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有客》梵音若梦

12、第十二章 · 山货 一百七十六

　　天亮的时候，陈禾是被自己的腰疼醒的。
　　他昨晚搬完最后一篓菜，直接躺在店堂的地板上睡了。
　　身下是几张拆开的纸箱，硬，硌。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灯管。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青草被压烂的味道，混着泥腥气，很冲，很真。
　　满屋子都是。
　　陈禾坐起来。
　　他愣住了。
　　店堂里，两座小山。
　　野菜堆在柜台前、货架前、冰柜前，堆到了齐膝高。笋、菌子、紫萁、几把他不认得的叶子，还有十几捆干菜——那是村里人晒的，用草绳扎着。
　　他从两座山中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起卷帘门。
　　天光涌进来。
　　他回头看。
　　晨光里，那两座山清清楚楚。叶子蔫了一点，但没烂。紫萁的茎还是硬的，背面的白绒毛也没掉。
　　陈禾站在门口，看着它们。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开始干活。
　　先称重。
　　他家的秤是老式的磅秤，最多称一百斤。他一趟一趟称，一篓一篓记。
　　紫萁，六十一斤。
　　笋，二十九斤。
　　菌子，十七斤。
　　他不认得的那些叶子，四十三斤。
　　干菜，二十六斤。
　　加起来，一百七十六斤。
　　陈禾拿着本子，看着这个数字。
　　一百七十六斤。
　　他算了算。
　　按三十块一斤，五千二百八十块。
　　五千二百八十。
　　他手里那点钱，加上昨天卖苗的一百八十块，加起来不到四百。
　　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
　　——够还了。
　　不，不能用破折号。重写。
　　够还了。
　　不但够还，还能剩下四千。
　　陈禾蹲在那堆菜中间，看着本子上的数字。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一百七十六斤野菜，他卖给谁？
　　八点，阿伯来了。
　　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愣住了。
　　"陈禾。"
　　"嗯。"
　　"你这是……"
　　"菜到了。"
　　阿伯走进来，绕着那两座山转了一圈。
　　他伸手翻了翻，拿起一把紫萁，放在鼻子底下闻。
　　"这个味儿。"
　　他放下菜，转过身。
　　"多少斤？"
　　"一百七十六斤。"
　　"一百七十六斤？"阿伯瞪大眼睛，"你哪儿弄来的？"
　　"山上。"
　　"哪个山？"
　　"远。"
　　阿伯看着他。
　　他没再问。
　　"我要两斤。"
　　"好。"
　　陈禾给他称了两斤，装袋。
　　阿伯掏钱，掏出六十块。
　　陈禾接过来。
　　阿伯提着袋子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陈禾。"
　　"嗯？"
　　"这么多，"他说，"你卖得完吗？"
　　陈禾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卖得完。"他说。
　　阿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座山。
　　他刚才说了谎。
　　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卖完。
　　九点，他骑上电动车，去了县城。
　　这一次他没带多少菜。
　　他只带了五斤，装在一个编织袋里。
　　他直接去了农贸市场旁边那条街，找到了那家店。
　　"德记山货"四个字的招牌，红底白字。
　　店里，那个女人正在卸货。
　　她一箱一箱地从三轮车上往下搬，搬得满头汗。
　　看见陈禾进来，她抬起头。
　　"哎。"
　　"老板。"
　　"你来了。"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菜呢？"
　　陈禾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打开。
　　五斤紫萁。
　　女人走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去，翻了两把，拿起一棵看根。
　　掐断的。
　　她抬起头，看着陈禾。
　　"多少？"
　　"五斤。"
　　"就五斤？"
　　"就五斤。"
　　女人笑了。
　　"小伙子，"她说，"你昨天说你明天能有三十斤。"
　　"是。"
　　"那三十斤呢？"
　　"在我店里。"
　　女人站起来了。
　　"多少？"
　　"一百七十六斤。"
　　女人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坐下。"
