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有客》梵音若梦

11、第十一章 · 初九 父亲说"我

　　初八，整天没生意。
　　不是没人来。是来了人，都问同一句话。
　　"菜呢？"
　　"没有。"
　　"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阿伯一天来了三趟。
　　第三趟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禾。"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对面那家便利店，"阿伯压低了声音，"昨天也开始卖野菜了。"
　　陈禾抬起头。
　　"什么菜？"
　　"蕨菜。"阿伯说，"十几块一斤。"
　　"野生的？"
　　"写着野生的。"阿伯撇了撇嘴，"我买了一把回去，我老伴一口就吃出来了。"
　　"怎么了？"
　　"大棚的。"阿伯说，"水淋淋的，没味道。"
　　陈禾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阿伯，"他说，"那您还买吗？"
　　"我不买。"阿伯说，"我等你的。"
　　"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
　　"你有了告诉我。"
　　"您不是留了电话吗。"
　　"留了。"阿伯说，"我怕你忘了。"
　　陈禾看着他。
　　"不会忘。"他说。
　　阿伯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禾。"
　　"嗯？"
　　"你那个孩子，"他说，"他要走多远？"
　　陈禾愣了一下。
　　"很远。"
　　"十几里？"
　　"更远。"
　　阿伯站在那儿，没再问。
　　他走了两步，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那孩子命苦。"
　　初八夜里，陈禾没等到敲门声。
　　他等到了两点。
　　后院很静。
　　月亮被云遮住了，后院黑着。
　　他站在那扇门前，摸了摸铜环。
　　凉的。
　　他站了很久，回到店里。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本田间记录本。
　　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写：
　　初八。没有来。
　　写完，他停了很久。
　　他在下面又写了三个字：
　　别出事。
　　初九。
　　陈禾是早上六点醒的。
　　他一夜没怎么睡。
　　他下楼，开店门。
　　天气很好。七月中旬的晴天，太阳刚出来就热。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
　　今天是最后一天。
　　初九下午五点。
　　一千八百六十。
　　他手里有六十八块九。
　　加上卖货的钱，今天能有个一百多。
　　两百块。
　　一千八百六十。
　　陈禾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初四那天夜里，他把木栓抽出来的时候，手里那根铁栓锈得掉渣。
　　他想起那扇门打开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湿土和草木的味道。
　　他想起小满站在雨里，仰着头问他："有粮食卖吗？"
　　五天。
　　从初四到初九，五天。
　　这五天里，他一共卖了两百三十五块钱的野菜。
　　他花了两千多块买种子，花了一百三十八块买书。
　　他手里只剩下两百块。
　　而他爸的透析费，还差一千六百多。
　　陈禾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这五天，他做了一件在他人生里最不合算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是每天夜里，把门打开，把那满怀的野菜抱进来。
　　他从来没想过"合算"这两个字。
　　"陈禾。"
　　他妈在楼上喊。
　　"哎。"
　　"上来吃饭。"
　　他上楼。
　　早饭是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鸡蛋。
　　他爸坐在桌边，今天精神好一点，能自己拿筷子。
　　"禾仔。"他爸说。
　　"嗯。"
　　"你瘦了。"
　　"没有。"
　　"瘦了。"他爸说，"你妈说你半夜不睡。"
　　陈禾低下头喝粥。
　　"店里忙。"他说。
　　他爸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
　　"禾仔。"
　　"嗯？"
　　"那笔钱，"他说，"算了。"
　　陈禾抬起头。
　　"什么？"
　　"透析，"他爸说，"不做了。"
　　桌上安静了。
　　"你说什么？"陈禾说。
　　"我说不做了。"他爸说，"一个月两千多，一年两万多。我做十年，就是二十万。"
　　"爸——"
　　"你听我说完。"他爸说，"我这病，治不好。医生说了，要么透析，要么换肾。换肾要几十万。"
　　"那就透析。"
　　"透析能透几年？"他爸说，"五年？十年？"
　　"能透很久。"
　　"能透到我抱孙子？"
　　陈禾说不出话。
　　"我五十七了。"他爸说，"我这个命，值多少钱，我自己知道。"
　　"爸！"
　　"你别喊。"他爸说，"我不做。你把那个钱省下来，娶媳妇，把店开下去。"
　　陈禾坐在那儿。
　　他的手在抖。
