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再见再见 高中重逢 ...
-
红霞蔓延,似血成画。从三班的教室走廊望过去,尽头一点橙黄的光。
三三两两学生拾掇清楚东西奔出教室,迎接一周里难得的喘息。
此时分针已经转过三分之一的位置,许应辙抬手看表,六点二十四分。
“许儿,你不走呢?这周还留宿呐?”后桌收拾完,一眼瞥到站在走廊发呆的许应辙,一嗓门把他叫回了神。
许应辙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他跟后桌说不上很熟,亲昵的称呼张口就来也不过是因为后桌深受班上京爷荼毒,啥东西后面都逃不过一个儿字,耳濡目染后更是变本加厉,研发出一套在人姓氏后加儿的独特叫法,无端生出几分熟稔。
果不其然,徐意沅也没等他的回答,风风火火扯上书包就消失在走廊尽头,边跑边喧嚣:“走了许儿,不然门口的豆腐花该收摊了——”
许应辙收回目光,从头到尾一声没吭。一中不是寄宿学校,少有的一栋宿舍楼环境差得出奇,真正意义上实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鼠窝。
因此如果不是家远得无法接受,又肩负不起租学区房的花费,正常人都不会选择住学校宿舍,更遑论周末不回家选择留宿。
但许应辙是朵奇葩中的奇葩,是个另类中的另类——他家境在同班同学中绝对算不上差,甚至殷实得超越了班上大部分同学。家离学校也不算远,打车单程二十分钟左右,平日起早点不算问题,不少同学早上咿咿呀呀骑共享单车四十分钟仍乐此不彼选择走读。
但他就是挂着一个又一个的留宿申请,动不动就是一两个月不着家蜗居在学校——
许应辙点开手机,盯着审批通过的留宿申请,毫无心理负担地随手抽两本明天晚自习要检查的练习册和周一课上要抽背的书,一甩书包就三步并两步跑下了楼。
——傻子才要留宿。一中住宿管理一向不严格,上学期间尚且只需要宿舍长随便糊弄糊弄到宿管那随便报个人数,周末更是连个点人的都没有。
迄今为止他只有累得不行了才会在宿舍将就一晚,平日里常常跟着大流在校门口穿梭。周末就更是不能在学校见到他半个身影。
只不过他在班上没担过半个职务,成绩不算突出,人缘也不算太好,除了徐意沅此类狗来了都能聊两句的社交悍匪,就是常常包庇他的宿舍长跟他有过几分交集。话题不外乎——“今晚出去睡”“行”。一来一回不得不称一句生分。
因此没人拿他当回事儿,顶多宿舍间小范围谈论几句,这类私人的小事在学习强度和密度极高的高三生活里犯不着兴师动众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如往常一样,许应辙游魂一样飘回了那栋旧居民楼,这里是他初中前的居所,上了初中就举家搬到了市中心的小区。
刚上高三那会,许应辙毅然决然报了住宿,观望几天后从家里偷来钥匙,从卧室开始一点一点做了清洁,到现在俨然成为一个小居所。
瞒着家里从学校逃出来后收留他过夜的,就是这个老破小的旧房子。
升高三已经两个月了,他在这儿神不知鬼不觉住了两个月,平常父母都忙得不可开交,一有空就关心他那弱小无依的弟弟,自然没空发现本该在学校生活学习的二儿子在久没人气的屋子里浑浑噩噩过了两个月。
这周各种大小测各样竞赛都轮流上阵,冲击着高三乏味反复的日子,激荡起一片痛苦的涟漪。许应辙已经整整一周歇在学校宿舍了。
他进门脱鞋甩包扯下外套一气呵成,半死不活地瘫软在开裂了几条缝的皮质沙发上,直至夜幕降临,华灯四起才坐起来出门觅食。
楼下小吃街零星几个摊位已经出摊了,“砰”地一声门关上,震响了楼道里奄奄一息的感应灯。
借着那点昏黄的灯光,许应辙习惯性一瞥,猛地发现对门把手上本来布满灰尘的把手上多了一个手指状的印痕,错落着把握手上的陈年老灰揩干净了。
他说不清道不明此时的感受,时隔多年对门已经物是人非,他也从懵懂无知的苗长成了现在不知天高地厚的一根葱,却总放不下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一年的火光偃旗息鼓,自扳着手指头数一二三四到天天默算各种函数,总也趟不过那滩泥水,时至今日仍深陷在沼泽里不知去路。
他有时分不清那算深雪中的一摊柴薪,还是冻得回光返照时的一点回温。
鉴于他那场疯癫的消沉和多年的祈盼——他似长途中枯肠渴肺的旅人,抓一粒酸梅饮鸩止渴,回涩却从肠子反刍到喉头,那点酸汁解一时唇焦口燥,却是九转回肠,端的是一副一苦经年的毒药——所以他忍不住定性为后者。
