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照月圆》今夜游鱼

4、余安寨 “我说什么

　　马匹受惊，彻底失控，车厢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剧烈颠簸、倾斜！
　　“小姐抓紧！”宁嬷嬷尖叫着扑过来，死死抱住金圆圆。
　　轰隆！咔嚓！
　　失控的马车狠狠撞上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树，车厢一侧碎裂，整个车子向旁边翻倒！一阵剧痛和眩晕袭来，金圆圆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嬷嬷？宁嬷嬷！”
　　左臂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牙推开压在身上的木板，从车厢缝隙中往外看。
　　马倒在不远处，肚腹还在微微起伏，老陈倒在雪地里，身下一片刺目的鲜红蔓延开来，那头狼正围着他……金圆圆猛地闭上眼，胃里一阵翻滚。
　　“救……救命啊！有没有人！救命！”宁嬷嬷也看到了外面的惨状，吓得不轻。
　　这一喊引起了灰狼的注意，它开始试探着向马车靠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正当它龇着牙，压低身体准备向车厢扑来之际——
　　“咻！”
　　那灰狼被一支从侧面林中疾射而来的羽箭狠狠贯穿脖颈，强大的力道带着它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在那边！”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林中传来。
　　只见四五个穿着厚实棉袄、手持刀棍弓箭的汉子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迅速围拢到翻倒的马车旁。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大汉瞥了一眼不远处老陈的尸体，啐了一口：“晦气！碰上这帮畜牲开饭！”
　　“车里有人！还活着吗？”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凑到车厢破口处，朝里喊道。
　　宁嬷嬷听到喊声，连滚爬出车厢，瘫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
　　“有、有人！多谢……多谢好汉相救！”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清几人的模样和打扮时，瞬间愣住了。
　　这些人一个个棉袄陈旧，甚至打着补丁，身上带着泥雪，有的脸上还有未擦净的污迹，手持的刀棍也非制式，更像是自家打制的粗笨兵器。
　　这……这哪是什么路见不平的好汉，分明是……是山匪！
　　她下意识地将刚探出车厢的金圆圆往后挡了挡，声音也变了调。：“你、你们……要干什么？”
　　那精瘦汉子一愣，随即乐了，：“嘿！哥几个听听！咱们好心救人，倒像是做了坏事似的！”
　　“老婆子，方才要不是我们少主那一箭及时，你们俩现在已经是狼肚子里点心了！”
　　“就是，爷们儿救了你们，不磕头道谢也就罢了，还这副嘴脸？”另一人帮腔，眼神不善地逼近一步，“识相点，把身上的银钱细软拿出来！免得爷们儿自己动手，伤了和气！”
　　宁嬷嬷吓得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护在金圆圆身前，喊道：“你、你们敢！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我家小姐乃是……”
　　“嬷嬷！”金圆圆打断她。
　　手臂的疼痛让她更加清醒。此刻与这些山匪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挣扎着，从宁嬷嬷身后站起身，：“今日多谢几位壮士搭救。钱财乃身外物，若能换得平安，自当奉上。”
　　说着，她伸手探向自己腰间系着的荷包，又褪下手腕的玉镯，连同发间一支金簪，一并递出，：“这些，权当谢礼，还请几位行个方便，放我们主仆二人离去。”
　　这一番举动，倒让几位山匪愣了一下。那精瘦汉子接过荷包掂了掂，又看了看玉镯金簪，眼睛一亮，对一旁络腮胡大汉低声道：“老刀，这小娘子挺上道啊！”
　　被唤老刀的男人却没立刻去看那些财物，而是眯着眼，上下打量金圆圆。
　　雪光映着她苍白却难掩精致秀丽的脸庞，莲青色的袄子沾了尘土，却更显得那截露出的脖颈白皙纤细。
　　他正在心里掂量，拿着荷包的精瘦汉子却忽然“咦”了一声，他上前两步，盯着金圆圆的脸仔细看了看，又扭头问道：“我怎么觉得……这小娘子，好像在哪儿见过？”
　　是有点眼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
　　围着的山匪们闻声，立刻让开一条路。
　　只见一个高挑劲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林间雪地里走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旧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腰间束着布带，脚踩牛皮靴，手里还拿着一张半人多高的硬木长弓。
