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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你三年 “一把金锁 ...

  •   金万贯独自站在屋内,看着那两把空荡荡的太师椅,回想起昨日女儿与李鹤鸣在此行礼的模样。
      招赘。
      这主意最初是林氏提的,他斟酌再三,觉得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既能留住长女稳住家业,又能得一个姓金的孙子延续香火。李鹤鸣家世清白,又是亲戚,知根知底。他觉得这是为女儿好,为金家好。
      可如今,人却不见了。
      **
      金府西北角,外墙之下。
      金圆圆站在角门前,迟迟没有动静。
      余淮靠在对面冰冷的砖墙上,抱着手臂,静静看着她。
      终于,她缓缓低下头,从台阶下摸索出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锈蚀的黄铜钥匙。这是她及笄那年,春杏偷偷帮她配的,为了方便她偶尔溜出去查看城西的绣庄。没想到,第一次真正用它,竟是这样的情形。
      “我进去了。”
      余淮“嗯”了一声,依旧靠在墙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动弹,只是安静地等着。
      金圆圆又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巷子很窄,两人距离不过几步。
      “余淮。”
      “嗯。”
      金圆圆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摸索着,解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长命锁。
      赤金打造,做工极为精巧,不过婴儿掌心大小,却錾刻着繁复细腻的缠枝莲并吉祥云纹,锁身圆润,锁身正面,端端正正刻着两个秀气的小字:圆圆。
      “这是我出生时,我娘去金山寺求来的,请住持开了光。”
      金圆圆将它托在掌心,递到余淮面前。
      “值些银两…你拿去。”
      “金......圆圆。”
      余淮念出锁上的名字,抬起眼,看向她,“一把金锁换金大小姐的一夜自由,不亏!我收下了。”
      他无意识地咧了下嘴,右侧那颗虎牙探了出来,白晃晃的,带着几分稚气。只一瞬,又藏回了抿起的唇后。
      晨光恰好爬上他侧脸,金圆圆先前只觉得他高大,此刻才看清他的骨相——眉骨与鼻梁的转折利落得像山脊,但偏生了一双眼尾微垂的狗狗眼,冲淡了那点凶相。
      一头乌发黑得像鸦羽,不服帖地乱翘着。
      “看什么?”
      大概是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他别开脸,耳根泛红。抬手胡乱捋了捋那头乱发。一簇呆毛被按下去,又顽强地翘了起来。
      金圆圆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没......没什么。”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只是觉得你和我想象中的山匪,大不相同。余淮,我记住你啦。”
      “什么相不相同的,你......你快进去吧。”
      “嗯。”
      “哎,等等!”
      余淮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回去之后,”他开口,声音不高,“跟你爹,把话摊开了说清楚。或许没用,但至少你试过了。大不了,就是关几天,挨顿骂,总好过……”他停住,没说出那个字,但意思彼此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人活着,喘着气,才有以后,才有变数。别动不动就拿自己的命去赌气,你的命,”他掂了掂手里的金锁,:“挺值钱的,别糟践了。”
      “我知道了。你……你也保重。”
      “嗯。”
      金圆圆不再犹豫,转身,将那把生锈的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小巷里,异常清晰。
      余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咔”一声轻响,巷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金圆圆,此生,应是不会再相见了吧。
      **
      金府,书房。
      “老爷,小......小姐她......”
      来人是管家阿福,由于跑的匆忙,一时间气有些喘不匀。
      金万贯看到阿福急匆匆的样子,有些害怕,他怕听到自己不愿意相信的结果,连忙捂住双耳。
      “别说,别说。我不听,你闭嘴。”
      阿福自然知道金万贯在怕什么,只是无奈一笑,轻轻去扯下他的手。
      “老爷莫怕,是小姐!小姐回来了。”
      “你说什么?”金万贯大喜,:“回来了?怎么回来的?现下在哪?”
      “就在房里,您亲自去看看吧。”
      “好,好,我这就去。”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书房,直奔锦云轩方向。
      **
      锦云轩内,丫鬟婆子们正忙着服侍金圆圆,为她擦洗,准备饭食。换洗衣物。
      “春杏,叫大家别忙活了,都去歇着吧。我没事。”
      春杏是她的贴身丫鬟,她点了点头,遣散了众人,轻轻将屋门关上。而后便轻声哭起来。
      “小姐,春杏不敢走,我怕一离开,您就又不见了。”她满眼含泪,站在一旁抽泣。:“大家都很担心你,昨夜,官府快把整个金陵城都要翻遍了,只怕你.....怕你。”
      “我真的没事。快别哭了。”
      金圆圆伸了伸四肢,随后站起来转了一圈。
      “你看,好着呢。”
      “小姐,你到底去哪了?”