而今,那点回温好像又有烧起来的趋势。
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按部就班过好他平静的周末,还是敲开那扇多年紧闭的门祈求一点门内的光亮。
万一——万一不是他回来了,是他妈妈?再或者,是哪家小孩玩闹时抓上的,门把就在那,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握。
可是,许应辙摁了摁心口,他知道在看到那块灰尘间的指痕那刻,他就不可能不胡思乱想,不可能再把这天当往常无聊反复的渴望他出现的每一天一样过完。
正当他不知所措,准备下楼看那间房子有没有开灯时——对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两相对视间,许应辙眼睛错愕地挣圆,又悄无声息地热了。
对面那人经年未见,高得已经碰上了破烂陈旧的门联,红彤彤的薄纸耷拉在他密黑的发间,一身宽松黑色罩着的清瘦身躯在看到他后惊愕地站直了,手搭在门把上,突出的骨节泛着红,几根青筋交错浮在苍白手背上。
宋诒水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落脚已经三天有余,来的路上忐忑不已,不止一次幻想过小时候那个豆丁长成什么样了,又会不会生气得不肯原谅他的不告而别,却万万没想到人去楼空,旧房子再没亮过半盏灯光。
他从没那样清晰认识到世界之大,想寻一个人的踪迹是那样困难,那些蒙昧的情愫和承诺一朝转身,就再也找不回来,甚至难以证实记忆里那段光阴是真实发生的。
他难以找到回忆的刻痕,紧靠一个旧址找不回时光尽头光着脚站在他家门口的破小孩,那里空荡得让人害怕,像没有人来过。
眼前的人瘦得让人害怕,腕节突出像要刺穿那层皮,眼下颧骨上的那颗痣倒是纹丝不动毫无二致,仍好好地端坐在那副好面容上。
“卷儿——”宋诒水捻了捻沾了灰的指尖,喉头像泡着苦水,一下子只能发出这艰涩的一身。
许应辙一阵恍惚,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儿化音的称呼,却悲哀地发现卷儿不比许儿亲切多少。
实在是太久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一声了。
他迟迟未发,刻板又专注地描摹那张面孔,目光像藤蔓。
直至宋诒水无奈的一声——“吃饭没,我带你去吃饭吧”才堪堪打断他小动物般探求又执着的眸光,后知后觉的怨愤如苦水上泛,许应辙苦了舌头,冲了大脑。
感应灯灭了,“砰”一声巨响,许应辙猛地关上门,灯又颤颤巍巍地亮起来。
宋诒水忽地感觉眼前一阵热风,一个人影飘了出去。他反应两秒,又一声门响,紧跟着许应辙冲了出去。
他穿过卷着呛人烟火气的风,在逐渐密集的铁皮摊位中不顾一切地追。他久违地在这场追逐赛中咂摸到了一点熟悉的滋味,耳边的声音忽地远了,狭小的巷道一前一后冲入两道身影,宋诒水只能看见不远处穿着校服的背影。
许应辙不认路的性子暴露无遗,着急忙慌地把自己带到了死胡同,看着眼前垒得高高的墙,他喘着气痛定思痛,发誓总有一天要把这儿七拐八拐的破路记得烂熟。
身后急匆匆的脚步近了,久跑后汗水细细密密地浮上来,他听到另一道同样气息不稳的声音——“别跑了卷儿。”
宋诒水微微矮了下身顺气:“从小到大就这样……一言不合就跑,追你的街没有十条也有八条了……”
许应辙被他熟稔的语气蹭地气出火来,立刻反讽回去:“你不也没点长进,这么多年了还是撵在我屁股后面跑。”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暗自掐了掐手心,这下是自嘲起来,什么撵在屁股后面跑,这么多年一声不吭就跑远的明明是宋诒水这个混蛋。
热气腾腾地席卷过来,宋诒水走近了,手刚触到许应辙的肩就被一个转身躲开,不错眼地对上许应辙发红的眼睛。
“卷儿——”宋诒水收回手,站直了,声音也低下来,“别跑了。我这次回来就不会走了,信我,好吗?”
他又忍不住抬手,极细微地碰了碰眼前人卷翘的发梢,柔软的触感轻轻捎过指尖,麻痒感措不及防地攻占到了心底。
这次他终于没有再被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