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官舍 官舍早已拆 ...

  •   城西那座旧官舍,早已不在了。

      沈见微听见这个消息时,周录事正站在案前翻阅一份新送来的地籍簿。窗外日光明亮,照得纸页上细密的墨字格外清楚。他将簿子翻到最后,指着其中一行,道:“景和九年春,官舍旧址收归京兆府,后来划入西市修建坊仓。旧屋拆得干净,连院墙都没留下。”

      裴述之站在一旁,手中还拿着昨日找到的失火案卷。闻言,他不由得皱眉:“失火不过数月,便将整座院子拆了?”

      “那地方本就废弃多年,火后又成了危屋,拆了也不奇怪。”周录事将地籍簿推给他,语气平静,“只是拆得太早,原来的格局如今已无从查证。你们若要去看,最多也只能看看地势。”

      沈见微接过簿子,仔细看了几眼。旧官舍位于城西永宁坊北侧,距西市不远,原先的宅地不算大,三面临巷,南面朝街。地籍上记载的院落形制,与她在镜中看见的并无明显冲突,但也谈不上完全吻合。京城官舍大多遵循相近的营建规制,单凭几间房屋的位置,实在不能认定就是同一处。

      “当年负责清理火场的人,可还有记录?”她问。

      周录事从案旁另取出一张纸。“我让人查过了。巡检所当年的主事姓卢,早已告老还乡;经手的两名巡卒,一人调往外县,一人至今仍在京中,只是已经不当差了。地址写在这里,你们若要问,可以去寻他。”

      裴述之接过纸,扫了一眼,见上面写着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便笑道:“这倒比找一座已经拆掉的院子容易些。”

      “也未必。”周录事抬眼看他,“八年前的事情,人未必记得清楚。何况巡卒经手的案子多,若你们开口便说什么镜中雪夜,只怕他还没想起来,便先被你们吓住了。”

      “那依周录事的意思?”

      “先问他记得什么,再拿旧档核对。”周录事说罢,看向沈见微,“尤其不要先告诉他,案卷里记着一只铜盆。”

      沈见微明白他的用意。若将细节提前说出,对方后来即便能够复述,也难以分辨究竟出自记忆,还是受了询问者的暗示。她点头应下,将地址与旧档编号分别记在纸上。

      周录事见二人准备妥当,便将案卷收进封套,交由裴述之携带。“今日只许查访,不得擅自拘问。若发现新的物证,也不要自行带回,先报京兆府,再依规矩移交。掌镜司不是衙门,查案也不能越了人家的职权。”

      裴述之笑着应道:“您放心,我们只是去看看旧地方,问问旧人,又不是去抄家。”

      “你若真有抄家的本事,倒不必天天坐在这里誊录文书。”周录事淡淡回了一句,重新低头整理案卷。

      沈见微见裴述之被噎得无话可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两人向周录事告辞,领了外出的手令,沿着观星台下的长阶往城西去了。

      ——

      永宁坊一带比沈见微想象中热闹。

      临近西市,街上往来商贩甚多,卖炭的、运布的、挑着担子卖热汤的,各自占据着一小片地方。昨夜的雪早已融尽,车轮将街面碾得泥泞,行人只得贴着墙根走。裴述之走在前面,替沈见微避开一辆载满柴薪的牛车,待车过去,才从袖中取出抄好的地址,朝街旁的铺子看了看。

      “应当就在前头。”他说,“再过两条巷子,便是旧官舍原来的位置。”

      沈见微随着他往前走,目光却不时落在两旁的房屋上。这里的宅院多半年深日久,门墙经过数次修补,新旧砖石颜色不一。有些人家在檐下搭了棚子,晾晒冬衣;也有店铺将后院打通,改成堆放货物的仓房。八年过去,一处旧宅即便没有拆毁,恐怕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走到一条窄巷前,裴述之停下脚步,向附近卖茶的妇人打听坊仓所在。妇人正在炉边添炭,闻言朝巷内指了指,说沿墙走到尽头便是,又问他们是不是来找管仓的吏员。

      裴述之笑着解释:“我们想问问,这地方从前是不是有座官舍?”