　　他妈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把碗放下了。
　　"陈守田。"
　　"嗯。"
　　"你再说一遍。"
　　他爸看着她。
　　"我说——"
　　"你再说一遍，"他妈说，"我听着。"
　　——
　　他爸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来。
　　——
　　他妈站起来。
　　她走到他爸面前，弯下腰，脸对脸。
　　"陈守田，"她说，"我十七岁进你们陈家。"
　　"……"
　　"那时候你爹还在，我端茶倒水，起早贪黑。"
　　"……"
　　"我生了禾仔，坐月子第三天就下地看店。"
　　"……"
　　"你生病这半年，我每天四点半起来，给你熬药，给你做饭，送你去医院，坐四个小时等你出来。"
　　她顿了一下。
　　"我一句怨言没有。"
　　——
　　他爸低着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妈说，"我今天把话说了。"
　　她直起腰。
　　"你要是不透析，我就先死。"
　　——
　　桌上安静得吓人。
　　——
　　陈禾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
　　他妈转身去厨房，端了碗粥出来，放在他爸面前。
　　"喝。"
　　——
　　他爸端起碗。
　　他喝了一口。
　　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
　　他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
　　"吃饭。"
　　——
　　那顿饭，三个人都没说话。
　　——
　　吃完了，陈禾下楼。
　　他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台面。
　　——
　　他爸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胸口。
　　"我这命，值多少钱，我自己知道。"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忽然明白了。
　　——
　　他爸不是在说"我不治了"。
　　他爸是在说：我怕拖累你。
　　——
　　陈禾站了很久。
　　——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后头，掀开塑料布。
　　三百捆番薯苗。
　　二十斤玉米种。
　　——
　　他蹲下去，把它们一捆一捆搬出来，搬到店堂里。
　　他把它们摆在柜台前面。
　　摆成一排。
　　——
　　他妈下来了。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堆东西。
　　"你搬这个出来干嘛？"
　　"卖。"
　　——
　　"卖？"他妈走过来，"这是给人家的。"
　　"我知道。"陈禾说，"我今天卖。"
　　"卖给谁？"
　　"不知道。"
　　——
　　他妈看着他。
　　"陈禾。"
　　"嗯。"
　　"你疯了？"
　　——
　　陈禾蹲在那儿，把番薯苗一捆一捆理齐。
　　"妈，"他说，"我算过一笔账。"
　　"什么账？"
　　"一篓野菜，三斤多，卖三十一斤，九十多块。"他说，"一天一篓，一个月三千。"
　　"三千？"
　　"三千。"陈禾说，"一个月三千。我爸一个月两千二。"
　　——
　　他妈站在那儿。
　　"那也不够。"
　　"是不够。"陈禾说，"因为野菜没有了。"
　　——
　　他妈看着他。
　　"那你还——"
　　"因为野菜没有了，"陈禾说，"所以得种。"
　　——
　　他妈愣住了。
　　——
　　"妈，"陈禾站起来，"我不给他们米了。"
　　"那你给他们什么？"
　　"我给他们种子。"陈禾说，"我给他们书。我给他们一个会写字的人。"
　　他顿了一下。
　　"教他们自己种。"
　　——
　　他妈看着那堆番薯苗。
　　她看了很久。
　　——
　　"陈禾。"
　　"嗯。"
　　"这些一捆一块五。"
　　"嗯。"
　　"三百捆，四百五。"
　　"嗯。"
　　"你要是拿去卖了，"她说，"能卖多少？"
　　"不知道。"
　　——
　　他妈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她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零钱。
　　她数了一遍。
　　然后她把铁盒推给陈禾。
　　"拿着。"
　　——
　　陈禾看着那个铁盒。
　　"妈——"
　　"我说了，"她说，"店给你了，钱也给你了。"
　　她把围裙系上。
　　"但是有一条。"
　　"您说。"
　　"你爸那笔钱，"她说，"五点之前。"
　　——
　　陈禾看着她。
　　"我一定。"他说。
　　——
　　那天上午，陈禾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三百捆番薯苗和二十斤玉米种，摆在了店门口。
　　他又找了一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番薯苗，一块五一捆。玉米种，二十八一斤。"
　　写完，他把纸板靠在苗堆上。
　　——
　　他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
　　九点，有人路过。
　　看了一眼，走了。
　　十点，有人停下，问了一句，走了。
　　十点半，阿珍来了。
　　她走到苗堆前，蹲下去看。