      春杏看她起来,连忙扶着她慢慢走向一旁的矮桌前坐下。桌上那把剪刀还明晃晃的插着。那人,已走远了吧?
      她伸手拔下,随意丢在一旁。
      “不过是出去,散了散心。哪至于这么大阵仗寻我?”
      春杏倒了杯茶水,递给金圆圆。:“散心?小姐,昨夜是您大婚的日子,哪有新娘子在新婚之夜跑出去散心的。”
      “那般热闹,压得我喘不过气。你知道的。”她接过茶水饮下,问到:“昨夜,府里都忙些什么?”
      “起初,先是姑爷发现您不见了,让我们在府上寻,老爷和二夫人在前厅迎客,得知您不见后就第一时间将宾客们送走了。后来,府里上上下下找不到您,只好报官。姑爷他......”
      “姑爷?,你改口倒是快!”
      “小姐,您和李公子已然拜过堂,不叫他姑爷,该唤什么?”
      门外,一阵仓促的敲门声。
      “圆圆,圆圆,爹错了,你快开门。”
      是金万贯。
      “春杏,去开门。”
      春杏快步上前,拉开了屋门,金万贯也是急了,没站稳便跌在地上。
      “爹!”
      金圆圆起身,两步并三步,同春杏一起将他扶了起来。
      “爹,女儿无事,您别着急。”
      “圆圆,你真是把爹吓坏了呀,你你说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你让这整个金家怎么活啊.......”
      “爹,是女儿错了。”金圆圆将他扶坐在椅子上,扭头看向春杏:“你先下去吧。”
      “是。”
      金万贯看着安然无恙的金圆圆,方才惊慌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他拂去眼角的泪,整了整衣衫。
      “圆圆,昨夜到底怎么回事,可是什么贼人将你掳走?你和爹说,爹务必要他得不偿失。”
      “爹,没什么贼人,是我自己故意躲起来的。我只是......”
      “躲起来?”金万贯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胡闹!”
      “女儿并非胡闹,这门亲事本就不是我的意愿,走走过场也就罢了。至于旁的,我是绝不肯的。爹爹要罚,便罚我吧。”
      扑通一声,她跪了下来,不敢抬头看对面的人。“但是爹,罚完女儿后,可否允我……与表哥和离。”
      “和离?”金万贯提高了嗓门,:“圆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鹤鸣如今已然是我金府的女婿。这是整个金陵城都知道的事。昨日刚成亲,今日就和离,我金家颜面、信誉何存?今后,谁还敢与咱们万通货行做生意。”
      金圆圆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应声。
      金万贯看着她这般模样,又想到昨夜的“出逃”,有些后怕,万一自己话说的太重,她又跑了可怎么办?他假意轻咳两声,声音低了不少。
      “不过......”
      “不过什么?”金圆圆抬头,看向金万贯,听这语气似有转机。
      “你走这一遭,爹也明白了,什么孙儿女婿的都不重要,爹只想你能平安便足以。可如今,招婿一事已成定局,你为何不给自己,不给鹤鸣一个机会呢?这相处久了,感情总会有的。”
      “爹!”
      “你听爹说,自从宝儿摔伤后,金家以后的生意就全指望你了,如今你刚接手不过一年,信誉和名声一旦受损,对你将来在商行的地位那是非常不利,对咱们万通货行的影响则更大。这样吧。”
      金万贯伸出三个指头,继续道:“三年,三年后你若是对他还没有感情,爹立刻让你二娘找个由头,遣了他去,如何?”
      金万贯这一大番劝解虽是缓兵之计。可眼下,却也只能如此了。良久,她才开口,:“好,女儿答应您。”
      “圆圆乖,爹就知道你最明事理,那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今后不许再乱跑,听见没?”
      “嗯,不跑了。”
      门外,李鹤鸣端着食盒,呆愣的站在台阶下久久没有出声。
      “公子,咱们还进去吗?”一旁的墨竹轻声问道。
      “罢了......她没事就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缓缓递给了墨竹。
      那盒子里装的是她最爱吃的“荷花酥”,方才在衙门口听到她回来的消息,自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府里见她。
      哪曾想刚准备敲门,就听到了金万贯口中的“三年之法。”
      “呵......”李鹤鸣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扭头离开了。
      圆圆,那我便等你三年。
      **
      三年后,冬。
      腊月里的天,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金陵城的黛瓦粉墙,寒风卷过街巷,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万通货行总号后堂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不见一丝烟气,只发出均匀的暖意。
      紫檀木大书案上,账册、信函、票单堆叠如山,却井然有序。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混合着低低的交谈与翻阅纸张的声响。
      金圆圆坐在书案后,身上穿着件莲青色的杭绸夹棉袄子,外罩一件石青色的刻丝灰鼠披风,乌发绾成一个简洁利落的圆髻,只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她微微垂首,目光沉静地扫过手中一份徐州分号的急报,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松萝茶被劫、赔付、调货、问责……。
      宁嬷嬷站在一旁,等着她示下。这是三年前,被金万贯从府里调过来协助她的老嬷嬷,生意上倒是能帮衬上一二,可她真正的作用,是金万贯想促成金圆圆和李鹤鸣的一根红线罢了。
      “……就照方才说的办吧。告诉王掌柜,银子能再赚,信誉折了,就难立了。”
      “是,小姐思虑周全。”
      宁嬷嬷应下,:“……墨竹方才过来传话,说姑爷新得了一幅李公麟的《五马图》摹本,虽非真迹,却也神韵颇足,请您过去品鉴一番。”
      金圆圆执笔蘸墨的手顿了顿,一滴浓墨悬在笔尖,将落未落。
      她抬眼,目光掠过窗外,:“年宴章程,嬷嬷先拟个大概,我看后再定。”她手腕稳稳落下,在账册边角批下一行清隽小字,“赏画......”
