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距离 周三早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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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九点左右，林见微收到了沈叙白的微信，话题仍然是关于河岸剧院的项目资料。
沈叙白：林小姐，我发了一份文件到你邮箱，是剧院入口大厅的初步空间分析图。昨天你提到的等候区问题，我做了几种可能的布局调整，有空可以看看。
她打开邮箱，下载附件。
文件一共有六页：第一页是现有平面图，第二页是原始空间结构，第三页开始，出现了几种不同的布局方案。
林见微原本只是打算快速浏览，但看到第四页她停了下来，因为那里画着一条新的公共动线。从入口进入剧院的人，不必立刻前往观众厅，而是可以自然地停留在一片开放区域。这片区域保留了原有墙面，只是增加了一排座椅。
她放大图纸.......这座椅的位置，正好接近那张已经消失的长椅。
她想起前天他们站在售票大厅里的对话：
“你会把椅子加回来吗？”
“还不知道。”
她看着屏幕上的长椅，想：原来“不知道”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放在心上。
行动派。
她继续往下看。最后一页有一行简短的备注：该方案仅用于讨论，尚未完成结构与运营可行性评估。
林见微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打开微信回复：沈先生，第四页的方案很有意思。尤其是入口处增加停留空间的设计，与我们目前的访谈发现比较一致。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输入：如果你把长椅放回来，却没有人愿意坐在那里，这算不算一次失败的设计？
她看着屏幕，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有一点故意找茬，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沈叙白，和他开始说话，她就觉得这个人的心里藏着她想要的东西，只不过需要她慢慢挖掘，所以她有点好奇，想试试他会怎么回复自己。
沈叙白收到消息时，正在开会。会议室里，顾承远正在介绍一个商业项目的最新进展：“客户希望我们把整个入口做得更有视觉冲击力，所以我在想，是否可以考虑.......”
沈叙白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林小姐
他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听顾承远讲话。
五分钟后，会议结束。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林见微的头像。看完她说的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然后回复：如果没人坐，至少说明我们对使用需求的判断有误。但设计不是保证某种行为一定发生，而是为它创造条件。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像你们的访谈，也不能保证受访者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真实需求。
十分钟后，林见微看见回复。她读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可欣正坐在对面整理数据，好奇道：“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周可欣抬起头，得出她的结论：“你最近好像经常对着电脑笑。”
“因为工作很有趣呀～”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林见微没有继续跟她掰扯下去，她低头打字：当然。所以我们才需要观察真实行为，而不是只依赖访谈。不过，沈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也许人们不坐在那里，不是因为不需要座椅，而是因为他们不愿意独自坐在那里。
她发送，然后心情颇好的端起咖啡。
周可欣看着她，还是忍不住道：“你在跟谁聊天？”
“建筑师。”
“昨天那个帅哥？”
林见微抬头：“嗯哼。”
“嚯！难怪你刚才笑得那么贼，特别像在吵架，然后你赢了。”
“这是什么形容？”
“就是那种，你明明觉得对方很讨厌，但又很想继续跟他说话的表情。”
林见微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你观察得不错。”
“所以我说对了？”
“你可以考虑来我们研究团队工作。”
周可欣翻了个白眼。如果真如她所说，那她不明白为什么林见微要去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所以真相只有一个：她喜欢和人吵架？不过为什么？这个女人越来越奇怪了......
