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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照骨镜映出 ...

  •   镜中正在下雪。

      雪下得很大,几乎遮住了半座庭院。檐角悬着一盏风灯,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昏黄的光从雪幕里透出来,勉强照见青石阶前几行凌乱的脚印。沈见微已经看了许久,却始终无法辨认这座院落究竟位于何处。院墙不高,东侧开着一道月门,正房前的廊柱漆色斑驳,庭中一株老梅斜斜伸向屋檐,枝上只有零星几朵花。这样的院子在京城并不少见,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大约只有正房门前那只倒扣的铜盆。

      铜盆横在门槛旁,盆沿沾着雪水,像是被人匆忙踢翻的。沈见微将目光移向四周,却没有找到与之相应的足迹。雪已下了好一阵,早先留下的痕迹或许早被掩埋,她不敢因此断定什么,只将铜盆的位置记在心里,继续往廊下看去。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名男子扶着门框,踉跄着走进雪中。他约莫四十来岁,身穿深青色官袍,头上没有冠帽,衣襟被风吹得散乱。男子一手扶墙,另一只手紧紧按着腹部,指缝间隐约有暗色渗出。他似乎伤得不轻,走出房门后便停了下来,弯着腰喘息许久,才扶着廊柱向石阶挪去。

      沈见微微微倾身,想看清他腰间的佩饰。官袍的颜色与形制尚可辨认,腰带却被外衣遮去大半,至于品阶,更无从判断。男子行至廊柱尽头,忽然回过头,朝敞开的屋门望了一眼。他的神情藏在背光处,沈见微看不真切,只觉得那一眼停得很久,仿佛屋里还有什么令他放心不下的东西。

      屋中没有人出来。

      男子终于转回身,缓缓走向石阶。

      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阶下多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沈见微的目光倏然凝住。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色外袍,身形修长,半边面容隐在阴影里。她先前一直留意着庭院,却没有看见他从何处走来。更奇怪的是,风雪正密,那人的肩头与袖上却似乎不见积雪。他静静站在阶下,离受伤男子不过数步,既没有上前,也没有退避。

      男子似乎全然没有察觉。

      他低头迈下石阶,脚下一滑,身体忽然向前倾去。几乎就在同时,黑衣人猛地抬起手,朝他伸去。那动作急切得近乎失态,像是要在最后一刻将人扶住,可男子已经失去平衡,整个人从石阶上跌了下来。

      沈见微看见黑衣人的手伸向男子肩前,却未见两人相触。男子重重倒在雪地里,身体蜷缩了一下,随后便不再动弹。雪花落在他的发间与衣襟上,渐渐遮住那片暗色的痕迹。

      镜中始终没有声音。

      沈见微听不见风,也听不见男子跌落时的动静。那场雪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眼前。

      黑衣人俯下身,似乎想察看男子的伤势。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又缓缓收了回去。沈见微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他俯身的姿态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急迫。就在她试图辨认他袖口那道暗金色纹样时,黑衣人忽然转过头来。

      那一瞬间,沈见微几乎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他的眉眼在灯下隐约显露,面容仍不分明,目光却直直朝着镜外的方向。沈见微不由得屏住呼吸,连指尖都微微收紧。她想再看仔细些,可风灯忽然一晃,镜中光影随之暗了下去。

      雪夜消失了。

      古铜镜重新映出玄鉴殿内的灯火,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沈见微在镜前坐了片刻,才慢慢直起身。

      玄鉴殿中燃着数盏长明灯,四壁深暗,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隐约露出高大的梁柱。这里终年少有人声,便是值守的内卫,也只在规定的时辰入殿查验。沈见微初来时,总觉得殿中太过寂静,待得久了,反倒习惯了这种安静。只是方才镜中的雪下得太真切,她此刻望着殿内的灯火,竟还觉得袖口有些发冷。

      “看完了?”

