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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许是今日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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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今日起得太早了,又或是忙累着了,在一阵诵经声中,紫菀趴在桌上睡着了,恍惚间,她闻到了桂花香,是新鲜的、甜腻腻的、被太阳晒暖了的桂花香。她抬起头看见十五岁的章崇聿站在章家后院的桂花树下,手里举着一根竹竿,正费劲地够那枝开得最盛的。他踮着脚也够不着,竹竿戳来戳去,桂花簌簌落下来,掉了他满头满脸。紫菀蹲在树下捡桂花,兜着裙摆接着,笑得直不起腰:“你倒是使点劲呀!”
“你别催!”少年章崇聿涨红了脸,“我——我够得着!”
结果竹竿一滑,他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紫菀笑得裙子里的桂花撒了一地。章崇聿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随手抓了一把桂花往她身上撒:“还笑呢,将来你嫁过来,这棵树上的桂花全归你,让你闻腻了。”
紫菀一愣,两家母亲是闺中密友,这门亲事是早定下的,可章崇聿平日里嘴紧得很,从没当面提过。她脸上烧起来:“你说话不害臊!”扭头就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裙摆里兜着的桂花往他怀里一倒,“给你!我家的桂花,也归你!”
梦里的场景一晃就变了。
红烛高烧,喜帐低垂。她坐在婚床上,盖头被挑开,章崇聿站在她面前,耳朵尖红得跟烛火一个色。他结结巴巴地说:“菀妹——你饿不饿?”她扑哧笑出来,紧张了一整天的肚子突然就咕咕叫了。两个人在新房里分了一碗鸡汤,吃得满屋子香味。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该是这样了——温热的、踏实的、带着鸡汤味的。
可婚后,都察院里差事繁多,章崇聿得去外省巡查。他那时候刚点了监察御史,少年得志,穿上那身官袍,整个人精神得不行。紫菀替他收拾行李,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到底有点不痛快——新婚燕尔的,说走就走。章崇聿站在门口看她叠衣裳,搓着手说:“我尽快回来。”她头也没抬:“嗯。”
这一走就是一年多。
监察御史这差事,说大不大,正七品的官,在京城里不算什么。可说小也不小——代天子巡方,纠察百官,所到之处地方官点头哈腰,生怕被揪住什么把柄。章崇聿第一次外差就查出了两个县令的贪墨案,折子递上去,龙颜大悦,赏了两匹宫绸,又在御前记了名。他写信回来却只潦草提了两句“差事办得顺,勿念”,末尾补一句“你身子可好”。紫菀是从章家二房的嫂子嘴里听说他在外头查了贪墨案、受了上赏的,回头再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前面那两句轻描淡写,末尾一句也潦草,她越看越气,把信扔桌上:“就这一句问我?我好不好跟他有什么相干。”
玉玲在旁边给她续茶,小声说:“姑娘,姑爷问您呢。”
“问什么问,他问得敷衍。”
玉玲抿着嘴笑,把信捡起来重新递给她:“那您还看不看?”
紫菀一把夺过来,转身不理她。
她那时猜,章崇聿八成是后悔了。两家定的亲,他不好意思驳长辈的面子,娶回来搁在家里,自己跑出去躲清静。又或者,外头真有人了——他如今是御史,走到哪儿地方官不巴结?今日送个美人,明日送个歌姬,他一个年轻男人,谁把持得住?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最坏的情形都想了一遍。他在外头纳了妾,生了儿子,回来跟她摊牌,要她认下那孩子……她想着想着把枕头摔到床脚,坐起来对自己说:紫菀,你陪嫁的铺子一年出息三百多两银子,你缺什么?他不爱你,你就把他当哥哥,当牌位供在正堂上,你过你自己的日子。
话是这么说,可章崇聿回来那天,她还是忍不住躲在屏风后面看他。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进门先喊她的名字:“菀儿!菀儿!”声音急得不行。她磨磨蹭蹭出来,冷着脸说:“回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路上买的,桂花糕,那边的老字号,我尝了一块觉得你会喜欢。”他顿了顿,看她脸色,“你怎么瘦了?”
紫菀积了多时的火气突然就发不出来了。
那天夜里她背对着他躺着,闷声问:“你在外头有人了吗?”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章崇聿猛地坐起来,被子都掀了:“谁说的?谁在你跟前嚼舌根了?”紫菀不吭声。他急得绕到床这边来蹲着,仰头看她:“紫菀你看着我。我章崇聿对天发誓,这辈子绝无二心,我只要你一个。我要是骗你,叫我天打雷——”
紫菀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发什么誓。”嘴上凶巴巴的,心里那块石头却落了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章崇聿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当人丈夫。上峰派我出去巡查,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过日子呢,就先跑出去躲着了。对不起。”
她心一软,嘴上还硬:“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搂紧她,“不跑了。”
后来确实是好日子。她在家里打理,他在都察院当差,品级不高,但胜在不用日日坐衙,隔三差五还能在家歇着。
那年她过生日,章崇聿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神神秘秘的,问他什么他只说“你别管”。到了正日子那天,他天不亮就钻进了厨房,把厨娘撵出去,说今儿这桌菜他一个人包了。紫菀起先还当他说笑,结果日头升起来,厨房里烟一阵火一阵的,玉玲跑进跑出好几趟,回来禀报:“姑娘,姑爷把灶膛烧灭了,正蹲那儿吹呢,吹了一脸黑灰。”紫菀过去一看,章崇聿蹲在灶前,鼻尖上蹭着炭黑,手里举着个吹火筒,腮帮子鼓得老高,灶膛里却只冒青烟不见火苗。厨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见紫菀来了像见了救星:“夫人您快劝劝老爷吧,这都第三回了。”章崇聿从灶前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用管。”紫菀憋着笑退出来,跟玉玲说:“随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做出什么来。”
那一桌菜最后端上来——鱼煎糊了一面,他拿葱花盖住了;鸡汤炖得还算像样,就是忘了放盐;唯一像点样子的是一碟桂花糖藕,还是厨娘看不下去偷偷帮着收的尾。章崇聿解了围裙坐到她对面,搓着手看她动筷子,眼睛亮得跟等放榜似的:“怎么样?”紫菀咬了一口糊了皮的鱼,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点头说:“还行。”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塞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就变了:“……糊了。”紫菀这才笑出声来,把桂花糖藕推到他面前:“吃这个吧,这个没糊。”
他一个读书人,连火都不会烧,可他会给她画眉——一开始画得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她照镜子气得追着他打,他绕着院子跑边跑边喊:“我再练练!再练练肯定能画好!”后来他当真练出来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捧着她的脸描眉,一笔一笔极认真,呼吸都屏着。紫菀闭着眼坐在妆台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有一回她问他:“你一个御史,天天给人画眉,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他头也不抬,笔尖稳稳地描过去:“御史怎么了?御史就不能给媳妇画眉了?”