      妇人想了想,摇头道:“如今都是仓房,哪里还有什么官舍。倒是我婆母从前常说,这一带早些年住过官老爷,只是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您婆母如今可还在?”

      “在呢,年纪大了,不大出门。”妇人将炉盖盖好,抬头打量二人,“你们找那旧官舍做什么?可是要查什么地契?”

      裴述之正要答话,沈见微先温声道:“只是查一桩旧事,想问问当年这里的情形。若老人家方便,我们晚些时候再来请教,也不敢耽误她休息。”

      妇人见她说话客气,神色便和缓下来。“那倒不妨事。我婆母午后常坐在门口晒太阳,你们若那时过来,多半能见着她。只是她耳朵不大好,问话得慢些。”

      沈见微道了谢,与裴述之继续往巷内走。

      巷子越往里越窄,两侧高墙遮住了大半日光,地面仍有未干的积水。走到尽头,一排新砌的灰墙挡住去路,墙后隐约传来搬运货物的声响。裴述之绕到正门,向守仓的吏员出示手令,说明来意。那吏员听说是查旧官舍,起初有些疑惑,待看过文书,才让人打开旁边的小门,引他们进去。

      坊仓占地不小,院中整齐堆着几排木架,架上覆盖着厚布,靠北一侧另有两间砖房,门前停着一辆运货的板车。管仓的吏员姓陈,年约四十,听完二人的来意,便带他们沿院墙走了一圈。

      “这地方修仓的时候,我还没来当差。”陈吏员说,“只听前任提过,原先是一座烧坏了的旧宅,墙倒了不少,地上还留着些碎瓦。后来工匠把旧基清了,重新夯土起墙,如今哪还找得到什么旧东西。”

      裴述之指着东侧一处略高的地面问:“这里原先可有一道月门?”

      陈吏员愣了愣,随即摇头。“这个我可不知道。修仓以前的图纸或许还在京兆府,你们若想看,只怕得去那里找。”

      沈见微沿着东墙缓缓走了几步。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后巷,墙根生着些枯草,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株老树,树干粗壮,枝条伸过墙头,落下几片干枯的叶子。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那不是梅树,而是一株老槐。

      陈吏员见她留意,便道:“这树倒是旧的。修仓时原想砍掉,后来觉得树荫好,便留下了。听说比那座官舍还早些年。”

      沈见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镜中那株老梅的位置,她记得在院中偏西,若旧宅已经拆尽,树木自然也可能一并移去。眼前这株槐树既不能证明什么,也不能否定什么。

      三人在院中查看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找到足以与镜象相互印证的遗迹。临走时,陈吏员倒想起一件事,说坊仓修建之初,曾有人在清理旧基时挖出几片烧黑的瓦当,后来嫌碍事,随土石一并运走了。

      裴述之听罢,不免有些失望,出了坊仓便低声道:“看来今日这一趟,倒像是专程来看新仓房的。”

      “也不算白来。”沈见微答道,“至少知道旧宅拆得确实干净,想从原址找出当年的痕迹,恐怕不容易。接下来还是得问人。”

      裴述之望着她,忽然笑了笑。“你倒总能从没有结果的地方找出一点结果。”

      “不是我找出来的,是原本就如此。”沈见微也笑,“只不过查明此路不通,也省得后来再走一遍。”

      裴述之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便收起地址,带她往那名旧巡卒的住处去了。

      ——

      那名巡卒姓严,名叫严福,住在永宁坊南面的一条小巷里。

      二人寻到门前时,院里正传来劈柴的声响。裴述之上前叩门,过了片刻,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子从院中走出来,袖口挽得很高,手里还握着一柄短斧。他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先是一怔,随即将斧头搁在门边,问他们找谁。

      裴述之出示手令,说明来意。严福听见“景和八年”几个字,脸上的神情便有些迟疑,待听到“城西旧官舍失火案”,眉头更是皱了起来。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搓了搓手,朝院里望了一眼,“二位官人怎么忽然查起这个?”