      裴述之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坐在一张窄案后,面前摊着观镜录,右手执笔,见沈见微没有立即回答,便将笔尖在砚沿轻轻一掭,耐心等着。裴述之平日说话不急不缓,记事也一样,旁人若叙述得快了,他宁肯让对方停一停,也不愿凭自己的意思补全半句。

      沈见微点了点头,先看向镜台前的木匣。匣中铺着深色软绢,绢上放着一枚旧铜扣,边缘缺了一小块,背面的系环已经磨损。若不是内廷送来的封函上加盖了印记,这样的东西即便落在街上,也未必有人愿意弯腰去捡。

      她收回目光,开始叙述镜中所见。

      “一处庭院,雪夜。院中有梅树,东侧月门,正房门前倒着一只铜盆。庭院形制寻常,暂不能辨认所在。”她略作停顿,待裴述之记下,才接着道,“有一男子从正房走出,约四十上下,着深青色官袍,未见冠帽。行走艰难,腹部疑似受伤。”

      “疑似?”裴述之抬眼看她,笔尖停在纸上。

      “他一直按着腹部,指间有暗色痕迹。”沈见微想了想,又补充道,“光线不足,不能确认是血。”

      裴述之微微颔首,将方才写下的一个字划去,另作记录。他并未觉得她过于谨慎。掌镜司中最忌将推测混入亲见之事,一字之差,落到后来查案的人手里,便可能生出全然不同的意思。

      “随后呢?”他问。

      “男子走到石阶前,曾回头望向屋门。阶下另有一名黑衣人,身形较高,面容不清,右侧袖口似有暗金色纹样。”

      “那人从哪里进来的?”

      “不知道。”沈见微摇了摇头,“我先前一直看着庭院,未见他经过月门,也未见他从屋内出来。待我注意到时,他已经站在阶下了。”

      裴述之抬起头,眉间露出一点疑惑:“凭空出现?”

      “我只能说没有看见他如何出现。”沈见微看了他一眼,语气仍然平和,“至于是不是凭空出现,不能这样记。”

      裴述之听罢,轻轻笑了一声,重新低头落笔。“好,不替你添这一句。那男子可曾与他交谈?”

      “未见。男子似乎也没有看他,只顾着往阶下走。后来脚下失稳,向前跌去,黑衣人伸手,朝向男子肩前。”

      “推了他?”

      “没有。”

      “扶住了?”

      “也没有看见。”

      裴述之这回没有立即落笔,而是将笔稍稍抬起,仔细望着她:“你的意思是,他伸了手,却未见两人接触?”

      “正是。”沈见微回想片刻,才道,“男子跌得很快,我不能断言他们绝无接触。但我看见的只有伸手,没有推搡,也没有扶住。”

      裴述之听明白了,便依她所言逐字记下。写到男子倒地时,他顺口问了一句:“那人死了?”

      “未见其死。”

      “倒在雪里,一动不动?”

      “是。”

      “也未见他再起身?”

      “没有。镜象很快便结束了。”沈见微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抬手示意他暂缓落笔,“黑衣人俯身之后,曾转头望向镜外的方向。还有,他站在风雪里,我未见衣上积雪。这两处都不甚分明,你斟酌着记。”

      裴述之沉吟片刻,将最后几句添在纸上,又把整段从头看了一遍。他原本想问黑衣人为何朝镜外看,话到嘴边却止住了。连沈见微都不能确定的事情,此刻再问,也不过多添几句猜测。

      “可还有遗漏?”

      沈见微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裴述之这才搁下笔,将记录放在一旁晾墨。他抬眼见她仍望着镜台,便道:“你今日看得比往常久,若是疲乏,不妨先歇一歇。司正那里,我去呈报便是。”

      “倒不觉得累。”沈见微轻轻揉了揉指节,“只是那座院子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说不上来。”她思索着答道,“铜盆倒在门前,脚印却不相应。受伤的人回头看屋里,阶下站着的人又像是忽然出现。单看每一处,都未必值得留意,放在一起却叫人不安。”

      裴述之看了看记录,半晌才道:“那便留待查证。眼下只凭一枚铜扣,总不能把整座京城的院子都翻过来。”

      沈见微闻言笑了笑,没有反驳。

      殿门恰在此时开启。

      掌镜司司正从门外走入,身后跟着一名值守内卫。司正年近五旬,身形清瘦,平日衣着极为素净,唯有腰间那枚乌木令牌标明身份。他进殿后先看了一眼镜台,见镜象已散,才向裴述之伸手。

      “记录。”

      裴述之起身,将观镜录双手呈上。司正站在灯下逐行阅看,起初神色如常,翻至末页时,目光却停在一处。

      “未见其死?”他抬起眼,望向沈见微。

      “是。”

      “此人腹部受伤,又跌下石阶,倒在雪地里再无动静。依你所见,难道还不能判断生死?”