另一边，沈叙白看着新消息，也没有选择立刻回复，他重新打开入口大厅的平面图。在原来的方案里，座椅是沿着墙面排列的。他放大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设计软件。把其中两组座椅调整成面对面的形式，又在旁边增加了一张小桌。
他看着新的布局。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输入：如果人们需要的是交流，而不是等待，那么座椅的排列方式可能比座椅本身更重要。
发送之后，他又打开图纸，在新方案旁边标注：非正式社交互动
他又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问题了，然后把文件保存。
中午十二点半，顾承远像往常一样推开沈叙白的办公室门，一进门就是那句：“吃饭？”
“等一下。”
他走近了一点，能看到沈叙白的屏幕：“哟，又在看河岸剧院？”
“嗯。”
“你这不是昨天才做过一版吗？”
“改了一点。”
“为什么？”
“研究团队提出了新的问题。”
顾承远挑眉：“林小姐？”
“嗯。”
“她提什么有趣的问题了？”
沈叙白再理他。
顾承远看着屏幕，又观察了一会儿，说道：“你把座椅改成面对面了？”
“对。”
“不错啊。”
“嗯。”
“所以你们现在已经开始合作了？”
“本来就是合作项目。”
顾承远笑了一下：“我知道。”他停顿了一秒，略有兴致地评价：“我是说，你们合作得挺积极。”
沈叙白关掉文件：“你到底要不要吃饭？”
“要。”顾承远忙笑着转身，“走吧！”
下午将近两点，林见微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居民访谈摘要。她把最近二十次访谈中的相关内容重新编码，分成了几个主题：空间记忆，社交关系，文化参与，归属感，未来使用需求。
她原本打算按照研究框架完成报告，但写到一半，突然想起沈叙白上午那句话：设计不是保证某种行为一定发生，而是为它创造条件。
她又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分析，然后在“未来使用需求”下面加了一段：空间设计无法直接创造社会关系，但能够通过可停留性、可见性、互动机会与使用灵活性，影响关系发生的条件。
她读了一遍，觉得还不错，于是把这段话单独标注出来。
下午两点十分，她把初步摘要发给了沈叙白：沈先生，附件是目前可以共享的研究摘要。你上午提到的空间与行为之间的关系，我在最后一部分补充了一些初步分析。另外，我觉得你修改后的座椅方案比第一版更好。虽然我还没有看到实际效果。
她本来想直接结束，但又加了一句：至少从纸面上看，是这样。
沈叙白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与宋祈讨论一个项目的细部设计。宋祈站在桌前，拿着几张打印图纸，稍微有些激动地说：“这里如果改成金属扶手，整体会更轻！”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沉声：“材料和原有空间不太协调。”
“那，木质呢？”
“嗯，可以考虑。”
宋祈担心道：“但维护成本会高一点。”
“先做比较。”
宋祈点头。
这时，手机弹出消息通知。沈叙白扫了一眼，没有点开。宋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以为沈叙白有急事，便说道：“是有人找您吗？”
“嗯。”
“急吗？我可以先去修改这部分内容。”
“不急。”
“哦，那，我们继续？”
两人又讨论了十几分钟。
宋祈离开后，沈叙白才打开消息框，下载文档。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林见微的报告写得很清楚，显然不是那种堆砌概念的研究报告。因为每一个主题下面，她都有具体的访谈证据和解释。他尤其注意到其中一段：部分居民所表达的“恢复过去”，并不一定意味着复制历史空间，而可能反映对曾经存在的社会关系与公共生活方式的怀念。
他读了两遍，然后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句：空间可以为相遇创造条件，但无法决定人们是否愿意靠近。
沈叙白盯着这句话，他拿起笔，在这句话下画了一条线，然后继续看。
下午五点多，林见微准备下班。
她刚把电脑合上，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迟疑地接起来，一般情况下她不接陌生号码，但拒绝了几次，她又会因为某种原因接几个，好像不接别人电话就是罪孽深重。
“喂，你好。哪位？”
“林小姐？”
声音有些熟悉，低沉，清晰。
“我是沈叙白。”
她微微一怔：“沈先生？”
“嗯。”
“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顾承远给的。”
“哦。”
她笑了一下，放松下来：“有什么事吗？”
“我看了你发来的报告。”
“这么快？”
“嗯。”
“那，你是有什么问题？”
“有几个地方想跟你确认一下。”
“好，你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林见微看了一眼已经收好的电脑：“方便。”
“我想问一下，关于剧院大厅的使用情况，你们有没有做过不同时间段的观察？”
“目前还没有完整的数据，不过我们可以在后续研究中加入。”
“好。”
他又问了两个问题。林见微一边听，一边重新打开电脑。将近半小时后，两人终于讨论完。
“谢谢。”沈叙白说。
“不客气。”她停了一下，“不过沈先生。”
“嗯？”
“你其实可以发邮件，或者约一个视频会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说道：“电话比较快。”
“是吗？”
“嗯。”
“可是我们刚刚聊了快半个小时。”
“其他方式可能更久。”
林见微笑了，决定放过他：“也是。”
沈叙白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立刻挂断。电话里短暂地安静下来。林见微忽然问：“你现在还在办公室？”
“对。”
“还没下班？”
“准备走了。”
“哦，那我......是不是耽误你了？”林见微不觉得自己耽误了他。
“没有。”他说得很快。
林见微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就好。”
“嗯。”
“沈先生，明天见。”
沈叙白微微一顿，显然是忘了明天有什么事情：“明天？”
“明天不是还有一次项目协调会议吗？”
“对。”
“你忘了？”
“没有。”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电话挂断，林见微看着手机，过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
沈叙白把手机放在桌上。顾承远正好从门口经过，看见他还在办公室，走进来：“你还没走？”
“准备走。”
“刚刚跟谁打电话？”
“研究团队。”
“林见微？”
“嗯。”
顾承远笑了：“哦，刚刚小宋问我要林小姐的电话，原来是这个原因。你们现在连电话都打上了？”
沈叙白抬头看他：“工作沟通。”
“我知道，我知道。”顾承远靠在门边，决定换个方式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这个项目？”
