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有客》梵音若梦

13、第十三章 · 说法 何姐说你这

　　初十一，天还没亮，陈禾就醒了。
　　他是被味道熏醒的。
　　青草被压烂的味道，混着一点酸，从店堂的地上浮起来，一直飘到楼上。
　　他下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店堂里，那一百多斤野菜还摊在地上。
　　他蹲下去，翻了翻。
　　最底下那一层，烂了。
　　叶子发黑，一捏就出水，那股酸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陈禾把烂的一把一把捡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
　　捡了大概七八斤。
　　他拎着那袋烂菜，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还没亮透，老街很静。
　　他忽然觉得很心疼。
　　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那些人。
　　一百六十八口，挖了三天。
　　其中这七八斤，烂在了他家地上。
　　六点半，他把剩下的菜重新摊了一遍。
　　摊薄，摊开，底下垫上旧报纸。
　　他妈下来了，看见他在地上忙活。
　　"烂了多少？"
　　"七八斤。"
　　"早跟你说了，"他妈说，"菜不能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堆。"
　　陈禾没说话。
　　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把菜摊开。
　　他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今天送多少？"
　　"三十斤。"
　　"给谁？"
　　"县城一个老板。"
　　"多少钱一斤？"
　　"三十。"
　　他妈"哦"了一声。
　　她蹲下来，帮他把报纸铺平。
　　"禾仔。"
　　"嗯。"
　　"三十一斤的菜，"她说，"烂了七八斤，就是两百多块。"
　　陈禾的手停住了。
　　两百多块。
　　他爸做一次透析，自付一百二。
　　烂掉的这七八斤，是两次透析。
　　他把烂菜扔了，洗了手，开始装货。
　　三十斤，分两个编织袋。
　　他绑在电动车后座上，骑去县城。
　　七点四十，到了何姐的店。
　　何姐正在开门。
　　"来了？"
　　"来了。"
　　"多少？"
　　"三十斤。"
　　"好。"
　　何姐接过袋子，放在秤上。
　　她称完，从抽屉里数钱。
　　九百块，一沓，递过来。
　　陈禾接了。
　　"何姐。"
　　"嗯？"
　　"昨天那一百多斤，"他说，"我这边放不住。"
　　"我知道。"何姐说，"所以我才说，一天三十斤。"
　　她把钱收好，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个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包野菜。
　　包装袋，透明的，封着口，上面贴了一张标签。
　　标签上印着字：
　　"深山野生蕨菜，净含量250克，产地：云南，售价：68元。"
　　陈禾看着那个标签。
　　"六十八？"
　　"六十八。"
　　"一斤？"
　　"半斤。"何姐说，"二百五十克，六十八。一斤就是一百三十六。"
　　陈禾拿起那包菜，翻过来看。
　　背面的标签上印着一排小字：生产许可证号，执行标准，生产商，地址，电话。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看完，他把那包菜放下。
　　"何姐。"
　　"嗯？"
　　"这个菜，"他说，"和我那个，一样吗？"
　　何姐笑了。
　　"你尝尝。"
　　陈禾摇头。
　　"我不尝。"他说，"我闻得出来。"
　　何姐看着他。
　　"你闻得出来？"
　　"闻得出来。"陈禾说，"这个是大棚的。"
　　"你怎么知道？"
　　"味道淡。"陈禾说，"叶子大，梗粗，味道淡。野生的梗细，味道冲。"
　　他把那包菜推回去。
　　"这个卖六十八。"
　　"对。"
　　"我那个卖三十。"
　　"对。"
　　"为什么？"
　　何姐看着他。
　　"小伙子，"她说，"因为你那个没有说法。"
　　陈禾愣住了。
　　"什么说法？"
　　何姐把那包菜拿起来，指着背面的标签。
　　"你看这个。"
　　"生产许可证号。"
　　"这是第一样。"
　　"执行标准。"
　　"这是第二样。"
　　"生产商，地址，电话。"
　　"这是第三样。"
　　她把菜放下。
　　"有这三样，"她说，"这包菜就是'食品'。"
　　"没有这三样，"她说，"你那个菜就是'菜'。"
　　陈禾站在那儿。
　　"菜和食品，"他说，"不一样？"
　　"不一样。"何姐说，"菜是街坊买的，一斤三十，人家信你这个人。"
　　"食品是超市卖的，一斤一百三十六，人家信那个标签。"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只在老街卖，"她说，"你不用管这些。街坊吃了二十年，知道你妈是谁。"
　　"但你要是往外卖，"她说，"你得有个说法。"
　　陈禾站在那儿，看着那包菜。
　　他忽然想起了阿伯。
　　阿伯问他：你那个孩子，要走多远？
　　他又想起了对面那家便利店。
　　他想起了昨天，何姐打电话找来的那三家人。
　　饭店，饭店，生鲜店。
　　他们为什么肯要？
　　因为何姐担保。
　　何姐凭什么担保？
　　因为她尝了一口。
　　陈禾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现在所有的生意，都是靠"有人信他"。
　　阿伯信他，何姐信他，阿珍信他。
　　可是，信他的人，就那么几个。
　　"何姐。"他说。
　　"嗯？"