      沈见微起身行礼,待司正示意她免礼,才答道:“属下只见他倒地,未见其断气。镜象至此便已中止,之后如何,实在无从判断。”

      司正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纸边轻轻点了两下,似乎正在衡量什么。片刻后,他才道:“依常理推断,此人伤势已重,雪夜倒地,生还的机会恐怕不大。”

      “依常理推断,确实如此。”沈见微应道,“只是推断终究不是亲见,若要写入案卷,还请另列。”

      她说得恭谨,却没有改口的意思。

      司正抬眼看她,神情中似有几分不耐,最终却只将册子合上,交还裴述之。“既如此,便先照实录下。此事涉及内廷,不宜拖延,明日一早交核验处查办。”

      裴述之接过册子,应了一声。

      司正又转向内卫,吩咐将镜锚重新封存,封函与交接簿一并送入内库。内卫上前收拾木匣,动作极轻,铜扣在软绢上微微转了半圈,露出背面磨损的系环。

      沈见微忽然问道:“大人,这枚铜扣原先从何处得来?”

      司正的手停了一下。

      “内廷送来的东西,自有内廷的规矩。镜锚来历,核验处会查,你只须将所见记清楚。”他说罢,见沈见微不再追问,便缓了缓语气,“今日之事,诸位不得外传。尤其镜中男子的身份尚未查明,不许妄加议论。”

      待司正离去,玄鉴殿又恢复了寂静。

      裴述之将观镜录收好,见沈见微仍站在镜台前,便从案上取了一张薄纸,递给她。

      “若还记得那黑衣人的模样,不妨画下来。”

      沈见微接过纸,略有迟疑:“他的脸大半藏在暗处,我若勉强画出来,恐怕反倒误导查案的人。”

      “那就只画你记得的。”裴述之把笔递过去,笑道,“你画画总比我强些。我若来画,十个人里倒有八个长得一样。”

      沈见微被他逗得轻轻一笑,便在案前坐下。她提笔勾出黑衣人的身形,又凭记忆画下外袍的轮廓,至于面容,只在眉眼处落了极淡的几笔。画到右侧袖口时,她停了片刻,才添上一道细纹。

      裴述之俯身看了看,指着那处问:“这是云纹?”

      “不敢确定。灯光太暗,也可能只是衣料折出的影子。”沈见微放下笔,将画纸推给他,“若要留档,记得把这一句也添上。”

      “知道了。”裴述之接过纸,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你今日倒提醒我许多回。”

      沈见微看着他重新提笔,心中那点沉闷终于散去几分。裴述之做事仔细,待人也温和,虽偶尔嫌她过于谨慎,真正落到案卷上,却从不擅改她的口述。两人在掌镜司共事已有些时日,这点默契倒不必多说。

      她起身整理衣袖,忽然又想起方才司正的神情。

      “你说,内廷为何送来这样一枚铜扣?”

      裴述之手中的笔停了停,抬头望她:“怎么,连这个也要我猜?”

      “我只是觉得奇怪。”沈见微轻声道,“若已经知道铜扣牵涉何事,何必连发现的地点都不肯说明?若不知道,又为何偏偏选中它?”

      裴述之想了一会儿,才道:“也许有人知道,只是不愿让我们先知道。也许连送东西的人自己都不清楚。如今凭这几行记录,哪一种都说得通。”他将画纸夹入册中,合上封皮,“不过既然要查,总会有查明白的时候。”

      沈见微没有再问。

      她想起父亲从前教她辨认旧画时说过的话。画上若有一处残缺,最忌凭着熟悉的笔法擅自补全。补得越像,后来的人便越难分清哪一笔出自原作者,哪一笔出自修画之人。

      观镜大约也是一样。

      只说确实看见的。至于以为看见的,须另作一说。

      她垂下眼,慢慢将衣袖抚平。

      ——

      离开玄鉴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掌镜司建在京城西北的高地上,外观是一座旧观星台。台下重门相隔,廊道曲折,内外各有值守。沈见微沿石阶而下,经过第二道关卡时,守卫照例查验了她的腰牌,确认无误后才将侧门打开。

      门外竟也下起雪来。

      与镜中的漫天风雪不同,京城的雪下得很轻,细碎的白点在灯笼光里缓缓飘落,落到石阶上便化成水迹。沈见微站在檐下,望着这场初雪,一时有些出神。

      “今年雪来得早。”守门的老内卫替她掩好半扇门,见她望着天色,便笑着搭了一句话,“前两日还暖和,今日一入夜就冷成这样。姑娘回去可得当心,路上石板滑。”

      沈见微向他道了谢,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姑娘,稍等。”

      裴述之从门内赶出来,肩上多披了一件深灰色斗篷,怀中抱着一卷文书。他走得不快,到了檐下先拂去袖上的雪,才笑道:“幸好赶上了。我方才又将记录看了一遍,想起一件事,还得问问你。”

      “什么事?”