      “旧档中有些细处不清,奉命核对。”裴述之语气温和,并未提及照骨镜,“若您还记得当时的情形,烦请说一说。记不清的地方也无妨,不必勉强。”

      严福听他这样说,神色稍缓,便将二人请进院中。院子不大,墙边堆着柴薪,檐下挂着几串干菜,正房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桌。严福让妻子端来热水,自己在桌旁坐下,想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那年冬天雪大,西城不少老房子都遭了殃。你们说的那座官舍,我倒记得一些。不是因为火烧得多厉害,而是那地方原本就荒着,平日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偏偏出事那晚,有人说瞧见里头亮了灯。”

      沈见微抬起眼。

      “是谁看见的?”

      “一个更夫。”严福皱着眉想了想,“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住在西市附近,年纪比我大些。那夜他巡街经过,瞧见院墙里透出灯光,起初还当有人借地方避雪。后来过了没多久,闻见焦味,才喊人去看。”

      “他可曾见到有人进出?”裴述之问。

      “这我就不记得了。”严福摇头,“当时乱得很,等我们赶到,正房已经烧起来了。院门倒没锁,几个人提水进去,忙着救火,谁还有心思数脚印。”

      沈见微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问:“火是从哪里起的?”

      严福想了想,伸手比画了一下。“应当是正房靠里的地方。我们赶到时,屋顶已经冒烟,门口倒还勉强能进。后来梁木烧塌了一截,就没人敢往里走了。”

      “可曾在院中见到伤者?”

      “没有。”严福答得很快,随后又像想起什么,眉头渐渐皱起,“不过,地上确实有血。”

      沈见微没有接话,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就在正房前头,靠近石阶的地方。”严福抬手指了指院中一处空地,仿佛那座旧官舍此刻仍在眼前,“那时雪已经积了不少,血迹混着雪水,颜色很深。我原以为有人在火里受了伤,便带着人四处找,可前后院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半个人影。”

      裴述之问:“后来可曾查明是谁的血?”

      严福苦笑了一下。“那年月哪有这么容易。地方荒废多年,屋里烧得乱七八糟,连个认领的人都没有。上头说先按失火报,若日后有人报失踪,再并案查访。可我在巡检所又待了两年,也没听说查出什么结果。”

      沈见微垂下眼,想起镜中那个倒在雪地里的男子。她没有急着把两件事联系起来,而是继续问道:“您还记得那座院子的模样吗?”

      “模样?”严福愣了一下,“就是一座旧宅,三间正房,旁边有厢房。院子不算大,墙也不高。哦,对了,院里有棵梅树,冬天开花的时候倒还好看。”

      裴述之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沈见微却只是轻轻点头,继续问:“门前可有什么东西?”

      严福皱眉想了许久,似乎一时想不起她为何问这个。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有些烧坏的木头,还有水桶。我们提水救火,东西乱得很。至于原先有什么,我实在记不清了。”

      “无妨。”沈见微道,“您能记得这些,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严福见她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松了口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又道:“不过那院子还有件事,我倒一直记着。”

      裴述之抬头:“什么事?”

      “火灭之后,我们清理屋里,发现后窗的窗闩是从里头插着的。”严福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困惑,“当时有人说,既然窗闩还在,便说明屋里原本没人从后头逃出去。可院门开着,正房门也开着,谁知道人究竟从哪里走的?后来上头觉得这事与失火无关,就没再往下查。”

      沈见微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扇后窗,可曾被火烧坏?”