　　"陈禾，你卖苗？"
　　"卖。"
　　"你不是种地的吗？"
　　"我是。"
　　"那你怎么不自己种？"
　　"我没地。"
　　——
　　阿珍拿起一捆苗，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苗能活吗？"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
　　陈禾站起来。
　　他走到阿珍面前，蹲下去，拿起一捆苗。
　　"姐，您看这儿。"
　　他指着苗的根部。
　　"根上有白点，看见了吗？"
　　阿珍凑过去。
　　"看见了。"
　　"这个白点，是新根。"陈禾说，"有这个，插下去三天就扎根。"
　　"没有呢？"
　　"没有就活不了。"
　　——
　　阿珍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懂这个了？"
　　"我大学学的就是这个。"
　　——
　　阿珍笑了一下。
　　"你大学学的，"她说，"还能卖苗？"
　　"能。"
　　"那我买五十捆。"
　　——
　　陈禾愣住了。
　　"五十捆？"
　　"我娘家在山边，有块坡地，荒着。"阿珍说，"我拿回去种种看。"
　　"您种过吗？"
　　"我小时候种过。"阿珍说，"几十年没碰了。"
　　"那我教您。"
　　——
　　陈禾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拿起一捆苗，走到店门口那一小块空地前——那是骑楼底下的一小块泥地，长着几棵草。
　　他蹲下去。
　　"姐，您看。"
　　他把苗放在地上。
　　"这个地，不能平着种。"他说，"要起垄。"
　　"起垄？"
　　"就是把土堆起来，堆成一条一条的。"
　　他用手在泥地上划了一道。
　　"为什么要堆？"
　　"番薯是长在地下的。"陈禾说，"土松，它才长得大。土硬，它就长成手指头那么细。"
　　——
　　阿珍蹲在他旁边。
　　她看着他划的那道线。
　　"那堆多高？"
　　"一尺。"
　　"多宽？"
　　"两尺。"
　　——
　　陈禾站不起来，他就那么蹲着，一边说一边比划。
　　"苗不能直着插。"他说，"要斜着。"
　　他拿起那捆苗，在泥地上做动作。
　　"斜着插，入土三寸，露出两片叶。"
　　"为什么斜着？"
　　"斜着插，它能长出更多的根。"陈禾说，"直着插，只有一根主根。斜着插，节上都能生根。根多，结的薯就多。"
　　——
　　阿珍蹲在那儿，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学的。"
　　"学的？"
　　"我大学四年，"陈禾说，"就是在学怎么让地里多长东西。"
　　——
　　阿珍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陈禾。"
　　"嗯？"
　　"你这样子，"她说，"比你坐在柜台后面好看多了。"
　　——
　　陈禾愣住了。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捆番薯苗，泥蹭了一手。
　　——
　　他忽然笑了。
　　——
　　那天上午，他卖了一百二十捆苗。
　　不是卖给了阿珍一个人。
　　阿珍买了五十捆，走了。
　　剩下七十捆，是被围观的街坊分光了。
　　五金店的老李买了十捆，说"我阳台有个花盆"。
　　凉茶铺的老板娘买了二十捆，说给她乡下的弟弟。
　　开三轮的那个男人买了五捆，说试试。
　　——
　　一块五。
　　一百二十捆，一百八十块。
　　——
　　中午十二点，陈禾坐在柜台后面，数钱。
　　一百八十块。
　　加上他手里的六十八块九。
　　加上卖货的一百多。
　　——
　　三百五十块。
　　——
　　一千八百六十。
　　——
　　还差一千五百一十。
　　——
　　陈禾坐在那儿，看着那些钱。
　　——
　　他忽然笑了。
　　——
　　他卖了半天苗，赚了一百八十块。
　　而他爸一个月的透析费，是两千二。
　　——
　　他这半天，赚了半天透析。
　　——
　　"陈禾。"
　　"嗯？"
　　他妈站在楼梯口。
　　"两点了。"
　　——
　　陈禾抬起头。
　　墙上的钟，两点十分。
　　——
　　五点。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
　　他站起来。
　　"妈，"他说，"我去一趟。"
　　"去哪？"
　　"县城。"
　　"干什么？"
　　"我去想办法。"
　　——
　　他妈看着他。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跟你去。"她说。
　　——
　　陈禾看着她。
　　"妈。"
　　"嗯。"
　　"这次您别去。"
　　——
　　他妈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这次，"陈禾说，"我要去卖一样东西。"
　　"卖什么？"
　　——
　　陈禾从后头抱出那个箱子。
　　箱子里是剩下的东西：
　　一百八十捆番薯苗。
　　二十斤玉米种。
　　——
　　"这些？"
　　"不是。"陈禾说，"这些我留着。"
　　——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这两天剩下的野菜。
　　不多。
　　他把它们理干净了，理成一小捆一小捆。
　　一共一斤八两。
　　——
　　"这个。"他说。
　　——
　　他妈看着那一小捆菜。
　　"一斤八两？"
　　"一斤八两。"
　　"能卖多少？"
　　"我不知道。"陈禾说，"我去试试。"
　　——
　　他骑上电动车，往县城去。
