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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面 恍惚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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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有人在轻轻的摇她的肩膀,“妹妹”楼织云站在她身前,“醒醒,章大人来了。”
紫菀迷迷糊糊抬头,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赶紧拿帕子擦了问:“谁?”
嫂子表情有点微妙:“章大人。”
紫菀愣了一瞬,脑子还没从梦里转出来,脱口问:“他来干什么?”
楼织云看着她:“他说岳父和杜仲是他亲人,他来上炷香,应该的。”
紫菀没说话。楼织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见,我出去打发他走。”
“不用。”紫菀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又把鬓角抿了抿,“我去。”
她走到前殿的时候,章崇聿正站在灵前上香。他穿了一身素白直裰,腰间系着根青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那根簪子还是当年她给他买的。香插进炉里,他退后两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咚咚响,磕得实在。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顿了一下。
章崇聿先开口:“菀娘。”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灵前也上了三炷香拜了拜,“你来了。”
“岳父和兄长的法事。”他顿了顿,“我自是要来祭拜的。”
紫菀“哦”了一声,不看他,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玉玲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楼织云拉走了。
章崇聿跟她隔着两步远站着,忽然说:“菀娘,如果有我能帮到你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自己能料理。”紫菀打断他,“不劳章大人费心。”
他被她噎了一下,憋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章崇聿。”紫菀终于转过头看他,“咱俩已经不再是夫妻了。你也不必总是往我这里跑。”
章崇聿低下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再说话。
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沈母周氏从偏殿转出来,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见章崇聿便道:“聿哥儿来了。”
“母亲。”章崇聿躬身行礼。
沈母走过来看着他的脸:“聿哥儿公事繁忙也要注意身体啊,你这气色比往常差多了,你母亲该心急了。”
章崇聿应着:“劳母亲挂心”,垂着手站着。
沈母待章崇聿向来是好的。当初沈母和章府大少奶奶本就是闺中密友,两人前后脚怀的头胎,孩子还没出生就约定——若生下一男一女便订娃娃亲,若同为男儿便结为兄弟,同为女儿便义结金兰。结果第一胎,沈杜仲和章崇聿都是男孩子,便结了兄弟。三年后,两位夫人同年又怀孕,先后生下了章崇屹和紫菀。因此章崇聿和紫菀的婚事,打小就定下了。沈母是看着章崇聿长大的,拿他当半个儿子待。可惜后来的事情不由人。
当初和离,两家并没有撕破脸。章家婆婆来信赔了不是,说聿哥儿糊涂,让沈母别怪他,又说以后沈家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她,她还认紫菀这个媳妇。只是来往到底少了许多。紫菀心里明白,章崇聿是章家嫡长子,传宗接代的责任逃不脱的,和离之后迟早要再娶。多少人急着往章家送女儿入门,两人这样不清不楚地来往,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当初以为两人恩爱不疑,没想到也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沈母叹了口气,转头看紫菀一眼,又看章崇聿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道:“聿哥儿,跟我们一起用顿素斋再走吧。”
章崇聿低声应了。
法事散场时残阳已经漫过了法源寺的黄瓦,沈家人客客气气把族亲都送走,后头跟着的小仆早就把暖着的手炉、装剩下素点的食盒都搬上了马车。沈母、楼织云和沈紫菀坐进最里面那辆安车,车帘放下隔了外头的风,车厢里先静了片刻,就听见外头马蹄敲在石板路上的声响,不紧不慢,稳稳当当贴着车壁跟了一路。
她趁着沈母靠在软垫上打盹、嫂子低头整理牌位前剩的干花,指尖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瞟。夕阳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红色,金辉洋洋洒洒落下来,章崇聿骑在那匹深棕骏马上,腰背挺得比翰林院门口那棵百年老松还直,衣袍边角被风掀起个小角,侧脸的轮廓被落日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眉骨高挺,眼尾带着点书生特有的清隽气,眉眼俊朗得晃眼——跟当年在沈家后花园海棠树下红着脸,攥着求娶她的庚帖说“我定护着紫菀一辈子”的那个少年,半分没变。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章崇聿侧过脸往帘子这边目光扫过来,嘴角浅淡地弯了弯。
沈紫菀的指尖一抖就把车帘放下来,心口堵着一团软乎乎的闷气,堵得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耳尖的热意还没褪,眼眶先有点发潮,鼻尖泛酸:既然他也放不下,那他为什么要和离?难道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沈家产业,这堆甩不开的烂麻烦,就真的碍了他的事,挡了他原本该有的好日子?