　　"我要是想往外卖，"他说，"要怎么办？"
　　何姐看着他。
　　她想了想。
　　"三样东西。"
　　"您说。"
　　"第一，"她说，"你得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种的地方，或者收的地方。"何姐说，"人家问你菜哪来的，你不能说'山上'。你得说，'我那个山'，'我那个地'。"
　　"第二呢？"
　　"第二，"她说，"你得有个名字。"
　　"名字？"
　　"牌子。"何姐说，"你这个菜，叫什么？"
　　陈禾愣住了。
　　"就叫野菜。"
　　"那就卖不上价。"何姐说，"你得给它起个名。"
　　"第三呢？"
　　何姐看着他。
　　"第三，"她说，"你得有证。"
　　"什么证？"
　　"食品经营要证，农产品也要检测。"她说，"你要是往超市、往饭店送，人家要你的检测报告。"
　　陈禾站在那儿。
　　他一样一样记下来。
　　地方。
　　名字。
　　证。
　　他记在那本田间记录本上。
　　记完了，他抬起头。
　　"何姐。"
　　"嗯？"
　　"这三样，"他说，"要多少钱？"
　　何姐想了想。
　　"证不贵，几百块。"她说，"检测也不贵，一次几百。"
　　"那地方呢？"
　　"地方贵。"
　　"多贵？"
　　何姐看着他。
　　"你要有自己的地，"她说，"租一片山地，一年几千到几万，看大小。"
　　"几千？"
　　"最少几千。"
　　陈禾站在那儿。
　　他手里有多少钱？
　　昨天剩的三百一十七块六，加上今天这九百。
　　一千二百一十七块六。
　　一千二百多。
　　租一片山地，最少几千。
　　陈禾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何姐。"
　　"嗯？"
　　"我先送菜。"他说，"地方的事，我想想。"
　　何姐看着他。
　　她没催。
　　"你慢慢想。"她说，"这个事急不来。"
　　她顿了一下。
　　"但是小伙子。"
　　"嗯？"
　　"我跟你实说。"她说，"你要是没有自己的地，你这菜，永远只能卖三十。"
　　陈禾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说法。"何姐说，"人家问你哪来的，你说山上。哪个山？你说不能说。"
　　她摊了摊手。
　　"人家就不敢要。"
　　陈禾骑着电动车回老街。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句话。
　　没有自己的地，就永远没有说法。
　　没有说法，就永远卖三十。
　　三十一斤，一天三十斤，九百块。
　　一个月两万七。
　　听起来很多。
　　但这不够。
　　他算过了：两千斤米，五千六百块。
　　一个月两万七，两个月才能买一次两千斤米。
　　一百六十八个人，吃两个月。
　　陈禾骑着电动车，手在车把上收紧了。
　　不行。
　　他得把这两千斤米变成不需要买的东西。
　　他得让他们自己种出来。
　　回到店里，是上午十点。
　　他刚把电动车停好，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对面那家便利店的老板。
　　四十来岁，穿一件 polo 衫，肚子挺着。
　　陈禾见过他，没说过话。
　　"老板。"
　　"哎。"那人笑得很热情，"忙啊？"
　　"还行。"
　　"我听说，"那人压低了声音，"你这儿在卖野菜？"
　　陈禾看着他。
　　"卖一点。"
　　"卖多少？"
　　"不多。"
　　"哎，您别瞒我。"那人笑了，"我都听说了，三十一斤，街坊抢着买。"
　　陈禾没说话。
　　那人往前凑了半步。
　　"我跟您说个事。"
　　"您说。"
　　"我那个店，"他说，"想代销您这个菜。"
　　陈禾愣了一下。
　　"代销？"
　　"对。"那人说，"您给我货，我给您卖。卖多少结多少。"
　　"什么价？"
　　"您给我二十五，"他说，"我卖三十五。"
　　陈禾在心里算了一下。
　　二十五。
　　他卖给何姐是三十。
　　少五块。
　　"不行。"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
　　"不行？"
　　"不行。"
　　"那您说多少？"
　　"三十。"陈禾说，"我给您三十，您卖多少是您的事。"
　　那人的笑脸僵了一下。
　　"老板，"他说，"您这个价，我没得赚。"
　　"那就算了。"陈禾说。
　　那人站在那儿。
　　他看着陈禾，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板，"他说，"我问您一句。"
　　"您问。"
　　"您这个菜，"他说，"从哪儿进的？"
　　陈禾看着他。
　　"山上。"
　　"哪个山？"
　　"远。"
　　那人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老板，"他说，"这附近，没有山了。"
　　"什么意思？"
　　"后山盖楼了，东边那个山头，三年前就推平了。"他说，"西边是工业园，北边是高速公路。"
　　他顿了一下。
　　"您这个菜，"他说，"是从哪个山挖的？"
　　陈禾站在那儿。
　　他没说话。
　　那人看着他。
　　"老板，"他说，"我不是要为难您。"
　　"我知道。"
　　"我就是想问，"他说，"您这个菜，是不是有什么渠道？"
　　"什么渠道？"
　　"比如说，"那人压低声音，"您有亲戚在别的地方，收了给您送过来？"
　　陈禾看着他。
　　"算是吧。"他说。
　　"哪个地方？"
　　"远。"
　　那人站在那儿。
　　他看了陈禾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老板不愿意说，那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老板。"
　　"嗯？"
　　"我跟您说一句实话。"
　　"您说。"
　　"您这个店，"他说，"我看也开不了多久。"
