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有客》梵音若梦

14、第十四章 抽检 抽检报告出

　　那人愣了一下。
　　"您办了？"
　　"办了。"陈禾说，"受理回执在抽屉里。"
　　穿制服的人姓刘，是镇上市场监管所的干事。他站在柜台前，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看了陈禾一眼。
　　"陈先生，按规定，举报我们要核实。您说您办了执照，回执能给我看一下吗？"
　　陈禾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刘干事接过，低头看。
　　个体工商户设立登记申请，经营范围一栏写着农产品销售。底下盖着受理章，日期是昨天。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昨天办的。"
　　"昨天下午。"
　　"举报信是昨天上午寄到的。"刘干事说。
　　陈禾看着他。
　　"那巧了。"他说。
　　刘干事没笑。他把回执放在柜台上，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表。
　　"回执只能证明您申请了，不能证明已经批下来。"他说，"另外，举报的不是执照，是三无。无生产日期，无质量合格证，无生产厂家。这三样，跟执照是两回事。"
　　"我知道。"陈禾说。
　　"那您有什么要说的？"
　　陈禾想了想。
　　"您要抽样吗？"他说。
　　刘干事抬起头。
　　"什么？"
　　"野菜就在地上摊着。"陈禾指了指店堂，"您要查是不是三无，不如先查这菜有没有问题。菜要是有问题，我认。菜要是没问题，那三无这事，我再补。"
　　刘干事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您倒是镇定。"
　　"不镇定也没用。"陈禾说。
　　刘干事把文件夹合上。
　　"那我明天带人来。"他说，"抽样要按程序走，您别提前把菜挪了。"
　　"不挪。"
　　"还有，"刘干事走到门口，回头，"抽样是要买样的，按规定付钱，您别不收。"
　　陈禾愣了一下。
　　"还付钱？"
　　"付。"刘干事说，"这是规定。"
　　他走了。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回执。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坏。
　　第二天上午九点，来了两个人。
　　刘干事，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姓黄，是县检测中心的抽样员。
　　小黄进门就往地上看。
　　那一百多斤野菜还摊在报纸上，摊得很薄。
　　"就这些？"
　　"就这些。"
　　"紫萁，笋，菌子，各取一份。"小黄戴上手套，蹲下去，"每份不少于五百克。"
　　他一样一样取。
　　取完了，装进三个密封袋，贴封条，编号，写日期。
　　"陈先生，签个字。"
　　陈禾接过笔，在三张封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得很慢。
　　陈禾。两个字。
　　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
　　他忽然想起沈砚写在清单上的字。
　　想起那一笔下去，起笔，行笔，收笔，每一处都有交代。
　　他的字还是不好看。
　　小黄收好样品，从包里掏出钱，数了六十四块，放在柜台上。
　　"三份样，按市场价。"
　　陈禾看着那六十四块。
　　"真付？"
　　"真付。"小黄说，"不付，报告无效。"
　　陈禾把钱收了，记进流水账。
　　他在那一栏后面写了三个字：抽样款。
　　刘干事站在旁边，翻着本子。
　　"陈先生，按规定问一句。"
　　"您问。"
　　"这菜哪来的？"
　　店里安静了一下。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他想起何姐说的话。人家问你哪来的，你说山上。哪个山？你说不能说。人家就不敢要。
　　他想起对面那个老板说的话。后山盖楼了，东边推平了，西边是工业园，北边是高速公路。
　　他想起他妈说的话。你要是自己没有地，人家永远问你哪来的。
　　陈禾抬起头。
　　"我自己地里收的。"他说。
　　刘干事抬起头。
　　"您有地？"
　　"正在租。"陈禾说，"阿珍娘家那个村，村后头一块坡地，两亩。今天下午去签。"
　　"种什么的？"
　　"先养地。"陈禾说，"荒了很多年，土瘦。种一茬豆子，翻进去，明年才能种菜。"
　　刘干事看着他。
　　"那这菜不是那块地长的？"
　　"不是。"陈禾说。
　　他说得很慢。
　　"那块地现在还长不出东西。"他说，"我先把地立起来，往后这菜，就从我自己的地上出。"
　　刘干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没再追问。
　　楼上，他爸咳了两声。
　　他妈下楼来，站在楼梯口，往店堂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看见地上摊着的菜，看见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她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回楼上去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剁东西的声音。
　　中午有排骨汤。
　　抽样之后的三天，老街上不太平。