　　——
　　这一次他没有去文昌巷。
　　他去的是县城最大的那家农贸市场。
　　市场旁边有一条街，全是卖土特产的店。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口，提着那一小捆菜，一家一家进去问。
　　——
　　第一家。
　　"老板，收野生的蕨菜吗？"
　　老板看了一眼。
　　"多少钱一斤？"
　　"三十。"
　　老板笑了。
　　"小伙子，你是来搞笑的吧？"
　　——
　　第二家。
　　"收购价三块。"老板说，"野生的五块。"
　　"三块？"
　　"这个东西我一天能收两百斤。"
　　——
　　第三家。
　　老板是个女人，四十来岁，正在卸货。
　　她抬头看了一眼陈禾手里的菜。
　　"你这个……"
　　她伸手接过那捆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一棵，翻过来看根。
　　——
　　她停住了。
　　——
　　"这个，"她说，"你挖的？"
　　"不是。"
　　"那是谁？"
　　"山里的。"
　　"哪个山？"
　　——
　　陈禾看着她。
　　"我不能说。"
　　——
　　女人看着他。
　　她没有追问。
　　她把那棵菜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根。
　　——
　　"掐断的。"她说。
　　——
　　陈禾愣住了。
　　"您看出来了？"
　　"我看这个看了二十年。"女人说，"连根拔的，根上有土块，断口毛。掐断的，断口齐，根还在土里。"
　　她把菜放下。
　　"现在挖菜的，十个有九个连根拔。"
　　——
　　陈禾站在那儿。
　　——
　　"老板，"他说，"这个您收吗？"
　　——
　　女人看着那捆菜。
　　"你有多少？"
　　"一斤八两。"
　　"就这些？"
　　"就这些。"
　　——
　　女人笑了。
　　"一斤八两，我收来干什么？"
　　——
　　陈禾站在那儿。
　　他的手在出汗。
　　——
　　"老板，"他说，"我明天能有三十斤。"
　　"三十斤？"
　　"三十斤。"
　　"你确定？"
　　"确定。"
　　——
　　女人看着他。
　　"小伙子，"她说，"你别骗我。"
　　"我不骗您。"
　　"那我跟你签个合同。"女人说，"每天三十斤，收三十块一斤。签三个月。"
　　——
　　陈禾站在那儿。
　　——
　　三十斤。
　　三十块。
　　一天九百。
　　一个月两万七。
　　——
　　他张了张嘴。
　　——
　　"我，"他说，"我不能保证每天都有。"
　　"为什么？"
　　"因为这个菜，"陈禾说，"是山里挖的。有多少，不一定。"
　　——
　　女人看着他。
　　"那你能保证多少？"
　　"我不能保证。"
　　"那你来干什么？"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看着那捆菜。
　　——
　　他忽然说：
　　"老板，您尝一口。"
　　——
　　女人愣住了。
　　"什么？"
　　"您尝一口。"陈禾说，"生的。"
　　——
　　女人看着他。
　　"生的？"
　　"生的。"陈禾说，"就一小口。"
　　——
　　女人犹豫了一下。
　　她伸手，从那捆菜里拿出一棵。
　　她掐了一段嫩茎，放进嘴里。
　　——
　　她嚼了两下。
　　——
　　然后她停住了。
　　——
　　她又嚼了一下。
　　——
　　陈禾站在那儿，看着她。
　　——
　　女人把嘴里那点嚼完了，咽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半棵菜。
　　——
　　"这个……"她说。
　　——
　　她抬起头。
　　"你这个，哪里来的？"
　　"山里。"
　　"哪个山？"
　　"我不能说。"
　　——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
　　"一斤八两，"她说，"我给你五十。"
　　——
　　陈禾愣住了。
　　"五十？"
　　"五十。"女人说，"不是收购价。是我自己买来吃的。"
　　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递过来。
　　"明天你要是有，"她说，"你拿来。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你说。"
　　——
　　陈禾接过那张五十。
　　——
　　他的手在抖。
　　——
　　"谢谢。"他说。
　　——
　　"你别谢我。"女人把菜收起来，"我卖了二十年菜，没见过这个味道了。"
　　她顿了一下。
　　"小伙子。"
　　"嗯？"
　　"你们那个山，"她说，"别挖绝了。"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看着她。
　　——
　　"我知道。"他说。
　　——
　　他走出那家店。
　　他站在街上，手里捏着那张五十。
　　——
　　三点半。
　　——
　　一个半小时。
　　——
　　他还差一千四百六十。
　　——
　　陈禾骑上电动车。
　　——
　　他骑到文昌巷口，停下了。
　　——
　　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巷子里那些卖旧物件的店。
　　——
　　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
　　那枚铜钱已经卖了。
　　——
　　但他还有别的。
　　——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