　　陈禾愣了一下。
　　"什么？"
　　"你坐下。"她搬了个凳子过来，"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去里头，倒了杯水出来，放在陈禾面前。
　　"你先喝。"
　　陈禾坐下，喝了口水。
　　女人在他对面蹲下来。
　　"我叫何丽珍。"她说，"这条街都叫我何姐。"
　　"何姐。"
　　"你这个菜，"她说，"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夜。"
　　"想什么？"
　　"我想，我一天能卖多少。"
　　陈禾看着她。
　　"多少？"
　　"三十斤。"何姐说，"最多三十斤。"
　　"三十斤？"
　　"我这个店，一天流水三千块。来买菜的都是街坊，买一次买半斤一斤。三十斤我能卖三天。"
　　她顿了一下。
　　"一百七十六斤，我卖两个月。"
　　陈禾坐在那儿。
　　他忽然明白了。
　　"卖不掉。"他说。
　　"卖不掉。"何姐说，"野菜这东西，三天就烂。你给我一百七十六斤，我卖到第十天，后面的全烂在我手里。"
　　"那……"
　　"烂了我就亏了。"何姐说，"亏一次，下次你再来，我就不敢收了。"
　　她看着陈禾。
　　"小伙子，我跟你实说。"
　　"您说。"
　　"你这个东西，是好东西。"她说，"这二十年我卖菜，没见过这个味道。"
　　"那您——"
　　"但我不能一次要一百七十六斤。"她说，"我要三十斤。三十斤，三十块一斤，九百块。"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帮你找地方。"
　　何姐站起来了。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电话。
　　她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一家饭店。
　　"老陈，我这儿有点好东西，野生的紫萁。你要不要？"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三十一斤，贵。"何姐说，"你先要十斤试试。不好吃你退给我。"
　　挂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另一家。
　　"老张，野生蕨菜，要不要？"
　　"十斤。"
　　挂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个她叫"小林"的人。
　　"小林，你那个生鲜店，要不要上点野生的东西？"
　　"要。八斤。"
　　挂了。
　　何姐放下电话，转过身。
　　"三十加十加十加八，五十八斤。"
　　陈禾算了一下。
　　"五十八斤。"
　　"一千七百四十块。"
　　"剩下一百一十八斤呢？"
　　何姐看着他。
　　"你听我说。"
　　"您说。"
　　"你这个东西，"她说，"不能一次挖这么多。"
　　陈禾愣住了。
　　他昨天夜里，在门槛里面，对村长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何姐看了他一眼。
　　"你还问我？"她说，"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陈禾说，"我想听您怎么说。"
　　何姐蹲下去，把手伸进那袋菜里，翻了翻。
　　"野菜这个东西，一年就一茬。"她说，"你一次挖光了，明年就没了。"
　　"对。"
　　"我这个店也是一样。"她说，"我一天就卖得掉三十斤。你要是一次给我三百斤，我卖不掉，烂了，下次我就不敢要你的了。"
　　她抬起头。
　　"我这边的货，也是要留根的。"
　　陈禾坐在那儿。
　　他看着这个女人。
　　他忽然想笑。
　　山那边，他教他们掐断留根。
　　山这边，这个卖菜的女人教他细水长流。
　　同一句话，隔着一道门，两边各说了一遍。
　　"何姐。"他说。
　　"嗯？"
　　"您说得对。"
　　"我当然说得对。"何姐站起来，"我卖了二十年菜，这个道理我懂。"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剩下的那一百多斤，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有没有冷的地方？"
　　"有冰柜。"
　　"冰柜多大？"
　　"不大。"
　　何姐想了想。
　　"你先拉回去，摊开，别堆着。"她说，"堆着就烂。摊开能放两三天。"
　　"然后呢？"
　　"然后你每天给我送三十斤。"她说，"我每天给你九百。"
　　"送多久？"
　　"送到你没有为止。"
　　陈禾骑着电动车回老街。
　　后座上绑着空编织袋。
　　他没带货回来。
　　他脑子里在算。
　　五十八斤，一千七百四十块。
　　他手里还有不到四百。
　　加起来，两千一百多。
　　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