　　陈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回对面。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开不了多久。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胸口。
　　他想起他妈说的那句：只要它在。
　　只要它在，你爸回来就有地方坐，街坊来了有地方赊账，你有个地方待着。
　　现在有人说，这个店开不了多久。
　　陈禾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七月的天，太阳很大。
　　他就是觉得冷。
　　中午，阿伯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陈禾。"
　　"阿伯。"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今天早上，"阿伯压低了声音，"有人在问我。"
　　"问什么？"
　　"问你那个菜。"
　　陈禾的手停住了。
　　"问什么？"
　　"问从哪来的。"阿伯说，"还问我，你每天什么时候去山上。"
　　陈禾站在那儿。
　　"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阿伯说，"我说你自己去挖的。"
　　"他们信吗？"
　　阿伯摇头。
　　"不信。"他说，"他们说，后山都盖楼了。"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他忽然想起何姐说的话。
　　人家问你哪来的，你说山上。哪个山？你说不能说。人家就不敢要。
　　现在人家不只是不敢要。
　　人家开始怀疑了。
　　"阿伯。"他说。
　　"嗯？"
　　"他们还说什么了？"
　　阿伯犹豫了一下。
　　"还有人说，"他压低声音，"说你那个菜，来路不正。"
　　陈禾抬起头。
　　"什么叫来路不正？"
　　"就是说，"阿伯顿了一下，"说你可能是从哪儿偷的。"
　　陈禾站在那儿。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
　　偷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柜台上的那把秤。
　　他想起小满站在雨里，攥着六个铜钱。
　　想起一百六十八口人，挖了三天。
　　想起每一把菜，断口都是齐的。
　　偷的。
　　那天下午，陈禾上楼了。
　　他坐在桌前，摊开那本田间记录本。
　　他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一，要有自己的地。
　　二，要有名字。
　　三，要有证。
　　写完，他放下笔。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三行字。
　　他没钱。
　　一千二百多块。
　　租一片山地，最少几千。
　　陈禾坐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他找到了"阿珍"。
　　他拨了过去。
　　"喂？"
　　"姐。"
　　"陈禾？"
　　"嗯。"
　　"怎么了？"
　　陈禾顿了一下。
　　"姐，"他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您娘家那块坡地，"他说，"还在吗？"
　　那天晚上，陈禾没等到敲门声。
　　他等到了一点。
　　后院很静。
　　月亮很亮。
　　他站在那扇门前，摸了摸铜环。
　　凉的。
　　白天是凉的。
　　他站在那儿，等着。
　　一点半。
　　两点。
　　两点半。
　　没有声音。
　　陈禾站在后院里。
　　他忽然有点慌。
　　昨天小满脚破了。
　　村长说今天来。
　　今天没来。
　　会不会出事了？
　　他站在门口，一直等到三点。
　　还是没有。
　　他回到店堂，坐在柜台后面。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
　　十一夜。没有来。
　　写完，他停了很久。
　　他在下面写了三个字：
　　别出事。
　　这三个字，他初八夜里也写过。
　　初十二。
　　陈禾一整天都在跑。
　　上午，他去了阿珍娘家那个村。
　　村子离镇上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阿珍娘家那块坡地，在村后头。
　　荒了很多年。
　　陈禾站在那块地上，看着。
　　不大，大概两亩。
　　土很瘦，长满了茅草。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黄的，沙多，捏不成团。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阿珍站在旁边。
　　"怎么样？"
　　"能种。"陈禾说。
　　"真能种？"
　　"能。"他说，"但是要先养。"
　　"怎么养？"
　　"种一茬豆子。"陈禾说，"豆子能固氮。种一茬，翻进去，地就肥了。"
　　"要多久？"
　　"一年。"
　　阿珍愣住了。
　　"一年？"
　　"一年。"陈禾说，"地瘦，急不得。"
　　他顿了一下。
　　"急了，"他说，"种什么死什么。"
　　阿珍看着他。
　　"陈禾。"
　　"嗯？"
　　"你这块地要租，"她说，"我跟我哥说一下。"
　　"多少钱？"
　　"不知道。"阿珍说，"荒了这么多年，估计不贵。"
　　"大概呢？"
　　阿珍想了想。
　　"一年几百块吧。"
　　陈禾站在那儿。
　　几百块。
　　他手里有一千二百多。
　　几百块，他出得起。
　　那天下午，他做了第二件事。
　　他去了镇上的工商所。
　　他问了□□的事。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人，很耐心。
　　"你要办什么？"