      “那黑衣人伸手时,受伤男子是否已经跌下去了?”

      沈见微仔细回忆片刻,答道:“尚未完全跌下,但已经失了平衡。他伸手之后,男子才落到雪地里。”

      裴述之听罢,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即说话。他望着阶下渐渐积起的薄雪,眉间微蹙,似乎正在心里重新排布那几个动作。

      “你觉得哪里不对?”沈见微问。

      “也说不上不对。”裴述之斟酌着道,“只是你说两人相距很近,那男子却始终没有看向他。若黑衣人原本就在阶下,男子从廊上下来,怎会全无反应?”

      “他伤得很重,未必留意得到旁人。”

      “倒也是。”裴述之笑了笑,随即又道,“可那黑衣人既然伸手,为什么没扶住?是来不及,还是原本就不想扶?”

      沈见微望着他,过了片刻才道:“这便不是我能从镜中知道的事了。”

      裴述之似乎早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不禁失笑:“我不过与你闲谈两句,你倒还像在殿中录供。”

      “既是观镜之事,还是谨慎些好。”

      “好,好,是我多问了。”他含笑摇头,将怀中的文书抱紧些,随后收敛了神色,“司正已经吩咐下去,先查京中近十年的雪夜命案。若能寻到相似的官宅,或许很快便有眉目。”

      “若那地方不在京城呢?”

      “那就往外查。”

      “若不是命案呢?”

      裴述之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些,却仍答得从容:“若人还活着,自然最好。查案总不能盼着真死了人才算有结果。”

      沈见微闻言,也轻轻笑了。她原本还想问些什么,见裴述之已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肩,便不再耽搁。两人道别后各自离去,裴述之沿西侧回廊折返,沈见微则顺着长阶走向街市。

      观星台下有一条长街,沿街的铺子大多已经打烊,只有远处酒肆还亮着灯。几名行人裹着厚衣匆匆走过,车轮碾在湿冷的石板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街边卖炭的老汉正在收拾摊子,嘴里低声抱怨天气,说这一场雪若再下大些,明日怕是连柴价都要涨。

      沈见微从他身旁经过,走到街角时,忽然放慢了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怀里抱着只空竹篮,正朝街对面张望。他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神情有些茫然,像是忘了自己原本要往哪里去。街上的人从他身旁经过,谁也没有停下来与他说话。一辆马车沿着街边驶过,车夫只顾催马,车轮几乎擦着老人身侧碾了过去,老人却仍站在原处。

      沈见微停下脚步,望了他一会儿。

      老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他的面容与寻常老人并无太大不同,只是身上的衣袍显得过于单薄,袖口也旧得厉害。他看了沈见微片刻,目光中浮起一点疑惑,仿佛不明白这个年轻姑娘为何一直望着自己。

      沈见微没有上前。

      她看得见他,却听不见他是否正在说话,也不知道他抱着竹篮要去哪里。老人没有向她求助,只是在短暂的对视之后,又转过身,继续望向街对面的巷口。

      沈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口立着一间新修的茶铺,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旁边还有一块尚未拆去的木牌,写着铺面新张的吉祥话。她记得那里原先似乎不是茶铺,只是一时想不起从前是什么模样。

      或许老人正在找一个已经不在的地方。

      也或许,他只是想等一个人。

      沈见微收回目光,没有再作猜测。京城太大,每日都有许多人迷路,活着的人如此,死去的人也未必例外。她并不认识这个老人,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单凭一眼,终究不能替他认定什么。

      她拢紧衣领,继续朝家中走去。

      到了街尾,沈见微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只空竹篮,身影在灯火与雪色之间显得有些单薄。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唯有那两盏新挂的红灯笼仍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见微转过身,沿着长街慢慢走远。

      她并不知道,自己今夜所见的两个人影,一个徘徊在寻常街巷,一个立于陌生雪庭,究竟各自怀着怎样的心事。她甚至不能确定,镜中那个伸出手的黑衣人,是否真的站在受伤男子所能看见的地方。

      夜色渐深,观星台上的灯火一层层暗了下去。

      玄鉴殿内,那枚旧铜扣已被重新封入木匣,连同今日的观镜记录一并锁进内库。值守的内卫在交接簿上写下时辰,吹干墨迹,合上册子,照例熄了门前的一盏灯。

      这一夜,京城的雪没有下大。

      而镜中那场雪,仍不知落在何年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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