　　够还了。
　　还剩七百。
　　七百块，能做多少事？
　　他算了一下。
　　米，两块八一斤。七百块，两百五十斤。
　　两百五十斤米。
　　一百六十八个人。
　　一人一斤半。
　　陈禾骑着电动车，手在车把上收紧了。
　　一人一斤半。
　　一顿饭。
　　回到店里，他开始送货。
　　先送何姐的三十斤。
　　他骑了三趟电动车，一来一回两个小时。
　　然后是饭店，两家，各十斤。
　　然后是那家生鲜店，八斤。
　　最后一家在县城另一头，他骑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送完最后一趟，他坐在电动车上，数钱。
　　何姐给了他九百，是现金，一沓。
　　两家饭店各三百，也是现金。
　　生鲜店是小林，扫码付的，二百四十。
　　加起来，一千七百四十块。
　　陈禾把钱塞进内裤口袋里——他妈教过他，钱不能放在外套口袋里。
　　他骑上车，往医院去。
　　四点二十，他到了医院。
　　肾内科的护士站。
　　那个女人还在。
　　她抬头看见陈禾，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还钱。"
　　"下周一才到期。"
　　"我知道。"陈禾说，"我现在还。"
　　女人看着他。
　　"多少？"
　　"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
　　陈禾把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一沓，皱巴巴的，有零有整。
　　女人看着那堆钱。
　　她没立刻数。
　　她先抬起头，看了陈禾一眼。
　　"你从哪儿弄的？"
　　"卖菜。"
　　"卖菜？"
　　"嗯。"
　　"什么菜？"
　　"野菜。"
　　女人看着他。
　　她没再问。
　　她把钱拿过去，开始数。
　　数了两遍。
　　"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
　　"对。"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填了，撕下来，递给陈禾。
　　"拿好。"
　　陈禾接过那张单子。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数字。
　　结清。
　　两个字。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谢谢你。"他说。
　　"你不用谢我。"女人把单子的存根收好，"我干了十几年，见的人多了。"
　　她顿了一下。
　　"说两天就两天的，你是第一个。"
　　陈禾走出医院。
　　天还很亮。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单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
　　"哎。"
　　"还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还了？"
　　"还了。"
　　"多少？"
　　"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
　　"全还了？"
　　"全还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
　　然后他妈说：
　　"你在哪儿？"
　　"医院门口。"
　　"你等着。"
　　"妈——"
　　"你等着。"
　　电话挂了。
　　陈禾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他妈坐班车来了。
　　她从班车上下来，走得很快。
　　走到他面前，她站住了。
　　她没说话。
　　她伸手，把陈禾手里的那张单子拿过去。
　　她戴上老花镜，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单子叠好，放进围裙口袋。
　　"回家。"
　　"嗯。"
　　"你爸今天想吃鱼。"
　　"好。"
　　"我去买。"
　　"我去。"
　　"你别去。"他妈说，"我今天高兴，我买。"
　　那天晚上，家里吃鱼。
　　一条鲈鱼，清蒸。
　　他爸坐在桌边，吃了一筷子。
　　他妈在旁边说："今天禾仔把钱还了。"
　　他爸的筷子停住了。
　　"还了？"
　　"还了。"
　　"多少？"
　　"一千四。"
　　他爸放下筷子。
　　他看着陈禾。
　　"钱哪儿来的？"
　　"卖菜。"
　　"卖菜？"
　　"嗯。"
　　"什么菜？"
　　"野菜。"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鱼。
　　吃到一半，他说了一句：
　　"我那句话，说错了。"
　　陈禾抬起头。
　　"什么话？"
　　"我说我这个命值多少钱我知道。"他爸说，"我说错了。"
