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相看 半个月后的 ...

  •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上,方嬷嬷神神秘秘地把紫菀叫到沈母的屋里。

      紫菀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七八张画像,心里七七八八猜不离。沈母坐在榻上,面前搁着一摞帖子,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近些:“菀娘,你来看看这些。”

      紫菀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张。画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瘦,眉眼周正,旁边用小楷注着籍贯、年岁、功名。她又拿起一张,也是个秀才,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底下注着“愿入赘”。

      “娘,”紫菀把画像放下,“您这是……”

      “娘打听过了,”沈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得很,“这些都是外县来的穷秀才,无父无母,没什么牵绊。人老实,念过书,肯入赘,将来生的孩子姓沈,抱在咱跟前养着,比过继外人强。”

      紫菀没说话。楼织云坐在旁边,冲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我劝过了,劝不动。

      沈母把茶盏搁下,看着紫菀,忽然叹了口气:“菀娘,你别怪娘急。娘的身子不似从前了,夜里老咳嗽,一咳就止不住。娘要是哪天闭眼随你父亲走了,你俩……”她看了看紫菀,又看了看楼织云,声音低下去,“你俩我是万万不能放心的。”

      楼织云眼圈一下就红了。她低头捏着帕子,半晌才说:“娘,您别这么说。您身子好好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沈母摆摆手,“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大哥没了,沈振山虎视眈眈,族里那些人没一个靠得住。我不趁着还在,把你们往后的路铺好,等我真的两眼一闭,你们姐俩怎么办?”

      楼织云别过头去抹眼泪。紫菀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心里堵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嫁人也能把铺子打理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担心的哪里是铺子——沈振山要的是沈家这一房的产业,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嫂子一个不能生育的寡妇,拿什么跟族里那些虎狼之人争?

      “娘,”紫菀开口,“我答应你。”

      沈母一愣。

      “我答应相看,”紫菀说,“但我得自己看。画像看不出人品,我得见着人,自己拿主意。”

      沈母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成。你相中了,娘不拦着;你没相中,娘再替你寻摸。”

      楼织云在旁边松了口气,赶紧打圆场:“那敢情好。娘,紫菀应了就好,您别急了。相看的事我来张罗,保管挑好的。”

      沈母心里的石头放下了,捏着紫菀的手:“那你方才还拦着我。”

      楼织云讪讪地笑:“我那不是怕紫菀不愿意嘛。”

      紫菀看了嫂子一眼,嫂子冲她眨眨眼。她心里明白,嫂子劝婆婆是真,怕她受委屈也是真。大哥没了之后,嫂子在这家里凡事都小心翼翼,替她说话,替母亲着想,却从来不替自己争什么。

      沈家开始悄悄摸摸地给紫菀相看。

      沈母办事利落,没几天就定下了三家。都是外县来的秀才,家世清白,无牵无挂,愿意入赘。因为紫菀不愿这事被外人知道议论,就商量着不在城内见面。

      楼织云借着去庙里上香的名头,陪着紫菀出门,沈母还派了方嬷嬷跟着,说是帮着掌眼。

      第一家约在城外的茶楼,人倒是周正,说话却吞吞吐吐,三句话不离“听说沈家有几间铺子”。紫菀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就起身走了。第二家倒是老实,可老实过了头,跟他说话他脸红,问他一句他答半句,紫菀问他往后有什么打算,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听娘子的”。紫菀哭笑不得。第三家更离谱,人还没坐稳就开始打听沈家有多少亩田、几间铺面,紫菀端着茶盏听完,站起来跟嫂子说:“走吧。”

      回程的马车上,楼织云叹气:“想不到,这一个不如一个。”

      紫菀靠着车壁不说话。沈母的贴身嬷嬷在旁边劝:“姑娘别灰心,这才看了三家,好人家哪能一下就碰着。”

      楼织云道:“说的对。下回再看。”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跟紫菀说,“你别怪娘心急,她是真怕。前儿夜里又咳了半宿,不让我跟你说。”

      紫菀心里一沉。

      马车还没走多久,天阴下来,风刮得路旁的树叶子哗哗响。车夫老赵吆喝了一声,鞭子甩了个响,马车快了起来。没走多远,前头路上堵了一溜车马——原来是几辆运炭的大车翻在道上了,把大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老赵探头看了看,回头道:“夫人,小姐,前头走不通了。要不绕小路?就是窄些,颠些。”

      楼织云看了看天:“不知这里还得堵多久,快下雨了,绕小路吧,能早些到家。”

      老赵便调转马头,拐上了旁边一条窄道。小路两旁是庄户人家的田地和矮树林,路面坑洼不平,马车颠得人坐不稳。紫菀扶着车壁,听见嫂子说:“这路也太颠了。”话没说完,马车猛地一停,外头老赵“吁”了一声,接着传来他慌张的声音:“夫人!小姐!撞着人了!”

      紫菀心里一惊,掀帘子跳下去。雨点已经开始往下落了,细细密密的。老赵勒着马站在车前,指着路中间。紫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泥地里趴着个人,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身上全是血,看不出是死是活。

      楼织云也下了车,快步过去蹲下看了看,回头道:“还有气。”她学过医,懂些歧黄之术,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和脉搏,又说,“脉象弱得很,得赶紧找地方躺着。”

      老赵搓着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紫菀当机立断:“往前赶,我记得前面不远就是咱家的梅园庄子。把人抬上车,快。”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抬上马车。那人是个年轻男子,满脸血污看不清面目,衣裳料子很好,身上没有能认身份的物件。紫菀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他垫着,楼织云坐在旁边,一手搭着他的脉,眉头皱着。

      马车在雨里紧赶慢赶到了梅园。这处庄子是紫菀陪嫁的产业,看庄子的老周头两口子见小姐来了,慌慌张张迎出来。楼织云指挥着把人抬进厢房,叫人烧热水、找干净衣裳,又让老周头去附近请大夫。

      大夫来了一看,说是脑袋磕得不轻,里头有淤血,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胳膊上还有一道刀伤,不是新伤,但也没结痂多久。紫菀问老赵:“你撞的?”

