。

      “正好,观镜的人到了。”周录事将公文折起,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惯常的审慎,“沈姑娘,昨日那场雪,你可还记得清楚?”

      沈见微向他行了一礼,答道:“大致记得。若有细处需要核对,昨夜的记录和图样都在。”

      “图样我看过了。”周录事说着,从裴述之手里接过那张薄纸,展开给她看,“你画的这座院子,正房三间,东侧月门,庭中有梅。可若是京城官宅,这样的格局实在太多。至于黑衣人,连面容都辨不清,更谈不上寻访。”

      裴述之站在一旁,见沈见微认真端详自己的画,便替她解释道:“周录事不是说你画得不好,是今早送来的东西,实在叫人无从查起。”

      “送来了什么?”沈见微问。

      周录事没有立即回答,只将公文递给她。“你自己看吧。昨夜内廷交来的镜锚,今早补了一份来历说明,照理说是好事,可这份说明写得太过省略。我原想先向上头请示,司正却说,既然已经观镜,便不妨先照着查。”

      沈见微接过公文,展开细看。

      纸上不过寥寥数行,写明铜扣由内廷旧物库移交,原收存于景和八年冬的一批无主遗物之中,物件名称为“铜衣扣一枚”,旧档编号尚在,原始交接文书却未随函送来。末尾另附一句:疑与旧年京畿官员失踪案有关,请掌镜司据所见协查。

      沈见微看完,将纸轻轻合起。

      “只写了失踪案,没有姓名?”

      “没有。”周录事摇头,“也没有官职、住处,更没有失踪的确切日期。景和八年冬,前后数月,京畿失踪的官吏虽不算多,却也不能凭这一句便认定是哪一个。何况镜中那人穿着官袍,不等于他一定是京官。”

      裴述之听到这里,微微侧过身,朝沈见微看了一眼。他昨夜便觉得这枚铜扣的来历不寻常,如今见了补送的公文,反倒更不明白内廷的用意。若只是想查一桩旧案,最便捷的办法原该是将旧档交来,让核验处逐项比对;如今只给一枚铜扣和一份语焉不详的说明,倒像是有意让掌镜司先从镜中寻找答案。

      沈见微沉吟片刻,问道:“旧物库的原始编号,可查得到对应的收存簿吗?”

      周录事听她问起这个,神色稍缓。“我已让人去调了。不过内廷旧物库不归掌镜司管辖,能不能拿到全本,还得看那边肯不肯给。眼下能查的,只有京畿历年失踪官员的旧档,以及这枚铜扣本身。”

      “铜扣现在何处?”

      “封在内库。司正准许核验处重新查验形制,但不许擅自启镜。”周录事说罢,望向沈见微,“你若愿意,便同我们一道去看看。昨日你只在镜前见过一眼,未必留意过实物上的细处。”

      沈见微点头应下。

      三人沿回廊往内库走去。途中经过一处小院,院中栽着几株修竹,昨夜残雪压在叶尖,风一吹便簌簌落下。裴述之落后半步,趁周录事走在前面,低声问沈见微:“你看了那份公文,觉得如何?”

      “像是有人希望我们查出一桩案子,却又不愿先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案子。”沈见微答得很轻,随即看向他,“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

      裴述之忍不住笑了:“我还没问,你倒先替自己分清了。”

      “你若把猜测写进记录,周录事怕是又要退回来。”

      “那倒是。”裴述之朝前方那道清瘦的背影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上回有人把‘疑似’两个字漏了,他足足追问了半个时辰,险些把送文书的人问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敢确定。”

      沈见微被他说得莞尔,正要答话,周录事已经在前头停下脚步,回身看了二人一眼。

      “你们若有话,进库再说。廊下风大,吹散了脑子,待会儿连铜扣有几道纹都记不清。”

      裴述之忙收敛笑意,应了一声。沈见微垂下眼,唇边却仍带着一点笑。

      ——

      内库分为前后两进,前库收存普通文书与待核物证,后库另设重门,专放涉及观镜的封存之物。沈见微平日只在玄鉴殿见到镜锚,极少亲自进入后库。今日因核验需要,周录事先向值守官交了手令,又在交接簿上签名,三人这才获准入内。

      库中比外面暖和些,却有一股淡淡的木漆与旧纸气味。靠墙立着数排高柜,每格柜门上都挂着细小的铜牌,写明收存年月与类别。值守的书吏按编号取下一只木匣,放在长案中央,先请周录事核对封印,确认无误后才揭开匣盖。

      那枚铜扣静静躺在软绢上。

      离开镜台再看,它比沈见微记忆中更小,只有半枚铜钱大小,边缘磨得圆润,正面没有花纹,背面的系环却并非寻常衣扣那样直接铸成,而是另以细铜丝穿接。铜丝已经发黑,靠近缺口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若不凑近细看,很难发现。

      周录事戴上薄手套,用小竹夹将铜扣翻过来,放到白瓷盘中。他先看缺口,又看背面的系环,随后将放大用的水晶片移到眼前,端详许久,才低声道:“倒像是后来修补过。”

      裴述之凑近看了一眼。“衣扣坏了,找人补一补,也不稀奇。”

      “是不稀奇。”周录事将水晶片放下,“可这扣子原本就不值几个钱,补它所费的工夫,未必比重新换一枚少。若是寻常衣物,何必如此?”

