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夫》宝章

5、舍不得 章崇聿从都

　　章崇聿从都察院散值回家，天已经擦黑了。他如今虽挂着监察御史的衔，不必日日到衙，可手头的案子一桩接一桩，稽核钱粮的差事又繁琐，常常耗到傍晚才散值回家。进了院门把官帽摘了递给小厮，先问了句：“母亲用饭了吗？”

　　小厮接过帽子：“太太等着您呢。”

　　章崇聿便往前头正院去。章母周氏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用碗扣着，显然是等了一阵子了。听见他进来，章母把眼一睁：“又这么晚。”

　　“衙署里事多。”章崇聿洗了手坐下，揭了碗盖夹了一筷子菜，“母亲往后别等我了，您先吃。”

　　章母没接话，拿起筷子也跟着吃起来，章崇聿闷头吃了半碗饭，章母忽然开口：“聿哥儿，你最近不要老往沈家跑？”

　　章崇聿筷子一顿。

　　“你别打量我不知道，”章母抬眼看他，“你隔三差五去城东那条巷子，当没人看见？头几回我还当你是有事，后来听人说你连人家门口都没进，站一会儿就走。聿哥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章崇聿把筷子放下：“我去看看菀娘。”

　　“看看？”章母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不算重，可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你们和离了。当初是你要和离的，我劝过你，你听了吗？我说紫菀那孩子没什么不好，你非要递和离书，现在倒好，三天两头往人家跟前凑。你让沈家怎么看咱们章家？你让外头人怎么嚼舌根？”

　　章崇聿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章母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前儿沈家托人带话给我，说正给菀娘相看人家呢。聿哥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家要往前走了。你老这么去，叫沈家为难，叫菀娘也为难。沈家嫂子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得很，让我劝劝你，别再去打扰他们了。”

　　章崇聿猛地抬头：“相看？相看什么？”

　　“相看什么？相看夫婿。”章母看着他，“紫菀才二十二，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和离书过。她娘替她寻人家，天经地义。”

　　章崇聿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章母见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你既舍不得，当初就别和离。现在人家要议亲了，你倒跟丢了魂似的。聿哥儿，你听娘一句劝，把这念想断了，好好再娶一房。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

　　“我不要。”章崇聿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要？”章母皱眉，“你不要什么？不要再娶？你就这么一个人耗着？聿哥儿，你是章家长子，你爹走得早，你弟多年不归家……”她顿了顿，想起章崇屹，前几年留下一封信就再无音讯，章母提起来就心口疼，“章家这一脉就剩你一根独苗了。你既和离了，就好好再娶一房，生个孩子，也算对得起你爹。”

　　章崇聿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相看。夫婿。紫菀要嫁给别人。

　　他当初递和离书的时候，心里揣着一个秘密——他不能生。

　　成亲五年，紫菀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头两年他以为是自己常年在外跑、聚少离多，后来他调回京城日日歇在家里，一年过去还是没消息。他偷偷去找过大夫，大夫诊了脉，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说“大人这身子，怕是精弱，子嗣上艰难”。他不信，又换了一个大夫，说法差不多。他坐在医馆后堂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紫菀喜欢孩子。她每回看见邻家的小孩儿都走不动道，蹲下来逗人家，兜里揣的糖块全掏给人家。她嫂子小产那阵子，她守在床边掉眼泪，回来跟他说“嫂子命苦，孩子都成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他就知道，她心里头想要个孩子。可他给不了。

　　他也不能跟她说。紫菀那个人看着坚强无畏，其实最心软。他要是说了实话，她一定不会走。她会说“没孩子就没孩子，咱俩过”，然后转头把苦水往自己肚里咽。他娘会怪她，她娘会催她，外头人指指点点，所有这些压力，她一个人扛着，还要在他面前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他受不了这个。