再后来就是那个雨夜。章崇聿奉命去查一桩河工贪墨的案子,本该三天就回。第四天没回,第五天也没有。章府派出去找的人一批接一批,她坐在堂屋里等消息,把手里帕子绞成了麻花。第六天夜里外头突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她冲出去,看见章崇聿被两个家仆架着,浑身是血。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胳膊上缠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脸上糊着血痂,头发乱蓬蓬粘在额角。他看见她就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菀娘。”
紫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扑过去抓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弄成这样……”章崇聿还笑:“遇到了歹人”。
那一刀砍在腰上,伤口极深,养了快两个月才收口。紫菀天天给他换药,一边缠纱布一边掉眼泪。章崇聿就用右手给她擦脸:“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伤好之后他回都察院销假,上峰要给他请功,他摆手说不用,只求往后少派点外差。上峰笑他:“章崇聿,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如今怎么恋起家来了?”他也不害臊,点头说:“是,下官恋家。”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特别黏人。出门前要抱一下,散值回来第一件事先找她,夜里更是不撒手。紫菀有时候累得不行推他,他就可怜巴巴地贴过来:“紫菀,你是不是嫌我了?”她哭笑不得:“我嫌你什么?我就是困。”他这才委委屈屈搂着她不动,嘴里嘟囔:“那明天。”
婚后多年,紫菀的肚子一直没动静。
她开始还不太急,后来婆婆——章家主母,跟她母亲是手帕交的那位——话里话外就带出来了。先是说哪家的媳妇又生了大胖小子,又说庙里求子灵验让她也去拜拜。紫菀去拜了,药也吃了,肚子还是平的。章家旁支有个婶娘,当着满堂女眷的面说:“崇聿媳妇,你也别光顾着忙你那几个铺子,给章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理。你要实在不行,就让崇聿纳一房。他如今是御史老爷了,外头多少人盯着呢,你别不识大体。”
紫菀当时端着茶盏指甲都掐白了。她还没开口,章崇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冷着脸说:“婶娘操心了。我不纳妾,这话我说过,以后也不变。”说完拉着紫菀就走了。出了门他还气哼哼的:“以后那婶娘来你就说身子不爽,别见她。”
外头闲话却压不住。说紫菀善妒,说她不贤,说她占着正妻位子不给章家留后。
可夜里躺在章崇聿怀里,她突然问:“你……真不想要个孩子?”
章崇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你。”
“我说孩子。”
“我说你。”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我娶的是你,又不是娶个孩子。”
紫菀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人家都说我是妒妇。”
“那挺好,”他居然笑,“没人敢给你气受了。”
可婚后第五年,章崇聿还是跟她提了和离。
那天他把和离书放在她面前。紫菀以为自己看错了,拿起来看了三遍,抬头问他:“为什么?”
章崇聿坐在她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菀娘,是我对不起你,愿你另觅良缘。”
紫菀气得浑身发抖,“你当初的话都不作数了吗?”
章崇聿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闷声说:“和离之后南街那三间铺子归你,城东这宅子也归你。我这些年攒的俸禄和冰敬炭敬,大半都存着呢,我给你折成银子……”
“谁要你的银子!”
“紫菀。”他抬起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很稳,“你就当……我求你。”
紫菀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和离书她到底还是签了。章崇聿把产业分了她大半,自己只留了祖宅和一点积蓄。她搬回沈家那天他站在门口送她,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有事……你让人叫我。”她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可这半年来他隔三差五就“路过”她家门口。有时候送一篓子新鲜果子说同僚送的吃不完,有时候抱一匹料子说衙门里发的他不适用,有一回下雨玉玲来报:“姑爷……章大人在巷口站着呢,也不打伞。”紫菀走到窗边瞄了一眼,果然看见他撑着把伞站在雨里朝她院子张望。
玉玲起初还叫“姑爷”,后来改口叫“章大人”,叫了没两天又变回“姑爷”了。紫菀瞪她,她吐舌头:“姑娘我叫顺嘴了嘛。再说姑爷也不像姑爷了,可你要让我叫‘章大人’,我总觉得像叫外人。”紫菀拿她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