　　他昨天没拿。
　　但今天早上，他从柜台上捡起来了。
　　——
　　文昌巷十七号。
　　周老板。
　　——
　　陈禾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张名片。
　　——
　　他想起了那句话：
　　"你要是能拿出几十枚，我可以给你算到四十。"
　　——
　　他手里现在只有一枚。
　　而他不会再有了。
　　——
　　不。
　　——
　　他忽然坐直了。
　　——
　　他会有。
　　——
　　只要那扇门还开着。
　　只要小满还来。
　　只要那个村子还在。
　　——
　　他会有很多。
　　——
　　陈禾坐在电动车上。
　　——
　　他捏着那张名片。
　　——
　　捏了很久。
　　——
　　然后他把它放回口袋。
　　——
　　他掉头，往医院去。
　　——
　　四点十分，他到了医院。
　　他上楼，走到肾内科的护士站。
　　那个女人还在。
　　"陈守田家属？"
　　"是。"
　　"钱带来了吗？"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钱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
　　还有一堆硬币。
　　——
　　一共四百三十七块六。
　　——
　　女人看着那堆钱。
　　"不够。"
　　"我知道。"
　　"差多少？"
　　"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
　　——
　　女人看着他。
　　"你昨天说两天。"
　　"我说两天。"陈禾说，"我今天不是来求您的。"
　　——
　　女人愣住了。
　　"那你是来——"
　　"我是来还一部分的。"陈禾说，"这四百三十七块六，您先收下。"
　　"剩下的呢？"
　　"剩下的，"陈禾说，"我明天还。"
　　——
　　女人看着他。
　　"明天？"
　　"明天。"
　　"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想起他妈说的话：
　　"这个人，不会赖账。"
　　——
　　"算数。"他说。
　　——
　　女人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
　　然后她伸手，把那堆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我收下。"
　　"谢谢。"
　　"但是，"她说，"系统那边，我最多给你保到下周一。"
　　"下周一。"
　　"下周一上午。"她说，"如果下周一上午十点之前不清，你父亲的号就排不上了。"
　　——
　　陈禾站在那儿。
　　——
　　今天初九，星期六。
　　明天初十，星期天。
　　后天十一，星期一。
　　——
　　两天。
　　——
　　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
　　——
　　"我知道了。"他说。
　　——
　　他走出医院。
　　——
　　天已经暗了。
　　——
　　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
　　路过那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
　　路口有个卖唱的。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把吉他，坐在路边唱歌。
　　唱的是什么他没听清。
　　——
　　陈禾坐在电动车上，听着。
　　——
　　他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
　　大二那年，他也学过吉他。
　　他学了两个礼拜，手指头按弦按破了，就不学了。
　　那时候他觉得，会弹吉他的人很酷。
　　——
　　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个卖唱的人。
　　——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
　　那个卖唱的人，不一定想唱歌。
　　他只是需要钱。
　　——
　　陈禾坐在那儿。
　　——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几个硬币。
　　五个一块的。
　　——
　　他走过去，放进那个吉他盒里。
　　——
　　卖唱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
　　陈禾"嗯"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
　　——
　　"哎。"
　　卖唱的又叫住他。
　　——
　　陈禾回过头。
　　——
　　那三个字。
　　和昨天在古董店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
　　"还有吗？"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愣住了。
　　——
　　卖唱的笑了。
　　"我是说，"他说，"你那个歌，还想听什么？"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
　　"没有了。"他说。
　　——
　　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
　　回到老街已经七点。