      “烧坏了一半。”严福答道,“窗框还在,闩子也还挂着。我记得这个,是因为当时有个年轻巡卒非说有人从窗户逃了,我还笑他,叫他自己去看看那闩子。”

      裴述之与沈见微对视一眼。

      若后窗确实从内闩住,便只能说明火起时那扇窗未被正常开启,并不能据此推断屋内有无人,更不能断定伤者的去向。可在这样一桩原本只按失火处理的旧案里,这个细节仍然值得记下。

      严福见二人都不说话,便有些不安地问:“可是我记错了?”

      “未必。”裴述之连忙笑道,“只是年月久远,许多事情还须回去与旧档核对。您说的这些,我们都会如实记下。”

      严福点了点头,神色渐渐放松。待二人告辞时,他一直送到院门口,临走又叮嘱一句:“若真查出那夜是谁受了伤,也算了却一桩旧事。那年我们几个找了半宿,后来每逢下雪,我还会想起那院子。”

      沈见微向他道谢,随裴述之走出巷口。

      午后的日光照在街面上,风里已有些暖意。裴述之翻开随身带着的记事册,将方才严福所言重新核对了一遍,写到“梅树”二字时,不由得停下笔。

      “这下总该有几分把握了吧?”他抬头问沈见微。

      “比昨日多了几分。”沈见微答道,“但仍不能确定。”

      裴述之笑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

      “若那夜果真有人受伤,严福所见的血迹便可能与镜中男子有关。可他没有见到那个人,也没有看见黑衣人。至于梅树,旧宅里栽梅并不稀奇。”沈见微说着,抬眼望向街道尽头,“我们还缺一件能将两边真正连起来的东西。”

      “铜扣?”

      “或许。”

      裴述之合上册子,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卖热栗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摊主正从铁锅里铲出新炒好的栗子,香气顺着风飘过来,便笑道:“查了半日,连口热饭都没吃。你若不急着回司里,不如先买些栗子,边走边想?”

      沈见微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倒还记得吃。”

      “自然记得。”裴述之一本正经地道,“周录事说查案要有耐心,可没说查案便不许吃饭。何况饿着肚子想事情,十有八九要想偏。”

      沈见微没有反对。裴述之便买了一小包热栗子,分给她一半。两人沿街慢慢往回走,偶尔谈起方才严福的证词,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

      走到永宁坊口时,沈见微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名年轻妇人正牵着孩子穿过街道。孩子不过五六岁,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走得蹦蹦跳跳。妇人一面叮嘱他当心脚下,一面伸手替他拢好衣领。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旧布衣的老妇人。

      老妇人走得很慢,始终与那对母子保持着几步距离。每当孩子跑得快些,她便下意识伸手,似乎想将他拉住;可那只手伸到半途,又缓缓收了回去。她的神情并不凶恶,反倒带着几分忧虑,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沈见微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老妇人与街上的行人不同。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刻意停留,只在经过时略微侧身,让出原本便无人占据的那一小段路。老妇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朝她望来,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匆匆转回孩子身上。

      裴述之走出几步,发现沈见微没有跟上,便回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沈见微收回目光,跟了上去,“只是看见一位老人。”

      裴述之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他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便也没有多问。两人继续往前走,热栗子的香气在冷风里渐渐淡去。

      沈见微却不由得想起那老妇人的神情。

      她看见过许多亡魂,有的茫然,有的愤怒,有的仍照着生前的习惯来往于熟悉的街巷。方才那位老妇人显然认得孩子,至于孩子是否也曾认识她,沈见微无从得知。

      她只看见老妇人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又一次次落空。

      那动作里有疼爱,也有无法掩饰的焦急。

      可究竟是什么让她始终不肯离开,沈见微不知道。

      ——

      两人回到掌镜司时,已近申时。

      周录事正在核对另一份文书,听见他们回来,便将笔搁下,示意二人坐下说话。裴述之先将旧官舍已经拆毁的情形禀明,又把严福的证词逐项说了一遍。周录事听得仔细,偶尔打断询问细节,尤其问到院中梅树与血迹的位置时,反复核对了几次。

      待裴述之说完,周录事沉吟片刻,才道:“如此看来,那座旧官舍确实值得继续查。不过严福所言,毕竟只是八年前的记忆,不能直接当作旧案事实。你们今日做得对,没有将镜中所见先告诉他。”

      沈见微点头,将随身记下的几处疑点递上。

      周录事看过之后,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你们还想查当年失火案的移交文书?”