　　"我想卖农产品。"
　　"农产品？"年轻人想了想，"你是自己种的，还是收的？"
　　"自己种的。"
　　"那简单。"年轻人说，"个体户营业执照，免费的。食品经营备案，也免费。"
　　"真的？"
　　"真的。"年轻人说，"现在简化了。"
　　他拿了一张表，递给陈禾。
　　"你填这个。经营范围写：农产品销售。"
　　陈禾接过表。
　　他低头看着那张表。
　　经营范围。
　　农产品销售。
　　他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哭。
　　那天晚上，他填完了表。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填好的表。
　　他妈下来了。
　　"这是什么？"
　　"执照。"
　　"执照？"他妈戴上老花镜，看了看，"你要办执照？"
　　"嗯。"
　　"办什么执照？"
　　"农产品销售。"
　　他妈抬起头。
　　"你要卖菜？"
　　"嗯。"
　　"你现在不是就在卖吗？"
　　"不一样。"陈禾说，"现在我是摆着卖。办了这个，我就是正式卖。"
　　他妈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表放下。
　　"禾仔。"
　　"嗯？"
　　"你是不是要去种地？"
　　陈禾愣住了。
　　他看着他妈。
　　"您怎么知道？"
　　他妈笑了。
　　"你这两天，"她说，"天天往外跑。回来就蹲在地上看土。"
　　她顿了一下。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你想要什么，你不说，你就去做。"
　　陈禾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妈。"
　　"嗯。"
　　"我想租地。"
　　"租多少？"
　　"先租两亩。"他说，"阿珍姐娘家的坡地，荒了很多年。"
　　"多少钱？"
　　"一年几百。"
　　他妈"哦"了一声。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禾仔。"
　　"嗯？"
　　"我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你要是自己没有地，"她说，"人家永远问你哪来的。"
　　陈禾站在那儿。
　　他看着他妈。
　　这句话，和何姐说的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他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
　　他妈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你有钱吗？"
　　"有。"
　　"多少？"
　　"一千二。"
　　"租地要多少？"
　　"几百。"
　　"剩下的呢？"
　　陈禾顿了一下。
　　"买种子。"
　　他妈看着他。
　　"你爸下个月的钱呢？"
　　"我算过了。"陈禾说，"一个月两千二。卖菜一个月两万七。够。"
　　"两万七？"
　　"一天九百。"
　　他妈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账本。
　　"那你去吧。"她说。
　　那天夜里，陈禾又没等到敲门声。
　　他等到了两点。
　　后院里，月亮很亮。
　　他站在那扇门前，摸了摸铜环。
　　凉的。
　　他站在那儿，等着。
　　两点半。
　　三点。
　　三点二十。
　　笃。
　　笃。
　　笃。
　　陈禾几乎是跑过去的。
　　他推开后院的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扇门前。
　　铜环是温的。
　　他握住木栓，抽出来。
　　他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小满。
　　还有沈砚。
　　小满站在前面，脚上裹着一块布。
　　那块布很脏，脚踝那里渗着一点暗红。
　　陈禾蹲下去。
　　"给我看看。"
　　小满摇头。
　　"没事。"
　　"给我看。"
　　小满犹豫了一下。
　　他把脚往前伸了半步。
　　陈禾蹲下去，隔着门槛，伸出手。
　　他没有碰到那只脚。
　　他只是凑近了看。
　　布是粗麻的，缠了两圈。
　　脚踝那里，布上有血。
　　血已经干了，发黑。
　　布下面，脚肿着。
　　陈禾看着那只脚。
　　他的手在抖。
　　"多久了？"他问。
　　"三天。"
　　"三天？"
　　"嗯。"小满说，"走回来的那天就破了。"
　　"你走了三天？"
　　"没有。"小满说，"我歇了两天，昨天走了一天。"
　　陈禾蹲在那儿。
　　他忽然说不出话。
　　歇了两天。
　　也就是说，他脚破了，歇了两天，然后又走了一天山路，来给他送菜。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明天来。
　　陈禾站起来。
　　他转身回店堂。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他翻了很久。
　　他找到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他妈买的碘伏，棉签，还有一板创可贴。
　　他拿着盒子，走回门槛。
　　"小满。"
　　"先生。"
　　"你坐下。"
　　小满愣了一下。
　　他在门槛外面坐下了。
　　他把那只脚伸过来，放在门槛边上。
　　陈禾蹲下去。
　　他不敢跨过门槛。
　　他就那么蹲着，隔着一道门槛，把身子探出去。
　　他伸手，解开那块布。
　　布解开了。
　　陈禾看见那只脚。
　　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破了。
　　那是烂了。
　　脚踝那里，一块皮没了，露出底下的肉。
　　肉是红的，周围发黑，肿着。