　　他妈坐在店门口，坐在那个小板凳上。
　　看见他，她站起来。
　　"怎么样？"
　　"还了一部分。"
　　"还了多少？"
　　"四百三十七块六。"
　　——
　　他妈站在那儿。
　　"剩下的呢？"
　　"下周一上午十点。"
　　——
　　他妈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
　　"一千四百多。"
　　"嗯。"
　　"两天。"
　　"嗯。"
　　——
　　她把围裙解下来。
　　"我去给你做饭。"
　　——
　　陈禾站在店门口。
　　——
　　"妈。"
　　"嗯？"
　　"我明天能弄到。"
　　——
　　他妈站在那儿，没回头。
　　"我知道。"她说。
　　——
　　那天夜里，陈禾坐在柜台后面。
　　他在写。
　　——
　　他写：
　　初九。还了437.6。
　　下周一十点，还差1422.4。
　　写完，他停了很久。
　　——
　　然后他写了一行：
　　我明天得弄到。
　　——
　　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
　　——
　　他坐在那儿，看着后院的方向。
　　——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
　　十一点四十。
　　——
　　笃。
　　笃。
　　笃。
　　——
　　陈禾几乎是跳起来的。
　　——
　　他跑到后头，推开后院的门。
　　——
　　月亮很亮。
　　——
　　他走到那扇门前。
　　——
　　铜环是烫的。
　　——
　　比昨天更烫。
　　——
　　他握住木栓，抽出来。
　　他拉开了门。
　　——
　　"吱——"
　　——
　　门外站着三个人。
　　小满。
　　村长。
　　沈砚。
　　——
　　陈禾愣住了。
　　——
　　"先生。"
　　开口的是村长。
　　——
　　老人的声音很抖。
　　——
　　"我们把东西带来了。"
　　——
　　陈禾往他们身后看。
　　——
　　门外那片黑暗里，影影绰绰。
　　——
　　有更多的人。
　　——
　　很多人。
　　——
　　他们站在雾里，一个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
　　——
　　有的人背着背篓。
　　有的人扛着麻袋。
　　有的人怀里抱着什么。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们。
　　——
　　他数不清有多少人。
　　——
　　三十？
　　四十？
　　——
　　他只看见，那片黑暗里，人影一层一层地往后延伸。
　　——
　　而每一个人的背篓，都是满的。
　　——
　　村长站在最前面。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人，抬起了手。
　　——
　　"都放下。"他说。
　　——
　　人群中，最先动的是一个老人。
　　他把背篓卸下来，放在门槛外的地上。
　　——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
　　背篓一个一个放下。
　　麻袋一个一个放下。
　　——
　　很快，门槛外面那块空地，堆起了一座小山。
　　——
　　野菜。
　　笋。
　　菌子。
　　还有一捆一捆的干菜。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那座小山。
　　——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野菜。
　　——
　　村长转过身，看着他。
　　——
　　"先生，"他说，"我们村一百六十八口，能动的都来了。"
　　——
　　他顿了一下。
　　"这是全村的。"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看着那座小山。
　　——
　　他的手在抖。
　　——
　　"先生，"小满在旁边说，"我们挖了三天。"
　　——
　　陈禾低下头，看着小满。
　　——
　　小满的脸很脏，眼睛却是亮的。
　　——
　　"我们掐的。"他说，"先生说的，掐。"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忽然说不出话。
　　——
　　他蹲下去。
　　他伸手，从最上面那一篓里拿出一把菜。
　　——
　　他翻过来看根。
　　——
　　断口很齐。
　　掐断的。
　　——
　　他又拿了第二把。
　　第三把。
　　——
　　全是掐断的。
　　——
　　一百多个背篓。
　　每一把，都是掐断的。
　　——
　　陈禾蹲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菜。
　　——
　　他的眼睛发酸。
　　——
　　"先生？"
　　小满的声音。
　　——
　　陈禾没抬头。
　　——
　　他蹲在那儿，很久。
　　——
　　然后他站起来。
　　——
　　他抬起头，看着村长，看着沈砚，看着那群站在雾里的人。
　　——
　　"你们挖了三天？"他说。
　　"三天。"村长说。
　　"全村？"
　　"全村。"
　　"老人小孩都来？"
　　"能动的都来。"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
　　三天前，他给了他们一张纸。
　　一张写着"留根"的纸。
　　——
　　那张纸上写着：
　　第一，不要连根拔。
　　第二，从贴地的地方掐断。
　　第三，一片地方不要一次挖完。
　　第四，挖大留小。
　　第五，挖完把土踩回去。