　　先是有人传，说陈记士多被查了。
　　再传，说卖的是三无产品。
　　再传，说那菜来路不正，是从哪个山上偷挖的。
　　到第三天，传成了一句很难听的话：陈家那小子，卖野菜的账要算不清了。
　　阿伯是第一个来的。
　　他进门，把三十块拍在柜台上。
　　"两斤。"
　　"阿伯。"
　　"别说话。"阿伯说，"我称。"
　　陈禾给他称了两斤。
　　阿伯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
　　"陈禾。"
　　"嗯。"
　　"我不信那个。"他说。
　　"谢谢。"
　　"谢什么。"阿伯说，"我吃了两回了，我自己的舌头我信。"
　　他走了。
　　走到街口，有人跟他搭话，他没停。
　　阿珍是第二个来的。
　　她一进门就往柜台上一拍。
　　"谁举报的？"
　　"姐。"
　　"你别叫我。"阿珍说，"我听说了，是对面。我这就过去问。"
　　"别去。"
　　"为什么不去？"
　　"去了，"陈禾说，"就成了吵架。"
　　"那你就这么让人泼脏水？"
　　陈禾看着她。
　　"姐，"他说，"三天。三天结果就出来。"
　　阿珍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
　　然后她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那我这三天，"她说，"天天来买。"
　　"不用。"
　　"我天天来。"她说，"我买不买是我的事。"
　　她真的天天来。
　　每天半斤，十五块。
　　第三天下午，检测结果出来了。
　　刘干事和小黄一起来的。
　　小黄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进门就放在柜台上。
　　"陈先生。"
　　"怎么样？"
　　"您自己看。"
　　陈禾拿起那张纸。
　　他先看的是最上面几行。
　　样品名称：紫萁，笋，野生菌。
　　检验依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中农药最大残留限量，食品中污染物限量。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农药残留，未检出。
　　铅，未检出。
　　镉，低于定量限。
　　总砷，低于定量限。
　　总汞，未检出。
　　他往下翻。
　　水分，灰分，粗蛋白，膳食纤维，可溶性糖。
　　最后一栏是结论。
　　结论那一行写着：所检项目符合标准要求，其中污染物及农残指标显著优于市售同类样品。
　　陈禾看着显著优于四个字。
　　他看了很久。
　　小黄站在柜台前面，把手套摘了。
　　"陈先生，我干这行八年。"他说。
　　"嗯。"
　　"我抽过菜市场的菜，抽过超市的菜，抽过基地供的菜。"他说，"未检出这三个字，我一年写不了几回。"
　　他顿了一下。
　　"三份样，三份全是未检出。"他说，"这个我没见过。"
　　刘干事翻开本子。
　　"举报材料写的是三无。"他说，"现在看，不是三无的问题。"
　　他把本子转过来，给陈禾看。
　　"我们核实了，举报不成立。"他说，"按程序，我们要给举报人一个书面答复。"
　　"谢谢。"
　　"您先别谢。"刘干事说，"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您问。"
　　刘干事看着他。
　　"您这个货，能稳定供吗？"
　　陈禾愣住了。
　　"什么？"
　　"县里下半年有个优质农产品推介目录。"刘干事说，"所里要报几个本地的品种。您这个指标，我们想报上去。"
　　"报上去要什么？"
　　"要供货渠道。"刘干事说，"要能说清楚，从哪来，谁种的，怎么管的，一年能出多少。"
　　他把笔拿出来。
　　"陈先生，您那个地，"他说，"签了吗？"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他拉开抽屉。
　　他拿出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柜台上。
　　第一样，是那张受理回执。
　　第二样，是一张手写的协议，纸是阿珍她哥从作业本上撕的，字写得歪，但按了手印，两个。
　　租地协议。阿珍娘家村后坡地两亩，租期三年，年租六百，先付一年。
　　陈禾把六百块的收据也压在下面。
　　刘干事拿起来，一样一样看。
　　看完，他抬起头。
　　"您真租了。"
　　"昨天下午签的。"陈禾说，"六百块，三年。"
　　"地上现在有什么？"
　　"茅草。"陈禾说，"我今天刚把草割了一半。"
　　"那这菜……"
　　"菜不是那块地长的。"陈禾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守住那扇门，说一句不全的话。
　　他停了两秒，接着说下去。
　　"菜是我从山里收的。"他说，"山里人家挖的，我按斤收，一天收三十斤。地是我自己租的，我要把那套法子往自己地上搬。土养好了，往后就不用再跑山里了。"
　　刘干事看着他。
　　"要多久？"
　　"一年。"陈禾说，"先种一茬豆子。"
　　"一年？"
　　"地瘦，急不得。"陈禾说，"急了，种什么死什么。"
　　刘干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他记得很慢。
　　记完，他把本子合上。
　　"陈先生。"
　　"嗯。"
　　"我跟您实说。"他说，"举报材料写得很细。"
　　"怎么细？"
　　"写了您每天几点出门送货，写了您一天送三十斤，写了您卖三十一斤。"刘干事说，"还写了您店里那批菜，摊在地上，没有包装，没有标签。"
　　陈禾抬起头。
　　"写这个的人，"他说，"得天天看着我这个店。"
　　刘干事没接话。
　　他把报告推过来。