　　伤口边上，有黄色的东西。
　　陈禾蹲在那儿。
　　他大学学过一点急救。
　　他认得那是什么。
　　那是感染。
　　"疼吗？"他问。
　　小满摇头。
　　"不疼。"
　　"撒谎。"陈禾说。
　　小满低下头。
　　"有一点疼。"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先生就不给我菜了。"小满说。
　　陈禾蹲在那儿。
　　他忽然想骂人。
　　但他骂不出来。
　　他伸手，拿棉签蘸了碘伏。
　　"可能会疼。"他说。
　　"我不怕疼。"
　　"你忍着点。"
　　他把棉签按上去。
　　小满的脚抖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陈禾看着他。
　　那个孩子坐在门槛外面，两只手撑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禾的手在抖。
　　他擦得很慢，很轻。
　　擦完了，他拿出创可贴。
　　不够大。
　　伤口比创可贴大。
　　他想了想，拿了两片，并排贴上。
　　贴完了，他看着那只脚。
　　"这样不行。"他说。
　　他站起来，转身回店堂。
　　他翻了很久。
　　他从药箱里找出一管药膏。
　　那是他妈用的，消炎的。
　　他又找出一卷纱布。
　　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回门槛。
　　"小满。"
　　"先生。"
　　"这个药，"他说，"你每天涂一次。"
　　他拿起那管药膏，隔着门槛递过去。
　　小满接了。
　　"这个布，"陈禾说，"每天换一次。"
　　"换下来的呢？"
　　"烧了。"
　　"为什么要烧了？"
　　陈禾看着他。
　　"因为那块布上有脓。"他说，"脓里有东西，看不见，但是会跑到别人身上。"
　　小满愣住了。
　　"看不见的东西？"
　　"看不见。"陈禾说，"但是它在。"
　　他把纱布递过去。
　　"听着，"他说，"你回去以后，脚不能沾水。"
　　"不能洗？"
　　"不能沾生水。"陈禾说，"要洗，就用煮开过的水，放凉了洗。"
　　小满点头。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说一遍。"
　　"脚不能沾水。"小满说，"要洗就用煮开的水，放凉了洗。"
　　"还有。"
　　"还有？"
　　"换下来的布，"陈禾说，"烧了。"
　　"烧了。"
　　"为什么？"
　　小满想了想。
　　"因为上面有看不见的东西。"
　　陈禾蹲在那儿。
　　他看着那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医院，看见透析室里那些管子。
　　血从管子里出去，在机器里转一圈，再回来。
　　那时候他想：血可以这样离开人的身体。
　　现在他蹲在这儿，隔着一道门槛，跟一个四百年前的孩子说：
　　布上有看不见的东西，要烧掉。
　　那个孩子信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会害人。
　　他只是点头，说：烧了。
　　陈禾蹲在那儿，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教会了一个人"消毒"。
　　可是那个人，要再等三百年，才会知道什么是细菌。
　　他站起来。
　　"沈先生。"
　　沈砚走上前。
　　"先生。"
　　"这些药，"陈禾说，"你拿着。"
　　沈砚接过那个盒子。
　　他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碘伏，棉签，纱布，药膏。
　　"先生，"他说，"这些是什么？"
　　"消毒的。"
　　"消毒？"
　　"就是，"陈禾想了想，"就是把看不见的脏东西弄掉。"
　　沈砚看着他。
　　"看不见的脏东西？"
　　"看不见。"陈禾说，"但是它让人发烧，让伤口烂。"
　　沈砚站在那儿。
　　他抱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先生，"他说，"在下读过医书。"
　　"是吗？"
　　"读过。"他说，"《黄帝内经》，《伤寒论》。"
　　"那你说，"陈禾说，"伤口为什么会烂？"
　　沈砚抬起头。
　　他想了一下。
　　"气血不通。"他说。
　　陈禾看着他。
　　"还有呢？"
　　"还有……"沈砚顿了一下，"毒邪入侵。"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那个男人。
　　气血不通。
　　毒邪入侵。
　　这两个说法，错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没错。
　　不通则痛，感染则溃。
　　古人观察到了现象，只是解释错了原因。
　　陈禾站在那儿。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不对，是细菌"吗？
　　他说了，那个人也听不懂。
　　细菌是什么？
　　他看不见，摸不着。
　　在四百年前，那是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陈禾站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能教他们"为什么"。
　　他只能教他们"怎么办"。
　　"沈先生。"他说。
　　"先生请说。"
　　"你说的，"他说，"没有错。"
　　沈砚愣住了。
　　"没有错？"
　　"没有错。"陈禾说，"不通则痛，你说得对。伤口肿起来，就是不通。"
　　"那毒邪呢？"
　　"毒邪也对。"陈禾说，"只是那个毒邪，你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陈禾说，"它在水里，在土里，在布上，在手上。"
　　他顿了一下。
　　"你洗手了吗？"
　　沈砚愣住了。