　　陈禾看着他。
　　他爸没抬头。
　　他把鱼刺挑出来，放在碗边，然后说：
　　"我不是值多少钱的事。"
　　他抬起头。
　　"我是你爸。"
　　那天夜里，陈禾坐在柜台后面。
　　他在算账。
　　还剩一百一十八斤野菜，摊在店堂的地上。
　　他算了算自己的钱。
　　一千七百四十，减去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
　　剩三百一十七块六。
　　加上昨天剩下的。
　　一共五百多块。
　　五百块。
　　他看着这个数字。
　　然后他翻开那张清单。
　　沈砚写的那张纸。
　　米，盐，药，布。
　　每一个字后面跟着数字。
　　他把数字加起来。
　　米，两千斤。
　　盐，八十斤。
　　药，他看不懂那些名字，但沈砚在旁边画了个记号。
　　布，一百二十匹。
　　——不，不能用破折号。
　　陈禾看着这些数字。
　　他算了算。
　　两千斤米，五千六百块。
　　八十斤盐，七十二块。
　　布，他不知道多少钱。
　　药，他不知道。
　　加起来，至少六千块。
　　他手里有五百。
　　陈禾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
　　他忽然明白了。
　　他帮不了他们。
　　不是他不想。
　　是他没钱。
　　一千七百四十块，听起来很多。
　　但一百六十八个人，一人十块钱。
　　一顿饭。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沈砚的字，还是那么好。
　　一笔一画，没有一处涂改。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个人抱着《农政全书》，眼泪掉在封面上。
　　想起那八个字。
　　先生之学，可活千人。
　　陈禾把纸放下。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柜台。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十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后头，推开后院的门。
　　月亮还在。
　　他走到那扇门前，摸了摸铜环。
　　凉的。
　　白天是凉的。
　　他站在那儿，等着。
　　十一点半。
　　十二点。
　　十二点二十。
　　笃。
　　笃。
　　笃。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村长，还有沈砚。
　　小满不在。
　　"先生。"村长说。
　　"村长。"
　　"小满今天病了。"村长说，"他娘让我跟先生说一声，他明天来。"
　　"病了？"
　　"不重。"村长说，"就是走了三天山路，脚破了。"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严重吗？"
　　"不严重。"村长说，"他娘给他包了。"
　　陈禾"嗯"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那个光着脚、攥着两个硬币要买冰棍的孩子。
　　"明天让他别来。"他说。
　　"先生……"
　　"让他歇一天。"陈禾说，"脚不好，别走山路。"
　　村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先生心善。"
　　陈禾蹲下去。
　　他看着村长。
　　"村长，"他说，"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先生请说。"
　　"那张清单，"陈禾说，"我看了。"
　　"是。"
　　"上面写的那些，"他说，"我给不了。"
　　村长抬起头。
　　"先生……"
　　"您听我说完。"陈禾说，"米，两千斤。我买不起。布，一百二十匹，我买不起。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村长的脸沉下去了。
　　"那先生——"
　　"我给您算一笔账。"陈禾说。
　　他伸出手指。
　　"两千斤米，五千六百块。"
　　"八十斤盐，七十二块。"
　　"加起来五千六百七十二。"
　　"我手里，"他说，"有五百块。"
　　门外安静了。
　　沈砚站在村长后面，抱着那本《农政全书》。
　　他没说话。
　　村长站在那儿，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先生，"他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什么？"
　　"先生的意思是，"老人说，"先生帮不了我们了。"
　　"不是帮不了。"陈禾说，"是我的钱不够。"
　　"那……"
　　"村长，"陈禾说，"我给您一个东西，您看看值不值两千斤米。"
　　村长愣住了。
　　"什么东西？"
　　陈禾站起来，转身走进店堂。
　　他搬出那个箱子。