“项目本身有价值”，沈叙白滴水不漏。
“当然。”顾承远点头，“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对河岸剧院的积极程度，比其他项目高一点。”
沈叙白拿起外套，开始往外走，给顾承远留下一个背影：“因为前期问题比较多。”
“好。”顾承远笑着让开门，“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十点，河岸剧院项目协调会议开始，地点在市政府的一间小会议室。
林见微提前了十分钟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外面搭着米色西装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电脑，整理会议资料。
将近十点，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沈叙白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扣着，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文件。
林见微抬头，微笑：
“早。”
“早。”
他走到桌边，问林见微：“这里有人吗？”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礼貌回答：“没有。”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林见微低头继续看电脑，沈叙白则翻开资料。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气，不像香水，更像干燥的雪松，混合一点干净的皂香，挺好闻的。
她把电脑屏幕稍微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抛出话题：“沈先生，昨天几点下班的？”
沈叙白自然地说道：“六点多。”
“那还好。”
“你呢？”
“差不多。”
“嗯。”
短暂的沉默。
林见微看向他手里的文件，又问道：“你把我的报告打印出来了？”
“嗯。”
“为什么？”
“纸上比较方便标注。”
她笑了一下：“哦，原来你是那种喜欢在纸上写字的人？”
“有时候。”
“我以为建筑师都习惯用电脑。”
“电脑也用。”
“那你为什么打印？”
沈叙白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的问题也很多。”
林见微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哦，被你发现了。”
他看着她笑，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林见微笑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看电脑。但她没有注意到，沈叙白在翻下一页文件之前，手指停顿了片刻。
会议开始后，讨论很快进入正题。叶琳介绍了最新的项目时间表，顾承远说明建筑事务所的初步工作安排，陈予安则汇报社区研究进度，林见微负责介绍居民访谈中的关键发现。她站在屏幕前，打开演示文稿。第一页是一张剧院的旧照片。
林见微的声音清晰，语速适中：“我们目前发现，居民对河岸剧院的情感联系，并不完全来自建筑本身。对于一些人来说，这里代表童年。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里代表某段重要的人际关系。”
她切换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几个主题词：记忆，归属感，社会连接。
她继续说道：“所以，在讨论未来空间功能时，我们希望不仅考虑人们想在这里做什么，也考虑他们希望在这里与谁发生联系。”
沈叙白坐在桌边，听得很认真。
林见微讲到一半，忽然看向他：“比如昨天我们讨论过的入口大厅。”她切换到一张平面图，“沈先生提出，设计无法保证社交行为一定发生，但可以为它创造条件。”她转向其他人，“我觉得这个观点很重要！所以我们接下来可能需要进一步研究，哪些空间特征能够支持自然停留和非正式互动。”
她讲完，回到座位。顾承远低声对沈叙白说：“你现在都开始被引用了。”
沈叙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翻了一页资料。有听见顾承远说：“这资料你不都背的滚瓜烂熟了吗？”
“......"
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二点。
结束时，大家陆续收拾东西。林见微正在把电脑放进包里。沈叙白走过来：“林小姐。”
她抬头：“嗯？”
“你刚才提到的空间观察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
“需要现场配合吗？”
“可能需要。”
“具体安排发给我。”
“好。”她拉上包的拉链，“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沈叙白看了她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每次找我，都有一个问题？”
林见微笑了：“你不是也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说：“确实。”
她笑得更明显：“那我问了。”
“嗯。”
“你觉得这座剧院最后真的能保留下来吗？”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现在还不好说。”
“你希望它留下来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等会议室里的人渐渐走光，窗外有车经过，他说：“我希望它值得留下来。”
林见微安静地看着他，问道：“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
“什么区别？”
“希望它留下来，是一种愿望。”他说，“希望它值得留下来，是一种责任。”
林见微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然后轻轻点头，她很享受这一刻，就像当时他在剧院里说他为什么喜欢建筑这个行业，于是她真诚地说道：“我喜欢这个答案。”
沈叙白看着她：“为什么？”
她抬起头：“因为你没有为了表面客套，就说你一定会保留它。”
他停了一下，直白道：“我没有理由那样做。”
“我知道。”林见微笑了，不带暧昧的说道：“所以我才喜欢。”
沈叙白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探究地停留了片刻。随后，他低头拿起文件：“走吧。”
“嗯？”
“不是要下楼吗？”
“哦。”她笑着跟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见微站在左侧，沈叙白站在右侧。
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六跳到五，四，三......