　　"什么？"
　　"你刚才碰了小满的脚，"陈禾说，"你洗手了吗？"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摇头。
　　"洗。"陈禾说。
　　陈禾转身回店堂。
　　他拿了一瓶水，还有一块肥皂。
　　他走回门槛，把东西递过去。
　　"用这个洗。"
　　沈砚接过肥皂。
　　他看着那块肥皂。
　　"这个是……"
　　"胰子。"陈禾想了想，改了口，"就是胰子。你们叫胰子。"
　　"胰子？"
　　"就是洗手用的。"
　　沈砚把肥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香。"
　　"香。"陈禾说，"你搓出泡来，把手心手背都洗到，洗完用水冲干净。"
　　"洗多久？"
　　陈禾想了想。
　　"你念二十个数。"
　　"二十个？"
　　"二十个。"
　　沈砚站在那儿。
　　他拿着那块肥皂，看着陈禾。
　　"先生，"他说，"洗手，"他顿了一下，"也能治病？"
　　陈禾看着他。
　　"不能治。"他说，"能防。"
　　"防？"
　　"就是，"陈禾说，"让病不来。"
　　沈砚站在那儿。
　　他拿着那块肥皂，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在下读了二十年书，"他说，"没有人教过我洗手。"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那个男人。
　　月光落在沈砚身上。
　　他抱着那个药盒，手里拿着一块肥皂，低着头。
　　陈禾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
　　微生物课。
　　老师第一堂课，讲的是洗手。
　　老师说：你们记住，医学史上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什么新药，不是什么手术。是一个人发现，医生接生前要洗手。
　　那一年，产褥热死了多少人。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沈砚。
　　"沈先生。"他说。
　　"先生请说。"
　　"洗手这件事，"他说，"你学会了，就教他们。"
　　"洗手？"
　　"洗手。"陈禾说，"饭前洗，便后洗，碰了伤口洗，碰了死的东西洗。"
　　他顿了一下。
　　"你教会一个人洗手，"他说，"可能比给他一袋米有用。"
　　门外安静了。
　　沈砚站在那儿。
　　他抱着药盒，拿着肥皂。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小满坐在门槛外面，脚上贴着创可贴。
　　他仰着头，看着陈禾。
　　"先生。"
　　"嗯？"
　　"洗手，"他说，"能让娘不生病吗？"
　　陈禾蹲下去。
　　他看着那个孩子。
　　"能。"他说。
　　"那我洗。"
　　"你洗。"
　　"天天洗。"
　　"天天洗。"
　　小满点头。
　　他把那只脚收回去，撑着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
　　陈禾伸手，隔着门槛扶了他一把。
　　沈砚走上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
　　很小的一张，折叠着。
　　他把纸递过来。
　　"先生。"
　　"这是什么？"
　　"在下写的。"沈砚说，"在下有几件事，想问先生。"
　　陈禾接过那张纸。
　　他走回店堂，打开灯。
　　他把纸摊在柜台上，就着灯光看。
　　纸上写着字。
　　还是那么好。
　　一笔一画，没有一处涂改。
　　第一行写着四个字：
　　稻种几何。
　　陈禾看着这四个字。
　　他愣了一下。
　　"稻种几何"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
　　他明白了。
　　"几何"在这里，不是数学。
　　是"多少"的意思。
　　稻种几何。
　　就是：稻种，要用多少。
　　陈禾看着那四个字。
　　他忽然笑了。
　　这个人，用文言问了一句农事。
　　而他要回答的，是一个技术问题。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
　　水田几何。
　　第三行：
　　秧田几何。
　　第四行：
　　何时下种。
　　第五行：
　　何时移栽。
　　陈禾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一行，他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
　　先生，我村有水田三十亩，历年所收，不过亩二石。闻先生之乡，亩产几何？
　　陈禾站在那儿。
　　他把这张纸，看了三遍。
　　亩产几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他忽然坐下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他脑子里开始转。
　　三十亩水田。
　　亩产二石。
　　明代的一石，大概是多少？
　　他大学学过。
　　明代一石，大约是九十四公斤，也就是一百八十八斤。
　　亩产二石，就是亩产三百七十六斤。
　　三百七十六斤。
　　而现代的水稻，亩产多少？
　　杂交稻，亩产一千二百斤以上。
　　就算普通品种，也有八百到一千斤。
　　陈禾坐在那儿。
　　他忽然心跳得很快。
　　三百七十六斤。
　　一千二百斤。
　　差三倍多。
　　陈禾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柜台。
　　他知道，这不完全是种子的差距。
　　还有肥料，还有水利，还有耕作方式，还有病虫害防治。
　　但是，光是种子和育秧，就能差出一大截。