      沈见微没有立即答话。她仔细看着那道细铜丝,忽然想起小时候家中一件旧袍。那袍子的袖口磨破了好几回,父亲仍不肯丢,说是穿惯了,换一件反倒不自在。她那时觉得父亲固执,如今再看这枚铜扣,倒觉得未必所有被人珍惜的东西都贵重。

      “也许原主舍不得换。”她说。

      周录事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有这个可能。还有呢?”

      “也可能这枚扣子并非一直用在衣服上。”沈见微略作思索,“它的系环修补得很细,若是挂在别处,也未可知。”

      周录事似乎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却没有立即下结论,只让裴述之将两种可能分别记下。随后他取出一张薄纸,轻轻覆在铜扣上,沿着边缘描出形制,准备送往旧衣物档案中比对。

      沈见微站在案旁,看着那枚小小的铜扣,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难以解释的异样。

      镜中那场雪太大,受伤男子的官袍又散乱,她并没有看见他衣襟上的扣子,更无法确定这枚铜扣究竟属于谁。可若它真的出自那场雪夜,便说明有人曾在那座院子里拾起它,将它带离现场,辗转送入内廷旧物库。

      一个人失踪了,留下的却只有这样一枚不起眼的旧扣。

      那么,拾起它的人又是谁?

      她正想着,周录事忽然开口:“沈姑娘,昨日镜中那男子的官袍,可曾见到胸前有缺扣之处?”

      沈见微回过神,仔细回忆片刻,摇头道:“没有留意到。他衣襟散乱,又一直按着腹部,胸前多被手臂遮住。”

      “若让你再观一次,可有把握看清?”

      “未必。”沈见微答道,“镜象是否重现、重现时又能看见什么,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即便再看一次,也未必能看见衣扣。”

      周录事没有再问。他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查案多年,遇到这样一件既有线索又无从着手的旧物,难免希望能从镜中多得几分消息。

      裴述之见气氛有些沉闷,便道:“既然如此,不如先查旧档。扣子就在这里,又不会长腿跑了。若查到失踪官员的姓名,再回头比对衣物形制,总比凭空猜测强些。”

      “你这话倒说得像样。”周录事瞥他一眼,语气中难得带了点笑意,“去吧,把景和八年冬至次年春的京畿失踪案卷都调来。若有涉及官员的,先挑出来。”

      裴述之应下,正要转身,沈见微忽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旧档里若有雪夜发现的无名伤者,或是身份未明的尸身,也请一并查一查。”

      裴述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镜中那人未必被记作失踪?”

      “正是。”沈见微道,“内廷只说铜扣疑与失踪案有关,可镜中那人究竟是谁,我们还不知道。若一开始便认定他是失踪官员,恐怕会漏掉别的可能。”

      周录事听罢,缓缓点头。

      “这话有理。查案最怕先有了结论,再去挑合适的证据。”他说着,将铜扣重新放回软绢,“那便两头查。失踪的要找,死了而身份不明的,也不能漏。”

      ——

      掌镜司的档案房在观星台东侧,窗子朝南,白日里尚算明亮。裴述之抱来第一摞案卷时,沈见微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案上放着纸笔与一盏温茶。周录事另有事务,临走前只叮嘱二人,凡涉及内廷的旧案不得擅自摘抄,若发现可疑之处,先记下卷号,再请他核对。

      案卷比预想中多。

      景和八年冬,京畿接连下过几场大雪,官道封阻,驿路不通,失踪人口与无名尸身的记录也比往年繁杂。沈见微翻过数册,见其中多是商旅遇险、流民冻毙之事,偶有官员失踪,细查之后却与镜中情形相去甚远。

      裴述之坐在对面,一边翻阅,一边将不合条件的案卷放到左手边。他看得很快,却并不草率,每遇到年月含糊或地点不明之处,总要重新翻回前页核对。沈见微见他面前渐渐堆起一摞卷宗,忍不住道:“你昨夜也没睡好?”