      “小姐。”
      门帘后,春杏的身影出现,小声唤着。
      “栖霞镇刚递来的消息,说那批货已经清点无误,与先前的账目一致。”
      “春杏,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和嬷嬷说这个事。”
      “栖霞镇?”宁嬷嬷蹙眉。
      “嬷嬷,此次您陪我走一趟吧,栖霞镇的货栈上月的账目上有一处模糊,想必是这中间哪里出了岔子,我需亲眼核了才安心。”
      宁嬷嬷探了探窗外,:“那栖霞镇在禹州的最东边,今儿这天气不好,雪路难行,怕是得两日才能回来。”
      “无碍,”金圆圆打断她,“年关事杂,各处都需打点,那批货是开春送往北边的重头,不容有失。你去备车吧,轻简些。咱们快去快回。”
      “那老奴去吩咐”
      “春杏,”金圆圆招手,示意她过来。:“你稍后回府里,跟爹爹知会一声,免得他担心,还有......”
      “还有什么?小姐尽管吩咐。”
      金圆圆指了指前厅,压低了声音:“你回了墨竹,就说我这边抽不开身,不过去了。”
      “是。”
      **
      两刻钟后,马车已停在万通货行的侧门。
      侧门不远处的巷口似是立着一个清瘦的青色身影,正朝这边望来。
      是李鹤鸣。
      他穿着家常的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灰鼠斗篷,手里似乎还拢着个小小的手炉。眉目依旧温雅。
      金圆圆收回视线,匆匆上了车。
      三年了。
      自那场荒诞“逃婚”后,他们便维持着这种奇异而平静的僵局。
      这三年来,她住她的锦云轩,他住他的听竹轩。
      除了必要的家宴或场合,彼此极少见面。见面时,客气周到,他偶然会寻来些字画古玩邀她共赏,她十次里或许会应上一两次,去了,也是安静地看,简短地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绝不靠近。
      她知道李鹤鸣并非恶人。
      甚至,在许多人看来,他是个难得的好夫婿:学识渊博,性情温和,尊重她,从不以夫君身份干涉她行事,对她打理商行从无微词,甚至偶有助力。若是寻常女子,能得此归宿,只怕要念佛。
      可自己对他,只有基于“盟友”身份的尊重,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走吧!”
      马车驶出城门,两个时辰后上了官道。雪,扯天扯地坠落下来。
      很快,雪粒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漫天飞舞。视野迅速变得模糊,官道上的车马行人也稀少起来。
      “小姐,雪下的有些大了,前面的官道怕是要封。”车外传来老陈的询问声。
      金圆圆与宁嬷嬷对视一眼。
      “快到了吗?”
      “约莫还得两个时辰,可若是官道一封,天黑前怕是赶不到了。不过,这前头有条近道,山路虽然窄些,却能省下一个时辰的路程,您看……”
      “老陈,你看着办吧,务必稳妥些。”
      “得嘞!”老陈应了一声,挥动马鞭。
      路确实不好走。车轮碾过积雪下的冻土和碎石,颠簸得厉害。
      金圆圆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突然,马儿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马车猛地一顿,随即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宁嬷嬷惊问。
      “狼!有狼!”老陈的声音带着惊惶,紧接着是响亮的鞭声和呼喝,“嘘!走!快走!”
      金圆圆猛地坐直身体,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前方路旁林子里,窜出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正从侧后方扑向马车!现下已追到近前,纵身一跃,竟直扑驾车的老陈!
      “小心!”金圆圆失声惊呼。
      但已来不及了。那灰狼避开老陈慌乱挥舞的马鞭,一口咬在他的小腿上!老陈惨叫一声,剧痛之下松开了缰绳,整个人从车辕上被拖拽下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等你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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