　　陈禾坐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试验田里待的那四十天。
　　想起了他记的那本笔记。
　　想起了梁教授说的那句话：小陈，你好好干。
　　他坐在那儿。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他妈在楼上喊了一声。
　　"陈禾？"
　　"没事！"
　　他站起来。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本田间记录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
　　他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字。
　　他写的是答案。
　　他写：
　　沈先生：
　　你问稻种几何。我一样一样答你。
　　但是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你们的水田，冬天放不放水？
　　写完这一行，他停住了。
　　他看着这一行字。
　　冬水田。
　　这是第一个要问的。
　　如果冬天泡着水，那是一回事。如果冬天干了，那是另一回事。
　　他继续写：
　　第二件事：你们的稻种，是自己留的，还是买的？
　　第三件事：你们下种的时候，是把种子直接撒到田里，还是先育秧？
　　写完这三行，他放下笔。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你先答我这三件。我才能答你的稻种几何。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
　　他拿起那张纸，走回后院。
　　月光很亮。
　　他走到门槛前，把纸递过去。
　　"沈先生。"
　　"先生。"
　　"你的问题，"他说，"我答不了。"
　　沈砚愣住了。
　　"先生……"
　　"不是我不想答。"陈禾说，"是我不知道你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顿了一下。
　　"种地这件事，"他说，"没有通用的法子。"
　　"那……"
　　"你先答我这三条。"陈禾说，"答了，我才能告诉你。"
　　沈砚接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他说，"在下明白。"
　　"你明白什么？"
　　"在下问得太急了。"他说，"在下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陈禾笑了。
　　"你没有错。"他说，"你问得很好。"
　　"那先生为何不答？"
　　"因为我答了，"陈禾说，"你们照着做，可能全死。"
　　沈砚愣住了。
　　"全死？"
　　"全死。"陈禾说，"种地这个事，差一点，就是全死。"
　　他顿了一下。
　　"你早种十天，"他说，"秧苗冻死。"
　　"你晚种十天，"他说，"秋天稻子还没熟，霜就来了。"
　　"你种密了，"他说，"不通风，生病。"
　　"你种稀了，"他说，"地里长草，稻子不长。"
　　沈砚站在那儿。
　　"那先生……"
　　"所以我一条一条来。"陈禾说，"你答我三条，我答你一条。"
　　沈砚站在月光里。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先生，"他说，"在下有一句话。"
　　"你说。"
　　"先生为何，"他说，"愿意这样教我们？"
　　陈禾愣住了。
　　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个男人。
　　沈砚抬起头。
　　他的眼睛看着陈禾。
　　"先生给我们粮，给我们种，给我们书，给药。"他说，"先生要的，只有一样。"
　　"哪一样？"
　　"留根。"沈砚说，"先生只要留根。"
　　他顿了一下。
　　"在下想了三天，"他说，"在下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先生与我们，"他说，"非亲非故。"
　　他顿了一下。
　　"先生为何帮我们？"
　　门外安静了。
　　月亮很亮。
　　小满坐在门槛外面，仰着头，看着陈禾。
　　沈砚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纸。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他们。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因为我是好人。
　　不。
　　他不是。
　　他想说：因为我学过这个。
　　不。
　　那不是理由。
　　他想说：因为你们可怜。
　　不。
　　他不敢说这个。
　　说"可怜"，就是把他们放在下面。
　　陈禾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阿珍。
　　想起了那个塑料袋，两百块，卷成一卷。
　　想起了阿珍说的那句：我离得近，离得近的人先还。
　　他想起了街口的阿婆。
　　想起了他妈说的：你爸那年住院，我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是街口的阿婆给我送了两斤米。她没让我还。
　　他想起了那个攥着两个硬币、说"我吃得掉"的小孩。
　　想起了第五章里，他给那个孩子两根冰棍，收了一块。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想明白了。
　　他转身回店堂。
　　他拿起笔，在那本田间记录本上写。
　　他写的不是文言。
　　他写的是大白话。
　　他写：
　　因为有人帮过我。
　　写完这六个字，他看着。
　　他觉得不够。
　　他又写了一行：
　　我家最难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两斤米。她没有让我还。