      老赵挠头:“小姐,天黑雨大的,小的真没瞧清。等看见的时候,人就躺路中间了。”

      楼织云道:“八成是撞上了。他胳膊上还有刀伤,兴许是先遇了歹人被砍的,昏在路中间,咱们的车又碰了他一下。”

      紫菀站在厢房门口看了看,床上那人昏迷不醒,脸上糊着血痂,眼睛闭着,一时看不出长相。她跟嫂子商量:“不管是不是咱们撞的,人在路上捡着了,总不能扔出去。先养着吧。等他醒了问清楚,要是没什么大碍,打发他走就是了。”

      楼织云点头:“也只能这样。”

      庄子里没外人,就老周头两口子,加上紫菀他们同行的这伙人。紫菀嘱咐老周头嘴严些,虽说她是和离归家的女儿,可到底不好在庄子上养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传出去又该有人说闲话了。

      那天晚上紫菀和嫂子宿在庄子里。外头雨下了一夜,紫菀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厢房躺着一个血葫芦似的人,也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紫菀早早起来去看那人。楼织云已经先到了,正拿湿帕子给人擦脸上的血痂。擦干净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没什么血色,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醒。

      楼织云道:“脉比昨儿稳了些,该快醒了。”

      话音刚落,那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可眼睛虽然睁着,目光却是散的,没有焦点,在空中乱转。

      楼织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毫无反应。

      “坏了,”楼织云皱眉,“大夫说脑子里有淤血,怕是压着哪处了,眼睛看不见。”

      那人听见说话声,偏了偏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谁?”

      紫菀凑近了些:“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倒在路上?”

      那人茫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记得了。”

      紫菀和嫂子对视一眼。

      紫菀问:“那你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那人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迷糊。

      紫菀站在床前看着这人。他靠坐在床头,眼睛没有焦点,却朝着她们说话的方向微微偏着头,神情很安静,不慌不闹,像是认命了似的。楼织云拉她到一边小声说:“眼睛看不见,又什么都不记得,这怎么打发他走?总不能把一个瞎了的人扔出去。”

      紫菀也知道这个理。她想了想,走回去问:“你身上没有能认身份的物件,我们是在路上碰见你的。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那我们也没处打听你去。眼下你有伤,眼睛也瞧不见,先在这里养着。”

      那人低声道:“多谢……多谢娘子。”

      那人想了想,问:“我……怎么称呼您?”

      “叫我梅娘就行。这是我表姐,云娘”她不想说真名。和离归家的女儿,在自家庄子上养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传出去不好听。她看了嫂子一眼,楼织云会意,没吭声。

      “梅娘,”那人跟着念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又抬头“看”向她——虽然看不见,那个偏头的动作却很认真,“请问……我该叫什么?”

      紫菀愣了一下。他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总不能“喂”来“喂”去吧。她看着眼前的人,说:“你既然没有名字,是我们路上捡来的,就叫路拾吧。”

      那人念了一遍:“路拾。”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路上捡的。挺合适。”

      紫菀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意,心里莫名觉得这人笑起来倒不难看——虽然眼不能视,满脸病容,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了弯,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她收回目光,转头对嫂子说:“先让他在梅园养着。老周头两口子照看,药钱我来出。等伤好了,眼睛要是还看不见,再想办法。”

      楼织云点头:“我看行。就是别让外人知道。”

      “我知道。”

      安顿好路拾,紫菀和嫂子坐马车回城。路上楼织云忽然说:“那人,我看着不像坏人。”

      紫菀靠在车壁上:“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眼睛看不见,又什么都不记得,搁一般人早慌得不行了。可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说话也有条有理。”楼织云想了想,“倒像是个读过书的。”

      紫菀没接话,心里却也觉得嫂子说得在理。那人说话虽然沙哑,面目和穿着,不像庄户人家出身的。

      她想了想,说:“嫂子,他往后要是问起咱家的事,你别全说。就说梅园是梅家的产业,我是梅家管事的女儿,旁的先别漏。”

      楼织云看她一眼,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行,我不说。梅娘表妹”

      马车进了城,紫菀回到沈家,先去给母亲请安。沈母问她昨儿相看得怎么样,紫菀说没相中。沈母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她明日去铺子里盘货,说南街那间绸缎庄的账该查了。

      紫菀应了,回自己屋里换了衣裳。玉玲端了茶进来,小声道:“姑娘,昨个你出门的时候,章大人来过。”

      紫菀喝茶的手一顿:“他来干什么?”

      “说来看看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玉玲顿了顿,“还问您在不在家。”

      紫菀把茶盏放下,没说话。玉玲偷眼看她脸色,又添了一句:“姑娘,您说章大人他到底怎么想的?来都来了,也不进来坐。”

      “他爱站就站着。”紫菀站起来去解头发,对着镜子一照,鬓角碎发落下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忽然想起在今天在梅园,那人看不见,却在她们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两位小姐慢走”。

      她甩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母亲催她招婿,外头躺着个失忆的眼盲男人,前夫隔三差五在她家门口转悠。紫菀对着镜子叹了口气,把簪子拔下来扔在妆台上。

      日子,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