　　脸上蒙着一块深色的布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目光与金圆圆对上时，似乎极轻微地愣了一下。
　　那精瘦汉子赶紧捧着荷包首饰上前，咧嘴笑道：“淮哥儿，这老婆子不识相，正想着收她们些点辛苦费。”
　　男人没接话，向前走了两步，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的眉睫，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看着金圆圆。
　　四目相对，二人都愣了。
　　良久，他开了口，声音透过布巾，有些模糊。
　　“我说什么来着？”他顿了顿，似乎在轻轻摇头，：“这林间，确实有狼。”
　　是他！
　　余淮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探向自己耳后，轻轻一扯。
　　三年未见。
　　个头长高了不少，脸虽是被寒风刮得泛红，却依旧棱角分明，眉骨清晰，鼻梁直挺。
　　还是那双无辜的狗狗眼，不过现下少了几分稚气，雪花落在他浓黑的眉梢，瞬间融化。
　　“可有伤到？”
　　他问，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
　　金圆圆只觉得喉头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近乎仓促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三年了。
　　她以为他们此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却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命悬一线之际，再次相遇。
　　“小姐！我们快走！”
　　宁嬷嬷一把攥住金圆圆，用力将她往后拉，：“走！快走！”
　　余淮没动，一旁的瘦猴看看余淮，又看看金圆圆，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三年前被余淮绑来的金家大小姐嘛。
　　这不是巧了嘛！
　　“慢着，”他上前拦下正欲离开的二人，：“雪下这么大，你们的车都毁了，往哪走呢？”
　　“是啊，”
　　老刀轻轻用肩推了推余淮，附和道：“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淮哥儿，不如请她们回寨子里聊会？。”
　　宁嬷嬷被吓得一哆嗦。
　　余淮没有吭声，只是紧紧盯着金圆圆，雪花在两人之间无声飘落。
　　三年了，她看起来比之前丰盈了不少，变了，似乎也没变。
　　风雪更急了，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后方一直没作声的疤脸抬头看了看天色，嘀咕道：“淮哥儿，韩家堡那帮杂碎的尸体还没处理干净，咱别在这儿干耗着啊。”
　　余淮似是回过神，迟疑片刻，开了口。
　　“先跟我回寨子。避过这阵风雪，天晴了，送你们下山。”
　　金圆圆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好。”
　　“小姐！”
　　他不再看她，转过身，又朝老刀点了点头：“老刀，收拾一下，准备回寨……”随即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没用的就地烧了，别留痕迹。”
　　“得嘞！”被叫做老刀的汉子立刻应声，朝另外几人招手，“瘦猴，疤脸，动起来！
　　**
　　金陵城，金府
　　李鹤鸣这会子正坐在书房。窗扉半开，寒风卷着雪沫侵入，案上那幅刚展开的《五马图》摹本被吹得微微卷边。
　　他只望着院中纷飞的大雪出神。
　　墨竹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炭火，又小心地将窗子关小些：“公子，雪下大了，仔细着凉。”
　　李鹤鸣“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公子，是在担心小姐？”
　　“......嗯。”
　　“方才听二夫人房里的丫鬟说，小姐此行是去了栖霞镇的货栈。”
　　李鹤鸣的眉头更紧了，这般天气出门，定是极为必要。可外面的雪势并不见小。
　　“栖霞镇？”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栖霞镇至金陵来回至少两日……”
　　她为了避开自己，竟冒着大雪跑那么远，当真就那般厌恶他？
　　“嗯，说是那边的账目有些问题。”
　　“知道了。”
　　李鹤鸣收回视线，抬手想将那幅画收起，指尖触到冰凉细腻的绢本，动作却有些迟缓。
　　他今日特意寻了这幅画，只因记得她曾偶然提过李公麟画马“风骨不凡”。他揣摩许久，想着如何与她品评，或许能多说几句话。
　　可她连这样的机会，也不愿给。
　　三年了，再硬的石头也能焐热了吧？可她的心，却是比石头还冷。
　　“墨竹，你去备车。”
　　墨竹愣了一下：“去找小姐吗？”
　　“外面雪下这么大，我不放心......”