　　写完，他停了很久。
　　他又写了一行：
　　我一直记着。
　　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下来。
　　他走回门槛，把纸递过去。
　　"沈先生。"
　　"先生。"
　　"你问我的话，"他说，"我答在这儿了。"
　　沈砚接过那张纸。
　　他低头看。
　　月光落在纸上。
　　他看见那三行字。
　　他看得很慢。
　　看完第一行，他停了一下。
　　看完第二行，他的手抖了一下。
　　看完第三行，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先生。"
　　"嗯。"
　　"先生不是说，"他说，"先生欠他们的。"
　　"不是。"
　　"那就是，"沈砚说，"先生要把这个传下去。"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愣住了。
　　传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记钟，敲在他胸口。
　　他站在那儿。
　　他忽然想起他妈说的那句：你要记着谁给过我们什么。等人家有难处，你得还。
　　他还。
　　但他不是还给街口那个阿婆。
　　那个阿婆早就走了。
　　他还不回去了。
　　所以他只能还给下一个需要的人。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沈砚。
　　"是。"他说。
　　"传下去。"
　　沈砚站在那儿。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月光里。
　　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
　　他没有放进怀里。
　　他把那张纸，塞进了那本《农政全书》里。
　　和那三张画得很丑的图，放在一起。
　　"先生。"他说。
　　"嗯。"
　　"在下回去了。"他说，"明日，在下带着答案来。"
　　"明天？"
　　"明日。"沈砚说，"先生那三条，在下今晚就写。"
　　"你脚好了？"
　　沈砚愣了一下。
　　"在下脚没坏。"
　　"我知道。"陈禾说，"我是说，别走太急。"
　　沈砚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是陈禾第一次看见他笑。
　　"先生，"他说，"在下走了二十年路，没有一次是急的。"
　　他顿了一下。
　　"这一次，"他说，"在下想急一回。"
　　他们走了。
　　小满站起来，脚上贴着创可贴，走得一瘸一拐。
　　沈砚走在旁边，没有扶他。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走进了雾里。
　　陈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喊了一声。
　　"沈先生！"
　　雾里传来一声："先生请说。"
　　"你那个答案，"陈禾说，"要写清楚。"
　　"在下明白。"
　　"还有，"他说，"写不下的，就画图。"
　　雾里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传回来：
　　"在下会画。"
　　陈禾站在门口。
　　他伸手，把门拉回来。
　　吱。
　　一声长长的、低哑的声音。
　　门合上了。
　　他把木栓插回去。
　　咔。
　　他站在后院里。
　　月光很亮。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温的。
　　不是凉的。
　　也不是烫的。
　　是温的。
　　像人的体温。
　　陈禾站在那儿，握着那个铜环。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明白了什么。
　　但他就是明白了。
　　他回到店堂。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
　　十一夜。沈砚问：先生为何帮我们。
　　写完，他停了很久。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答：因为有人帮过我。
　　写完，他又写了一行：
　　他说：先生要把这个传下去。
　　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几行字。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窗外的月亮很亮。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动。
　　第二天上午，镇上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制服，走进店来。
　　"请问，是陈禾吗？"
　　"是我。"
　　"有人举报，"那人说，"您这儿销售的农产品，属于三无产品。"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那个人。
　　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他说。
　　"您知道？"
　　"我知道。"陈禾说，"我昨天去办执照了。"
　　那人愣了一下。
　　"您办了？"
　　"办了。"陈禾说，"而且我还知道是谁举报的。"
　　"是谁？"
　　陈禾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那家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
　　"对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