　　后来，沈母一直催着紫菀怀孕，他心疼她的着急，无奈中才和岳母说出真相，都是他的问题，岳母一听，劝他和紫菀和离，让紫菀归家再嫁，他纵然是不舍，也不能看着妻子受苦。

　　所以他才递了和离书。他编了一套说辞，说自己变心。他把错处全揽在自己身上，让她觉得是他狠心，是他不要她。这样她才能恨他，才能往前走。

　　他以为自己可以走出悲痛，可是事实是，他放不下，舍不得。他越想心口越疼，像有人拿手攥着他的胸口使劲拧。

　　“娘，”他忽然问，“沈家相看的是什么人？”

　　章母看他一眼：“说是外县的秀才，无父无母的，肯入赘沈家。紫菀自己应了，要自己相看。”

　　入赘。紫菀要招个入赘的女婿。那男人住进沈家，跟紫菀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将来生了孩子姓沈。是啊，岳母当初就是这样想的，章崇聿攥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聿哥儿，”章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听娘的话，别再去沈家了。你去了，人家还以为你想复婚，可你又没那个意思……”

　　“我怎么没那个意思？”章崇聿脱口而出。

　　章母一愣。

　　章崇聿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低下去：“我……”

　　他攥了攥拳头，到底没把“不能生”的话说出口。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疤，揭开来疼得慌，他连他娘都不想告诉。

　　他想过她会去相看别人，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他以为他隔三差五去看看她，送点东西，听玉玲说一句“姑娘挺好”，他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自己还是放不下她。

　　章母沉默了一阵，慢慢说：“聿哥儿，你这话说得糊涂。你既没那个意思，又三天两头去，叫人家姑娘怎么想？叫沈家怎么想？你既想放她走，就该走得干净。”

　　章崇聿没说话。

　　章母又劝了几句，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说什么也听不进去，叹口气让人收了碗筷，自己回屋了。

　　章崇聿一个人在堂屋里坐到半夜。

　　他翻来覆去地想，紫菀要嫁人了。那男人入赘沈家，住她的宅子，吃她铺子里的米。每天早上她给他画眉，晚上给他留饭，下雨天给他送伞。紫菀那么喜欢孩子，她一定会跟那男人生好几个，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教孩子喊爹喊娘。

　　他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住。

　　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不能生，可紫菀能生。紫菀喜欢孩子，她想要个孩子。他给不了她孩子，但他可以让她有孩子。

　　他在外头给紫菀找一个男人。

　　不进门，不叫外人知道，养在外头。那男人跟紫菀生了孩子，孩子抱回来养在沈家，对外就说是紫菀亲生的。章家有了后，紫菀当了娘，两全其美。至于那个男人，多给些银钱打发走就是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他不介意。真的，他不介意。只要紫菀高兴，只要她能当娘，他什么都不介意。他自己不能生，总不能拦着紫菀也不许她生吧？她那么喜欢孩子，他不能这么自私。

　　至于那孩子不是他亲生的，那又怎样？紫菀生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抱在怀里养大的孩子，跟他亲生的有什么区别？将来孩子长大了，喊他爹，喊紫菀娘，一家三口过日子，谁还管血脉不血脉的。他章崇聿没那么迂腐。

　　他甚至开始盘算起来，找什么样的人合适。不能是官场上的人，免得被人拿住把柄。不能是京城里的，太扎眼。得找个外县的，老实本分，身体康健，模样过得去就行。事成之后多给银子，让他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别再露面。孩子生下来就抱回京城，对外就说是紫菀在庄子上养的胎。紫菀陪嫁里就有庄子，这个由头现成。他再托人跟稳婆、大夫打好招呼，把日子编排圆了，没人会疑心。

　　至于紫菀那边，他得先跟她说清楚。不，不能直说。紫菀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他在外头给她找男人，管你什么借精不借精，先把他的腿打折。他得想个迂回的法子。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把这件事掰开揉碎地想。想了七八个法子，又一个个推翻了。最后他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觉得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当务之急，是不能让紫菀相看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