      “是。”沈见微答道,“旧档只记着零散铜饰交由上级衙门收存,却没有写明具体去处。若能找到移交清单,便可核对其中是否有一枚修补过的铜扣。”

      周录事将纸放下,想了想,道:“这事得请京兆府协助。明日我去递函,未必立刻有回音。你们今日先将证词整理好,不必急着再往外跑。”

      裴述之应了一声,起身准备去誊录。沈见微却仍坐在原处,似乎还有话要说。

      周录事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

      “严福说,火起之前,有更夫看见院中亮灯。”沈见微道,“那更夫或许比后来赶到的巡卒知道得更多。若能找到他,便能知道火起之前,院中是否有人出入。”

      “姓名呢?”

      “严福不记得,只说住在西市附近,年纪比他稍长。”

      周录事皱了皱眉。“八年前的更夫,如今未必还在原处。西市一带人多,查起来恐怕费工夫。”

      “总归值得试一试。”

      “自然值得。”周录事看着她,语气缓了些,“只是你们也要明白,旧案查到这一步,线索往往不是越查越清楚,而是越查越多。有人记得一盏灯,有人记得一扇窗,还有人记得一棵树。每个人说的都可能是真的,却未必说的是同一件事。”

      沈见微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周录事将她递来的纸折好,收入案卷之中,继续道:“先把今日所得记清楚。至于更夫,我让人去查西市旧籍。若有结果,再派人寻访。”

      裴述之抱着文书离开后,沈见微独自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

      走出核验处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回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玄鉴殿所在的高台隐在暮色里,只露出一角深沉的屋檐。

      她忽然想起昨日镜中的黑衣人。

      那人站在雪中,伸手朝受伤男子探去,却没有扶住他。

      若他真是想救人,为何男子似乎完全没有看见他?

      若他并非想救人,又为何会露出那样急切的姿态?

      沈见微沿着回廊缓缓走着,心里没有答案。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所见的那份急切,究竟来自黑衣人的动作,还是来自她自己的判断。

      行至廊道尽头时,一名值守内卫迎面走来,见到她便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沈姑娘,司正请您过去一趟。”

      沈见微微微一怔。

      “现在?”

      “是。”内卫答道,“方才内廷又送来一份文书,司正看过之后,便吩咐属下寻您。”

      沈见微望向玄鉴殿方向,心中那点尚未理清的疑惑忽然又浮了上来。

      “可知是什么文书?”

      内卫摇头。“属下不知。只听送信的人说,与景和八年的旧案有关。”

      沈见微没有再问,转身随他往高台走去。

      暮色渐深,廊下的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走过一道又一道熟悉的门,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日所查的一切,似乎始终绕不开同一个地方。

      内廷。

      那枚铜扣从内廷而来,旧案的交接文书也可能曾经送入内廷。如今他们刚刚查到旧官舍,内廷便又送来了新的消息。

      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一直在留意他们查到了哪里?

      沈见微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扇缓缓开启的殿门。

      门内灯火通明。

      司正站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尚未收起的密函,见她进来,神情比往日更加凝重。

      “沈见微。”他开口道,“昨日镜中那名黑衣人,你当真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沈见微停下脚步,心中微微一沉。

      “没有。”

      司正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将手中的密函轻轻放在案上。

      “那便奇了。”

      他抬眼望向她,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说,八年前那场雪夜,院中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