　　箱子里是他昨天剩下的东西。
　　一百八十捆番薯苗。
　　二十斤玉米种。
　　他把箱子放在门槛里面，掀开盖。
　　"这个。"他说。
　　村长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他没看懂。
　　"这是……"
　　"番薯苗。"陈禾说，"还有玉米种。"
　　"番薯？"
　　"您知道番薯吗？"
　　村长摇头。
　　"玉米呢？"
　　"玉米……"村长想了想，"是不是包谷？"
　　"对，就是包谷。"陈禾说，"这个种，是我这边的种。比你们那边的好。"
　　村长蹲下去，拿起一捆苗。
　　他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东西，"他说，"能长？"
　　"能长。"
　　"长在哪儿？"
　　"长在地里。"陈禾说，"埋在土下的。一株能长好几斤。"
　　村长的手停住了。
　　"好几斤？"
　　"好几斤。"
　　"一株？"
　　"一株。"
　　陈禾蹲下去，隔着门槛，看着那个老人。
　　"村长，"他说，"我给您算第二笔账。"
　　"先生说。"
　　"这一百八十捆苗，"他说，"能种一分八厘地。"
　　"一分八厘是多少？"
　　"很小一块地。"
　　"那能长多少？"
　　"一分地，能长三四百斤。"陈禾说，"一分八厘，六七百斤。"
　　村长蹲在那儿，手里的苗抖了一下。
　　"六七百斤？"
　　"六七百斤。"
　　"那……那两千斤米……"
　　"不是一次。"陈禾说，"第一年，六七百斤。留一部分做种，第二年，能种十倍的地。第三年，一百倍。"
　　他顿了一下。
　　"三年，你们就不缺粮了。"
　　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砚站在那儿，抱着那本书。
　　村长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捆苗。
　　他低着头。
　　很久。
　　然后他说：
　　"先生。"
　　"嗯。"
　　"这个东西，"他说，"要多少钱？"
　　"不要钱。"
　　村长抬起头。
　　"不要钱？"
　　"不要。"陈禾说，"我送你们。"
　　"那先生要什么？"
　　"我要你们一样东西。"
　　"先生说。"
　　陈禾看着他。
　　"我要你们把地种好。"
　　村长愣住了。
　　"就这个？"
　　"就这个。"
　　"先生不要粮？不要山货？"
　　"山货我要。"陈禾说，"但那是另外一回事。"
　　他顿了一下。
　　"村长，"他说，"我昨天跟您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我说，我给的是一条活路，不是一顿饭。"
　　村长看着他。
　　"先生说过。"
　　"我今天再说一遍。"陈禾说，"米是饭。种子是活路。"
　　他伸出手，隔着门槛，指了指那个箱子。
　　"我给不起你们饭。"他说，"但我给得起活路。"
　　村长站在那儿。
　　他的眼睛红了。
　　他没哭。
　　他只是蹲下去，把那一捆苗放回箱子里，放得很轻。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对着门外的黑暗，抬起了手。
　　"都过来。"
　　黑暗里，人影动了。
　　十几个人从雾里走出来。
　　陈禾这才看见，门外不止三个人。
　　来的人比昨天少，但也有十几个。
　　他们走到门槛外面，站住了。
　　村长转过身，指着那个箱子。
　　"你们看着。"
　　那些人伸长了脖子看。
　　"这是先生给我们的。"村长说，"不是粮。"
　　下面有人小声问："那是啥？"
　　"是种。"
　　"种啥？"
　　"番薯。"村长说，"还有包谷。"
　　下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问：
　　"能长多少？"
　　村长转过身，看着陈禾。
　　陈禾站起来。
　　"一株，"他说，"好几斤。"
　　门外炸了。
　　不是欢呼。
　　是一种压着声音的骚动。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伸手去够门槛里面那个箱子，又缩回去。
　　陈禾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最后面，两只手在袖子里拢着，一直在点头。
　　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下去，用手在地上的泥里划了一道。
　　陈禾看着这些人。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回店堂，拿出那本田间记录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他撕下来。
　　他又拿出一支笔。
　　他在纸上写：
　　种番薯，要起垄。
　　写了一句，他停住了。
　　不行。
　　他们不认字。
　　他们要的是图。