　　"这个您留着。"他说，"往后再有人问，您把这个拿出来。"
　　"谢谢。"
　　"还有。"刘干事走到门口，回头，"标签的事，还是得补。报告归报告，包装上没有生产日期和产地，超市进不了。"
　　"我知道。"陈禾说，"我在办。"
　　刘干事点点头，走了。
　　小黄最后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陈先生。"
　　"嗯？"
　　"您那个紫萁，"他说，"能不能给我留两斤？"
　　陈禾愣了一下。
　　"报告上写的是样品。"
　　"我知道。"小黄笑了，"我自己掏钱买。我妈小时候吃过这个，她说现在没有了。"
　　陈禾给他称了两斤。
　　小黄付了六十块，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
　　受理回执。
　　租地协议。
　　检测报告。
　　他把它们拿起来，一样一样叠好，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咔了一声。
　　门外的老街慢慢热闹起来。
　　阿伯第一个进来的。
　　"怎么样？"
　　"过了。"陈禾说。
　　"过了？"阿伯瞪大眼睛，"怎么过的？"
　　"抽检。"陈禾说，"农残未检出，比市面上卖的还好。"
　　阿伯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街上喊了一嗓子。
　　"过了！"
　　那一嗓子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凉茶铺的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
　　五金店的老李放下手里的活。
　　猪肉档的钩子还在晃。
　　不到十分钟，店门口围了七八个人。
　　阿伯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捆菜，跟人家讲。
　　"我早就说了！我吃了两回！我自己的舌头我信！"
　　"未检出是啥意思？"
　　"就是干净！"阿伯说，"比超市那个还干净！"
　　有人问陈禾要报告看。
　　陈禾把报告拿出来，递过去。
　　那张纸在七八只手里传了一圈。
　　传回陈禾手里的时候，纸角有点卷了。
　　陈禾把纸抹平，收好。
　　街对面，那家便利店的老板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站着，往这边看。
　　白光从他店里透出来，照在他背后。
　　陈禾抬起头，隔着一条街，看了他一眼。
　　那人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进店了。
　　陈禾看见他伸手，把门口立着的那块牌子收了进去。
　　牌子上写着野生蕨菜，六十八。
　　阿珍是傍晚来的。
　　她一进门就笑。
　　"我听说了。"
　　"嗯。"
　　"我那三天没白买。"
　　"没白买。"陈禾说。
　　阿珍从兜里掏出十五块，放在柜台上。
　　"今天半斤。"
　　"姐。"
　　"别说话。"她说，"我买。"
　　她提着菜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
　　"陈禾。"
　　"嗯。"
　　"那块地，"她说，"我哥今天跟我说了，他说你蹲在地头抓土，抓了半天。"
　　"土瘦。"
　　"他说你跟他说，先种豆子，养一年。"
　　"是。"
　　阿珍看着他。
　　"陈禾，"她说，"你那个大学，没白读。"
　　她走了。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
　　他忽然想起第一章，徐凯在宿舍里说的那句话。
　　你种地是真的厉害。
　　那时候他没答。
　　他现在想答一句。
　　店里没人了。
　　天暗下来。
　　他妈下楼，把那张检测报告拿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未检出，"她念，"是啥意思？"
　　"就是没有。"
　　"没有农药？"
　　"没有。"
　　她把报告放下。
　　"那你爸那药，"她说，"也是没有好东西的？"
　　陈禾愣了一下。
　　"不是。"他说，"那是两回事。"
　　他妈"哦"了一声。
　　她把报告叠好，放回抽屉。
　　"我不懂这些。"她说，"我就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菜，"她说，"人家查了三天，没查出错。"
　　她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禾仔。"
　　"嗯。"
　　"今天买条鱼。"
　　那天晚上，又吃鱼。
　　他爸今天精神好，自己夹了一筷子鱼，把刺挑干净了，放在碗边。
　　"禾仔。"
　　"嗯。"
　　"今天楼下怎么那么多人？"
　　"抽检过了。"
　　"抽检？"
　　"有人举报，"陈禾说，"说咱家的菜是三无。查了，没事。"
　　他爸点点头。
　　他慢慢咽下那口鱼。
　　"谁举报的？"
　　"对面。"
　　他爸没抬头。
　　"做生意，"他说，"就是这样。"
　　"我知道。"
　　"你爷爷那辈，"他爸说，"这条街五家店，一年到头，互相盯着。谁家进了一批便宜货，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
　　他抬起头。
　　"不奇怪。"
　　陈禾看着他。
　　"爸。"
　　"嗯。"
　　"我不生气。"
　　"不生气就好。"他爸说，"生气没用。你把菜摆好，比什么都强。"
　　那天夜里，陈禾坐在柜台后面。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