　　——
　　他隔着一道门槛，说了这些话。
　　——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信。
　　——
　　现在他知道了。
　　——
　　一百六十八口人，挖了三天。
　　每一把，都是掐断的。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
　　他深吸了一口气。
　　——
　　"村长。"他说。
　　"先生请说。"
　　——
　　"这些，"陈禾说，"我全要了。"
　　——
　　他顿了一下。
　　——
　　"但是，我要先说一件事。"
　　"先生说。"
　　——
　　陈禾看着那座小山。
　　——
　　"从今天起，"他说，"不要一次挖这么多。"
　　——
　　村长愣住了。
　　"先生不要？"
　　"我要。"陈禾说，"但是不要一次挖这么多。"
　　"为什么？"
　　——
　　陈禾蹲下去，把手伸进那一篓菜里。
　　他翻了翻。
　　——
　　"你们这三天，挖了多少个山头？"
　　"五个。"
　　"每个山头挖多少？"
　　"能挖的都挖了。"
　　——
　　陈禾抬起头。
　　"那明天呢？"
　　——
　　村长愣住了。
　　——
　　"明天，"陈禾说，"你们挖什么？"
　　——
　　人群安静了。
　　——
　　"后天呢？"陈禾说，"下个月呢？"
　　——
　　没有人说话。
　　——
　　陈禾站起来。
　　——
　　"我不要你们一次挖完。"他说，"我要你们，每天挖一点。"
　　"每天？"
　　"每天挖一点，"陈禾说，"一天挖两个山头，歇一天。或者一天挖三分之一，三天轮一遍。"
　　"为什么？"
　　"因为野菜会再长。"陈禾说，"你们给它时间，它明年还在。"
　　——
　　他顿了一下。
　　"你们不给他时间，"他说，"明年就什么都没有了。"
　　——
　　村长站在那儿。
　　——
　　他低着头，想了很久。
　　——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他说，"我懂了。"
　　——
　　"您懂什么？"
　　"我懂了。"老人说，"先生给我们的是一条活路，不是一顿饭。"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看着那个老人。
　　——
　　他忽然想起他妈说的话：
　　"人得有个地方待着。"
　　——
　　"村长。"他说。
　　"先生请说。"
　　——
　　"您说得对。"陈禾说，"我给的是一条活路。"
　　——
　　他转过身，走进店堂。
　　——
　　他拿出了那本书。
　　——
　　下午书店打过电话。他路过的时候取了。
　　——
　　一本厚厚的书，上下两册，繁体竖排。
　　——
　　《农政全书》。
　　——
　　陈禾抱着书，走回门槛。
　　——
　　他把书递过去。
　　——
　　"沈先生。"
　　——
　　沈砚抬起头。
　　——
　　"这是你要的书。"
　　——
　　沈砚站在那儿。
　　——
　　他看着那本书。
　　——
　　他没有立刻接。
　　——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
　　月光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
　　"先生……"他说。
　　——
　　他的声音在抖。
　　——
　　"这是……"
　　——
　　"《农政全书》。"陈禾说，"徐光启写的。"
　　——
　　沈砚的呼吸停住了。
　　——
　　"徐……"
　　——
　　他往前走了一步。
　　——
　　他的手伸出来，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
　　那双手在袖子上擦了擦。
　　擦了三遍。
　　——
　　然后他伸出手，双手接过那本书。
　　——
　　他把书抱在怀里。
　　——
　　他低下头，看着封面上的那三个字。
　　——
　　很久。
　　——
　　然后他抬起头。
　　——
　　"先生。"
　　"嗯。"
　　"在下……"他说，"在下可否问一句。"
　　"你问。"
　　——
　　沈砚抱着那本书。
　　——
　　"徐光启，"他说，"是本朝人？"
　　——
　　陈禾看着他。
　　——
　　"是。"他说，"他是你们这个朝代的人。"
　　——
　　沈砚站在那儿。
　　——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书。
　　——
　　"他写的这个书，"他说，"是为谁写的？"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
　　他想了一下。
　　——
　　"为饿肚子的人。"他说。
　　——
　　沈砚抱着书，站在月光里。
　　——
　　他一动不动。
　　——
　　过了很久。
　　——
　　他低下头，把那本书抱得更紧了。
　　——
　　陈禾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
　　他的眼泪掉在了那本书的封面上。
　　——
　　一滴。
　　——
　　两滴。
　　——
　　沈砚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抱着一本书，站在月光里，无声地哭。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
　　——
　　他忽然想起大一那年。
　　想起他第一次翻开《作物栽培学》的那个晚上。
　　想起他读到"一亩地产多少斤"的时候，心里的那种感觉。
　　——