　　他把纸翻过来，开始画。
　　他画了一条地平线。
　　然后画了一个土堆。
　　土堆上，一根苗，斜着插进去。
　　他在旁边标了长度：入土三寸。
　　他又画了第二幅：一株长大的番薯，地下结了几块薯。
　　他标了字：一株，好几斤。
　　第三幅：一块地，分成几垄。
　　他标了字：垄高一尺，垄宽两尺。
　　画完了，他拿起纸，看了看。
　　画得不好看。
　　但看得懂。
　　他把那三张纸递过去。
　　"沈先生。"
　　沈砚走上前。
　　他接过那三张纸。
　　他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
　　"嗯。"
　　"这个图，"他说，"是在下见过的最好的图。"
　　"画得不好。"
　　"不是好不好看的事。"沈砚说，"先生这个图，不识字的人也看得懂。"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月光。
　　"在下这些年，"他说，"见过很多人画图。画山，画水，画花鸟。"
　　他放下纸。
　　"没有一个人，"他说，"画过怎么种地。"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沈砚。
　　月光下，那个男人抱着那本《农政全书》，手里拿着三张画得很丑的图。
　　"沈先生。"陈禾说。
　　"先生请说。"
　　"这些图，"他说，"你拿去。"
　　"是。"
　　"你识字。"陈禾说，"你把图上的话，说给他们听。"
　　"是。"
　　"不只是说。"陈禾说，"你要站在地里，做给他们看。"
　　沈砚抬起头。
　　"在下？"
　　"你。"
　　"在下……"沈砚停了一下，"在下从未下过地。"
　　"我也没有。"陈禾说。
　　沈砚愣住了。
　　"先生也没有？"
　　"我下过。"陈禾说，"我大学四年，一半时间在地里。"
　　他顿了一下。
　　"第一次下田的时候，"他说，"我也不会。"
　　沈砚看着他。
　　"那先生……"
　　"我学的。"陈禾说，"你也是。"
　　他蹲下去，隔着门槛，看着沈砚。
　　"沈先生，"他说，"我给你书，给你图。剩下的，你自己学。"
　　"在下学。"
　　"你学会一样，"陈禾说，"就教他们一样。"
　　"是。"
　　"你会了起垄，"他说，"就教他们起垄。"
　　"是。"
　　"你会了留根，"他说，"就教他们留根。"
　　沈砚站在那儿。
　　他抱着书，拿着图。
　　月光落在他脸上。
　　"在下记住了。"他说。
　　陈禾站起来。
　　他看着门外那些人。
　　"村长。"他说。
　　"先生请说。"
　　"这些苗，"他说，"今天先拿一百捆。"
　　"一百捆？"
　　"一百捆。"陈禾说，"剩下的八十捆，下次来拿。"
　　"为什么不全拿？"
　　陈禾看着他。
　　"因为你们种不过来。"他说。
　　村长愣住了。
　　"种不过来？"
　　"一百捆苗，要起垄，要浇水，要遮阳。"陈禾说，"你们一百六十八口人，第一天种不完，苗就死了。"
　　他顿了一下。
　　"苗死了，"他说，"就没有第二次了。"
　　村长站在那儿。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他说，"我懂了。"
　　"您懂什么？"
　　"我懂了。"老人说，"先生给东西，也是一点一点给。"
　　他伸出手，指了指门外那片黑暗。
　　"就像山上的菜。"他说，"一天挖一点，不是一次挖光。"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那个老人。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又落下来一块。
　　"村长。"他说。
　　"先生请说。"
　　"您明白得比我快。"
　　老人笑了。
　　"不是我明白得快。"他说，"是先生教得好。"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抬起了手。
　　"拿一百捆。"
　　人群动起来。
　　他们一个一个走到门槛前面，从箱子里拿苗。
　　一捆，两捆，三捆。
　　拿完的人，站在旁边等。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们。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的手，都很小心。
　　他们拿苗的时候，是两个手捧着的。
　　像捧一样很容易碎的东西。
　　拿完了。
　　一百捆苗，分到了十几个人手里。
　　村长站在最后。
　　他手里也捧着几捆。
　　他抬起头，看着陈禾。
　　"先生。"
　　"嗯。"
　　"在下有一句话，"他说，"想问很久了。"
　　"您问。"
　　村长站在那儿。
　　他手里捧着那几捆苗，捧得很稳。
　　"先生，"他说，"您是哪座山上的神仙？"
　　陈禾愣住了。
　　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个老人。
　　月光落在老人的脸上。