　　十四，抽检过了。农残未检出。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又写：
　　租了两亩地，三年，六百一年。
　　写完，他看着这两行。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菜不是那块地长的。
　　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一行字。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窗外的老街很静。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很久没动。
　　他刚才跟刘干事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
　　菜是我从山里收的。
　　这话不假。
　　山里人家挖的，他按斤收，一天三十斤。
　　也不全。
　　他没说那座山在哪个朝代。
　　他没说他一天只等一次敲门。
　　他没说那些人走了一夜山路，脚上裹着粗麻布。
　　陈禾坐在那儿。
　　他伸手，把那一行字划掉了。
　　划得很轻，一道横线，还看得见底下的字。
　　他在旁边重新写：
　　总有一天，是那块地长的。
　　写完，他放下笔。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一行。
　　他忽然不心慌了。
　　那块荒坡，两亩，土黄，沙多，捏不成团。
　　他昨天蹲在地头，抓了半天土。
　　他跟阿珍她哥说，先种一茬豆子，养一年。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他每天夜里等一次敲门，白天送三十斤菜。
　　一年以后，那块地能长出东西来。
　　也许不是紫萁。
　　也许没那么冲的味道。
　　但那是他自己的地。
　　是他能说出口的来路。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
　　他伸手，把笔记本合上。
　　九点半，他拉下卷帘门，留了一条缝。
　　他没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等着。
　　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四十。
　　笃。
　　笃。
　　笃。
　　他站起来，走到后头。
　　月亮很亮。
　　他走到那扇门前，摸了摸铜环。
　　温的。
　　像人的体温。
　　他握住木栓，抽出来，拉开了门。
　　吱。
　　门外站着沈砚一个人。
　　小满没来。
　　"先生。"沈砚说。
　　"小满呢？"
　　"脚还没好。"沈砚说，"他娘不让他走。"
　　"药涂了吗？"
　　"涂了。"沈砚说，"在下去看了，布也换了，烧了。"
　　"烧了？"
　　"烧了。"沈砚说，"先生说的，在下照做。"
　　陈禾点点头。
　　"沈先生。"
　　"先生请说。"
　　"你那三条，"陈禾说，"答好了？"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比上一回大，折成两折。
　　他把纸递过来。
　　"先生。"
　　陈禾接过，走回店堂，打开灯。
　　他把纸摊在柜台上。
　　上面写着三行。
　　第一行：冬水田，不放水，冬晒垡。
　　第二行：稻种自家留，年年留，未见新种。
　　第三行：撒播，不移栽。
　　陈禾看着这三行字。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坐下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
　　沈砚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先生？"
　　"沈先生。"陈禾说。
　　"先生请说。"
　　"你这三行，"他说，"比两千斤米值钱。"
　　沈砚愣住了。
　　"先生……"
　　"冬晒垡，好。"陈禾说，"冬天把田翻过来晒，土松，虫冻死。这个是对的。"
　　"年年自家留种，"他说，"这是根上的毛病。"
　　"撒播不移栽，"他说，"这是最要紧的一条。"
　　他抬起头。
　　"你问我稻种几何，"他说，"我现在能答你一半了。"
　　"哪一半？"
　　"不是种子的事。"陈禾说，"是秧的事。"
　　沈砚站在月光里。
　　"秧？"
　　"秧。"陈禾说，"你们把种子直接撒到田里，一亩撒多少，长出来就多少，密的地方挤死，稀的地方长草。"
　　他顿了一下。
　　"要先育秧。"
　　"育秧？"
　　"找一小块地，专门育苗。"陈禾说，"苗长到一拃高，再一棵一棵移到大田里，按行，按距。"
　　"按行？"
　　"一行一行，横竖都对齐。"陈禾说，"行距一尺，株距半尺。"
　　沈砚站在那儿。
　　"为何要对齐？"
　　"通风。"陈禾说，"不透风，稻子就生病。"
　　"还有呢？"
　　"好除草。"陈禾说，"行是直的，人能下脚。"
　　沈砚低下头。
　　他站在月光里，把这几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他说，"这些，书上有没有？"
　　陈禾愣了一下。
　　"哪本书？"
　　"农政全书。"沈砚说，"在下这几夜，翻了三卷。"
　　"有。"陈禾说。
　　"那先生为何不叫在下自己去看？"
　　陈禾看着他。
　　"因为书上是给江南写的。"他说，"你们那个山，水冷水急，和江南不一样。"
　　"那先生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陈禾说。