沈母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忽然开口:“菀娘。”
“嗯?”
“你和聿哥儿的事,就别再想了。”沈母没睁眼,捻着佛珠慢慢说,“过去的事,人都要往前看的。聿哥儿虽然是个好人,但他不适合你。你俩还是回到兄妹那一步吧。”
这话像块小石子投进沈紫菀闷得发慌的心湖里,漾开的全是涩意。她垂着脑袋,指尖把布穗子都揉得起了毛,喉咙发紧,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沈母像是早把什么都盘算透了,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声音沉了两分:“你也该好好考虑娘之前跟你提的事。咱们家现在没个男丁撑门面,外头那些豺狼虎豹盯着咱们这点产业,你一个姑娘家,织云一个寡嫂,我这老太婆又能护你们几年?总这么悬着,早晚要被人叼走一块肉去。”
楼织云坐在旁边,手猛地攥紧了沈紫菀的掌心,指腹带着点薄茧,指甲都轻轻掐进了她的手背里,侧过脸对着沈紫菀苦笑了一下,眼底全是涩意。
紫菀看了嫂子一眼。楼织云当年怀过孩子,却被大哥的小妾害流产了,沈杜仲一怒之下把小妾发卖了,可嫂子的身子还没调理好,大哥就出了事,人没了。沈家这一房竟没留下一个孙辈。
沈母提起这事就来气:“当初要不是那个贱人,我儿怎么会一个孩子都没留下”
她知道为什么兄长刚走那阵子,母亲日日盯着她喝温补的汤药,翻来覆去催她抓紧和章崇聿生个孩子。那时候大哥尸骨未寒,沈家连个能撑门面的男丁都没有,族里旁支虎视眈眈要吞家产,沈母天不亮就梳了头往章家去,跟章母拍着胸脯商量:紫菀和崇聿生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过继一个回沈家,不算章家的外养子,只承沈家这一房的香火,沈家所有田产地契、铺子家底,全留给他/她,半分不沾章家的产业。
难怪那阵子库房里封了十几年的老山参、江南刚采买来的血燕、最金贵的阿胶,沈母眼都不眨就装半车往章家送,她那时候还傻乎乎问,这些好东西留着给您补身子不好吗?沈母当时只摸着她的头笑,说给你婆母送点尽尽孝,半字没跟她提过过继香火的约定。
她那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身子太弱,连着月事不准,才迟迟没怀上,甚至偷偷揣着香烛去城外的送子观音庙跪了大半夜,结果没等来诊脉的喜信,先等来了封着火漆印的和离书。没想到母亲却无比平静,宽慰她,让她不要怪章家,是他俩缘深福浅。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紫菀扶着母亲下车,章崇聿已经翻身下马站在一旁。沈母回头看他一眼:“早点回去吧,你母亲还在家等着你”。他站在台阶下回头看紫菀,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菀娘,我改日再来。”
“你别来了。”紫菀说。
他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紫菀攥着门框,“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章家那边你也该多回去看看。”
章崇聿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紫菀和楼织云在屋里并排坐在桌边对账。玉玲在旁边给她点蜡烛,小声说:“姑娘,今儿章大人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玉玲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紫菀盯着蜡烛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嫂子,你说他当初为什么要和离?”
楼织云看着她的脸,想了想:“这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大人是想再娶,可是这半年章府也没有迎新人,难道是章家给他施压了。”
“那他现在又往这儿跑,就不考虑我的感受?”
织云答不上来。
紫菀脸埋在嫂子的肩上:“嫂子,好累,我们休息吧。明儿还得去铺子里盘货。”
玉玲服侍她歇息,躺在床上,她心里清楚,翻篇哪有那么容易。章崇聿那个人从小就笨,连桂花都够不着,长大了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当年求娶她的时候他憋了三天才憋出一句“菀娘,我……我中意你”,说完耳朵红得能滴血。如今他和离了倒长本事了,知道往她跟前凑,知道说软话了。可他说软话有什么用?他章家要的是传宗接代,她紫菀给不了。与其等他再娶一房进门生儿育女,她还得管人家叫妹妹,不如现在就断干净。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又想:母亲说的入赘倒也是一条路。可她心里有那个人数载,如今要腾出来给别人,她不知道自己腾不腾得动。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照在帐子上白晃晃的。紫菀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诵经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