　　墨竹瞧了瞧窗外，挠了挠头。：“可是公子，外面日头马上落山啦......就算咱们匆忙赶到栖霞镇，小姐怕是也早就睡下了。”
　　“......好像......确是如此。”
　　墨竹说的确实在理，李鹤鸣自嘲地笑了笑，低头，自顾自的收拾起了书案。
　　“公子且安心吧，管道沿途均有客栈，若是雪势太大，宁嬷嬷会叮嘱的，您放心吧。”
　　“既如此，那明日吧，明日一早我们再出发。权当是散散心？”
　　“好，公子晚膳想用点什么？小厨房说……”
　　“随意。”
　　李鸣鹤挥挥手让墨竹下去。
　　“是。”
　　**
　　“小姐！”
　　宁嬷嬷失声惊呼，抓住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不可啊！他们是山匪！我们……”
　　“嬷嬷，”金圆圆打断她：“我们现下，已然没得选了。”
　　老刀几步走过来，咧着一口黄牙对宁嬷嬷笑道，“老婆子，走吧，咱们寨子里暖和，有好酒好肉！”
　　宁嬷嬷连忙摆手，后退两步，：“不、不！”
　　老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走向远处的马。
　　“啊——！放开我！救命啊！小姐！”宁嬷嬷手脚并用一顿扑腾，扯着嗓子喊叫。
　　老刀被她踢蹬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余淮！你这是干什么！”
　　金圆圆上前几步想阻拦，“宁嬷嬷年纪大了，经不起你们这样戏弄！”
　　余淮抬手，虚虚一拦，挡在她身前。
　　“吵死了！”老刀看向余淮，大声喊道，：“淮哥，我先带这老婆子回。”
　　说罢，便翻身上马，载着宁嬷嬷，和瘦猴、疤脸一起，率先冲入了风雪弥漫的林道，马蹄溅起雪泥，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视线尽头。
　　“现在肯认我了？”余淮唇角一扬，那颗熟悉的虎牙又探了出来，“看来金家大小姐记性也不算差。”
　　“我......嬷嬷她......”金圆圆声音比方才小了一半，手指攥着袖口。她怎么可能忘——只是宁嬷嬷在旁，她半个字也不敢多提。
　　余淮走到马旁，拍了拍马颈，“我知道，姑娘家害羞，不想被家里知道那些个荒唐事。”他回过头，眼里晃着一点戏谑，“放心，我替你兜着。今日，只当你我初见。”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
　　金圆圆的目光看向他的手，又落在他唇边，一时竟看的有些呆了。直到那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
　　她猛地回神，脸颊有些发烫：“谁、谁害羞了！你少胡诌……”
　　余淮闷笑一声，没再逗她。手上一托，将她轻巧的送上了马背。
　　“我说我自己，行了吧？”
　　说罢，他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环过，拉起缰绳。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气息。
　　“驾”
　　马匹开始在林间雪道上小跑起来，颠簸不可避免地牵动了左臂的伤处，金圆圆疼得轻轻吸了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
　　“伤到胳膊了？”余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呼吸的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嗯，没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金圆圆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方才……谢谢。”
　　余淮似乎顿了一下，才道：“凑巧路过罢了。”
　　金圆圆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紧紧攥着缰绳的手指，低低“嗯”了一声。
　　这近乎默认的害羞姿态，让余淮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前方山坳处，出现了点点昏黄的灯火。
　　余安寨到了。
　　隐约能看到高耸的木栅栏和搭建在粗木桩上的瞭望台轮廓。风声里，开始夹杂着隐约的犬吠和人声。
　　寨门是用整根原木深深钉入地下连接而成的，高达两丈有余，顶部削尖，显得粗犷而坚固。
　　门上悬挂着一块厚重的木牌，被积雪覆盖了大半，但仍能辨认出“余安寨”三个刻字。
　　瞭望台上有人影晃动，看到余淮骑马归来，上面的人探出身，挥了挥手，高声喊道：“淮哥回来了！开寨门！”
　　大门被从里面拉开，发出“嘎吱”的闷响。
　　寨内的景象让金圆圆微微一怔。
　　这里与她想象中的混乱、破败不同，余安寨内部井然有序。一条主路从寨门笔直通向深处，路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舍，大多是用泥土夯实垒墙、茅草或木板覆顶，虽简陋，但看得出时常修葺，屋顶的积雪也被清扫过。
　　偶有裹着厚厚棉袄的妇人提着木桶或抱着柴火匆匆走过，看到余淮，都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淮哥”或“少主”，目光好奇地掠过马背上的金圆圆，但并无太多停留，又各自忙去了。
　　几个半大孩子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堆雪人，脸蛋冻得通红，笑声清脆。
　　这里更像一个在艰难环境中努力维持生计的偏远山村，而非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巢穴。
　　余淮没有在主路停留，径直拐向寨子东侧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在一处带着小院的独立土坯房前勒住了马。
　　院子同样用篱笆围着，里面是三间并排的屋子，中间那间门开着，老刀正从里面出来，看见余淮，咧嘴笑道：“都收拾好了，火盆也生上了，暖和着呢！”
　　余淮翻身下马，又伸手将金圆圆扶了下来，触及她的手指时微微停顿，随即很快松开。
　　“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吧。”
　　他指了指中间那间看起来稍大些的屋子，转头又对老刀吩咐：“让人弄些吃的送来。”
　　“放心！给柳大娘交代过了。”
　　余淮点点头。
　　“进去吧，暖和一下。我还有事。”说完，他将黑马的缰绳扔给老刀，转身便朝着寨子中央那栋最大的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