　　那张脸很瘦，眼睛陷在眼窝里。
　　但他看着陈禾的眼神，是认真的。
　　他真的在问。
　　陈禾站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
　　他想说我不是神仙，我就是一个被顶替了考研名额、回家开小卖部的人。
　　他想说我连我爸的透析费都凑不齐。
　　他想说我昨天还在医院里求人缓两天。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见村长手里捧着的那几捆苗。
　　他看见那些人站在门外，一个一个，手里都捧着苗。
　　他看见沈砚抱着那本书，站在月光里。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开口了。
　　"我不是神仙。"他说。
　　村长愣了一下。
　　"那先生是……"
　　"我是一个种地的。"陈禾说。
　　门外安静了。
　　然后村长笑了。
　　那是陈禾第二次看见这个老人笑。
　　"种地的。"他说，"好。"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提高了声音。
　　"你们听见了吗？"
　　下面有人应了一声。
　　"先生是种地的！"
　　村长转回来。
　　"先生，"他说，"我们也是种地的。"
　　他顿了一下。
　　"那我们就是同行了。"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那个老人。
　　他忽然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说：
　　"是同行。"
　　他们走了。
　　十几个人，一人捧着几捆苗，走进了门外的雾里。
　　沈砚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转过身。
　　"先生。"
　　"嗯。"
　　"在下有一句话。"
　　"你说。"
　　沈砚抱着那本书，站在月光里。
　　"先生昨夜说，"他说，"徐光启那本书，是为饿肚子的人写的。"
　　"我说过。"
　　"在下想了一天。"他说，"在下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沈砚抬起头。
　　"先生的图，"他说，"也是为饿肚子的人画的。"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他看着那个男人。
　　沈砚把那三张画得很丑的图，小心地折好，塞进那本《农政全书》里。
　　"在下去了。"他说。
　　"去吧。"
　　"先生。"
　　"嗯？"
　　"明日，"他说，"在下带着图，去地里。"
　　陈禾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进雾里。
　　雾很白。
　　人影一个一个淡下去，最后没有了。
　　他伸手，把门拉回来。
　　吱。
　　一声长长的、低哑的声音。
　　门合上了。
　　他把木栓插回去。
　　咔。
　　陈禾站在后院里。
　　月光很亮。
　　他站在那儿，忽然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他的手缩了一下。
　　铜环是烫的。
　　不是温的。
　　是烫的。
　　比昨天夜里更烫。
　　他把手收回来，又摸了一次。
　　烫。
　　他站在那儿，握着那个铜环，站着。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他摸到铜环的时候，也是烫的。
　　前天是温的。
　　第一天是凉的。
　　陈禾站在后院里，看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把这件事记住了。
　　他回到店堂。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
　　初十夜。给了一百捆苗。
　　写完，他停了很久。
　　他又写了一行：
　　他说，我们也是种地的，那我们就是同行了。
　　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一行字。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店堂的地上，还摊着那一百多斤野菜。
　　明天还要送三十斤给何姐。
　　后天也是。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一地的菜。
　　他忽然想起何姐说的话。
　　我这边的货，也是要留根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山那边，不能一次挖完。
　　山这边，不能一次卖完。
　　写完这两行，他放下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