　　一本书。
　　能让人哭成这样。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等到沈砚哭完了。
　　——
　　沈砚抬起头。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
　　"先生见笑了。"
　　——
　　"没有。"陈禾说。
　　——
　　沈砚抱着书，站在那儿。
　　——
　　"先生，"他说，"在下有一句话。"
　　"你说。"
　　——
　　沈砚抬起头。
　　——
　　他的眼睛是红的。
　　但他的声音很稳。
　　——
　　"先生之学，"他说，"可活千人。"
　　——
　　陈禾站在门槛里面。
　　——
　　他愣住了。
　　——
　　那八个字。
　　——
　　他这辈子，被人夸过很多次。
　　梁教授夸他踏实。
　　师兄夸他肯干。
　　老农夸他"会种"。
　　——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
　　"可活千人"。
　　——
　　陈禾站在那儿。
　　——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
　　他低下头，扶着门框。
　　——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
　　"沈先生。"
　　"先生请说。"
　　——
　　"那你要教他们。"他说。
　　——
　　"在下教。"沈砚说。
　　——
　　他抱着那本书，站在月光里。
　　——
　　"我识字，"他说，"我教。"
　　——
　　陈禾看着他。
　　——
　　然后他蹲下去，开始搬那些菜。
　　——
　　一百多个背篓。
　　——
　　他一趟一趟地搬。
　　从门槛外面搬到店堂里。
　　——
　　搬了很久。
　　——
　　搬到一半的时候，村长也过来帮忙。
　　但村长不能跨过门槛。
　　他就站在门槛外面，把背篓递过来。
　　——
　　陈禾接过，搬进去。
　　——
　　一个接一个。
　　——
　　搬到后来，陈禾的肩膀麻了。
　　T恤湿透了。
　　——
　　他还是搬。
　　——
　　搬完了，他站在店堂里，看着那一地的菜。
　　——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野菜。
　　——
　　堆成了两座小山。
　　——
　　陈禾站在那儿，喘着气。
　　——
　　他忽然笑了。
　　——
　　他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
　　他只知道，下周一上午十点，那一千四百二十二块四，有着落了。
　　——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
　　村长站在门槛外面。
　　沈砚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本书。
　　小满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背篓。
　　——
　　陈禾走过去。
　　——
　　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们三个人。
　　——
　　"村长。"他说。
　　"先生请说。"
　　——
　　"明天，"陈禾说，"你们还来吗？"
　　——
　　村长笑了。
　　——
　　那是陈禾第一次看见这个老人笑。
　　——
　　"来。"他说。
　　——
　　"所有人吗？"
　　"不用所有人。"村长说，"轮着来。先生说的，轮着挖。"
　　——
　　陈禾看着他。
　　——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
　　"好。"他说。
　　——
　　他伸手，把门拉回来。
　　——
　　"吱——"
　　——
　　门合上了。
　　——
　　他把木栓插回去。
　　——
　　"咔。"
　　——
　　陈禾站在后院里。
　　——
　　月亮很亮。
　　——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
　　铜环是烫的。
　　——
　　比刚才更烫。
　　——
　　陈禾站在那儿，握着那个铜环。
　　——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
　　但他没有说出来。
　　——
　　他转身，走回店堂。
　　——
　　他拿出笔记本。
　　——
　　他写：
　　初九夜。全村一百六十八口，来了。
　　写完，他停了很久。
　　——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
　　他写：
　　先生之学，可活千人。
　　——
　　写完这八个字，他放下笔。
　　——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一行。
　　——
　　冰柜在墙角嗡嗡地响。
　　——
　　窗外的月亮很亮。
　　——
　　陈禾坐在柜台后面。
　　——
　　他忽然想起他爸说的话：
　　"我这命，值多少钱，我自己知道。"
　　——
　　他伸手，把笔记本合上。
　　——
　　"不对。"他说。
　　——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
　　——
　　但他就是说了。
　　——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