      “睡得还成。”裴述之头也不抬,“只是今日起得早。周录事派人来敲门时,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匆忙穿衣,连早饭都没吃。”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

      “说了又如何?难道让周录事先替我买两个炊饼?”他抬起头,见沈见微面前放着一只尚未动过的点心盒,便笑道,“倒是你这里有吃的。若不介意,我先借一块垫垫肚子。”

      沈见微将盒子推过去。“早上经过铺子时买的,你拿吧。”

      裴述之也不客气,拈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才含糊道:“多谢。等今日查完,我请你去吃热汤面。”

      “先查完再说。”

      “你这人,连请客都要等有了结果。”裴述之笑着摇头,又低头翻起案卷。

      沈见微没有接话,目光落回手中的旧档。纸页因年久而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起,墨迹却保存得尚算清楚。她翻到一份无名伤者的记录,见其中写着“雪夜发现于城南废宅,衣着褴褛,年约五旬”,便停下来仔细读了读。那人伤在腿部,获救后不久便自行离去,与镜中所见不合。她将卷宗放到一旁,正要再取下一册,忽然听见裴述之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她抬头问。

      裴述之没有立即回答,只将手中的案卷翻回封面,确认了一遍年月,才把卷宗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景和八年十一月的京畿巡检记录。案卷并不厚,封面只写着一行简短的题名:

      城西旧官舍夜间失火案。

      沈见微微微蹙眉。

      “失火?”

      “嗯。”裴述之指了指其中一页,“你先看这里。”

      沈见微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记录中写着,十一月初九夜,城西一处久无人居的旧官舍忽然起火,附近巡卒闻讯赶到时,火势已蔓延至正房。院内发现血迹,未见尸身,另有一只铜盆倒在门前。因屋舍年久失修,现场多有损毁,巡检所仅将此事记作失火,未另立命案。

      她的目光停在“铜盆”二字上。

      裴述之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问:“像不像?”

      “像。”沈见微没有否认,“但还不能确定。”

      “我知道。”裴述之将卷宗又往她面前推了些,“你再往后看。”

      沈见微翻过一页。

      案卷末尾另有一段补记,字迹比前文略显潦草,似乎是事后添上的。补记中说,旧官舍原属前朝某位官员的别院,景和年间曾短暂借作内廷公房,后因屋舍破败而废弃。失火之后,巡检所曾派人清理残物,所获物件不多,除破损家具、烧毁衣料外,另有几件零散铜饰,已按例交由上级衙门收存。

      沈见微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日光渐渐偏移,照在案卷边缘,映出纸页上细小的纤维。她将卷宗轻轻放平,重新看了一遍日期。

      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

      雪夜,旧官舍,倒扣的铜盆,未见尸身。

      这些细节彼此吻合得太过巧合,足以令人起疑,却还不足以证明镜中所见便是此案。更何况,案卷记载的是失火,镜中却没有半点火光。

      裴述之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见她沉默,便问:“你昨日可曾看见屋内起火?”

      “没有。”沈见微摇头,“镜中只有风雪,正房门内昏暗,未见火光,也未见烟。”

      “那也可能是火起之前。”裴述之道。

      “也可能根本不是同一处地方。”沈见微将案卷合上,抬眼看他,“不过这地方值得查。”

      裴述之点头,伸手去取纸笔,准备记下卷号。沈见微却忽然想起什么,重新翻开案卷,找到那段补记。

      “你看,零散铜饰是交由上级衙门收存的。这里没有写明去处。”

      “若后来转入内廷旧物库,倒也不是不可能。”裴述之说着,笔尖已经落在纸上,“只是中间少了几道交接文书。”

      沈见微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案卷上那几个略显潦草的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昨夜镜中那场雪,原本像一幅与现实毫不相干的旧画,如今却因为这份薄薄的案卷,第一次与她脚下的京城有了联系。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愿轻易认定。

      若那真是同一座院子,镜中受伤男子为何出现在一处已经废弃的官舍?他既穿着官袍,又为何不见于失踪官员的记录?那场火又是在他倒地之前,还是之后发生?

      更令她在意的是,案卷中提到了血迹,却没有提到任何目击者。

      她正思索着,裴述之已经站起身,将卷宗小心收入怀中。

      “走吧。”

      “去哪里?”

      “找周录事。”裴述之望着她,眼中终于有了几分认真,“这卷宗不能只在这里看。若真与昨日的镜象有关,至少得先查清楚,那座旧官舍如今还在不在。”

      沈见微起身,随他走出档案房。

      廊外阳光正好,昨夜的雪已经化去大半,屋檐下不断有水滴落在石阶上。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听来与寻常冬日并无不同。

      只是沈见微心里清楚,从他们翻开那份旧档开始,镜中的雪夜便不再只是一幅无法解释的景象。

      有人曾在那座院子里受伤。

      有人在同一夜之后,再也没有被找到。

      而那枚被人修补过的铜扣,或许正是两者之间唯一留下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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