　　沈砚愣住了。
　　"先生不知道？"
　　"我没去过你们那个山。"陈禾说，"我不知道你们的水多冷，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下霜，不知道你们那个土是黏是沙。"
　　他把那张纸推回去。
　　"所以我一条一条问你。"他说，"你答一条，我答一条。"
　　沈砚站在那儿。
　　他看着柜台上那张纸。
　　"先生，"他说，"在下读了二十年书，先生是第一个说不知道的人。"
　　陈禾笑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说，"装知道，会死人。"
　　门外安静了一下。
　　沈砚把那张纸收起来，小心折好。
　　"先生，"他说，"在下明日再来。"
　　"明天带什么？"
　　"带土的样。"沈砚说，"先生说不知道土是黏是沙，在下抓一把来。"
　　陈禾愣住了。
　　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个男人。
　　抓一把土来。
　　隔着四百年，隔着一道门槛。
　　"好。"他说。
　　"还有一事。"沈砚说。
　　"你说。"
　　"小满的脚，"他说，"在下按先生说的，每日换布，煮水放凉了洗。"他顿了一下，"今日消肿了。"
　　陈禾站在那儿。
　　"消肿了？"
　　"消了。"沈砚说，"他娘说，先生那个药，神。"
　　"不是药神。"陈禾说。
　　"那是什么？"
　　"是没沾生水。"陈禾说，"是布烧了。"
　　沈砚站在月光里。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先生，"他说，"在下今日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先生教的，"他说，"不是神迹。"
　　"那是什么？"
　　"是道理。"沈砚说，"一步一步，都有道理。"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那个男人。
　　他忽然说不出话。
　　沈砚抱着那本农政全书，站在月光里。
　　"先生，"他说，"在下走了二十年科举，人人都说读书是求功名。"
　　他抬起头。
　　"在下今日才知道，读书是求道理。"
　　他转身，走进雾里。
　　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
　　"嗯。"
　　"明日，"他说，"在下带土来。"
　　"我等你们。"
　　沈砚走了。
　　陈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淡下去。
　　他伸手，把门拉回来。
　　吱。
　　门合上了。
　　他把木栓插回去。
　　咔。
　　他站在后院里，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温的。
　　他回到店堂，关了灯。
　　他上楼，躺下。
　　楼下冰柜还在响。
　　他爸在隔壁咳了两声，轻了。
　　陈禾闭着眼睛。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刘干事问他的那句话。
　　您这个货，能稳定供吗。
　　能。
　　他在黑暗里，答了一句。
　　第二天上午，陈禾去了一趟阿珍娘家那个村。
　　他带了把锄头。
　　那两亩坡地上，茅草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立着，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还是黄的，沙多，捏不成团。
　　他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有味道。
　　瘦地是没有味道的。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两亩。
　　一年六百。
　　三年。
　　他忽然笑了。
　　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他后背发烫。
　　他把锄头扛起来，往地头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村口的路边，停着一辆车。
　　银灰色的，很干净，在这条土路上显得不太相称。
　　车窗降了一半。
　　陈禾看了一眼，没在意。
　　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陈禾？"
　　陈禾回过头。
　　一个人从车边走过来。
　　白衬衫，很挺，扣子扣到第二颗。
　　手里捏着一包烟。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把烟递过来，笑了一下。
　　"真是你。"
　　陈禾扛着锄头，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
　　他看着那件白衬衫。
　　他看着那个递烟的动作。
　　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的导师办公室。
　　那天下午，这个人也是这样，笑着给梁教授递烟。
　　梁教授没接。
　　他就把烟收回去，自己叼上了。
　　陈禾站在那儿。
　　锄头从肩膀上滑下来，锄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他没接那包烟。
　　他看着那个人，很久。
　　"周景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