林见微忽然出声：“沈先生。”
“嗯？”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闲聊？”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感觉你每次说话都很有目的。”
沈叙白看向她：“你觉得闲聊没有目的？”
“当然有。”
“那为什么问？”
林见微笑了：“因为我想知道，你有没有不为了工作而说话的时候。”
他看着她，这时电梯数字跳到二。
“有。”
“什么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看聊天对象。”
林见微微微一怔，随后笑了：“这个答案很狡猾。”
“为什么？”
“你没有真正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了。”
“你这是把问题留给了我。”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沈叙白看了她一眼：“那你可以继续问。”说完，他走了出去。
林见微站在原地，愣了半秒，随后忍不住笑起来。她跟着走出电梯，他落后半步，显然是在等她，“沈先生。”
他回头：“嗯？”
“你这是在鼓励我继续提问吗？”
沈叙白看着她，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如果问题有价值的话。”
林见微笑出了声：“那我尽量保持提问质量。”
走出市政府大楼时，阳光正好。顾承远站在门口接电话，陈予安已经先走了。林见微低头看了眼手机，周可欣发来消息。
周可欣：姐，会议结束了吗？
她回复：结束了。
周可欣：你回来吃午饭吗？
林见微正准备打字，旁边忽然传来沈叙白的声音：“你吃午饭了吗？”
她抬起头，如实回答：“还没有。”
“附近有一家餐厅。”
她看着他，沈叙白继续：“顾承远说味道不错。”
林见微眨了眨眼：“噢，沈先生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吃晚餐？”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她看着他。这个男人站在阳光下，神情仍然很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提出一个普通的工作安排。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看着自己。林见微忽然觉得，沈叙白似乎并不像自己最初以为的那样完全被动。于是，她笑了一下，同意了：“好啊。”
沈叙白点头：“那走吧。”
“等等。”
“怎么？”
她举起手机，示意：“我得先告诉同事，我不回去吃午饭了。”
“好。”
她低头打字：不回去了。
周可欣立刻回复：为什么？
林见微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然后输入：有人请客。
周可欣：谁？？？
她笑了，没有继续回复。
餐厅距离市政府大楼只有五分钟路程，是一家安静的地中海餐馆。午餐时间，客人不算多，服务员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林见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沈叙白把菜单递给她：“你先看。”
“谢谢。”
她翻开菜单，一边问：“你经常来这里？”
“第一次。”
林见微抬头看他：“第一次？”
“嗯。”
“那你怎么知道好吃？”
“顾承远推荐的。”
“你这么相信他？”
“在吃饭这件事上，他还可以。”
她笑了，又继续看菜单：“那其他事情呢？”
“看情况。”
“比如？”
沈叙白看着她，说道：“你真的很喜欢追问。”
“你真的很喜欢回答一半”，林见微已经非常熟悉这样的对话方式了，并且乐在其中。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这次比之前明显一些，林见微看见了。她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会发生一点变化。原本显得冷淡的眉眼变得柔和，甚至有一点少年气。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菜单，“我想吃这个。”她指向一道烤鱼，抬头问：“你呢？”
“牛排。”
“你喜欢吃牛排呀？”
“还可以。”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
沈叙白看着她：“你是在采访我？”
林见微笑了：“职业病。”
“那我需要签知情同意书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沈先生，你居然会开玩笑！”
“偶尔。”
“那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看你。”
她笑着合上菜单。点完餐后，两人短暂地安静下来。林见微望向窗外，街道上有行人经过。一位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停在路边给孩子整理帽子。她看了一会儿，沈叙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问道：“你在看什么？”
“人。”
“什么人？”
“刚才那个妈妈。”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只是觉得她整理帽子的动作很温柔。”
沈叙白看了一眼：“你好像经常观察陌生人？”
“嗯。”
“为什么？”
“因为有趣。”
“哪里有趣？”
林见微想了想：“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生活。”她看向他，“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我们每天会经过很多陌生人，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记忆、关系、和秘密。”
沈叙白再认真听，她继续：“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们真的能够走进一个陌生人的生活，会发现多少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也可能发现很多无聊的事情”，沈叙白接到。
林见微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道：“当然。一个人每天几点起床？早餐吃什么？几点上班？这些可以很无聊，也可以很有意思。”
“怎么说？”
“因为日常生活最能说明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沈叙白看着她，问道：“比如？”
“比如一个人早晨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能说明什么？”
“很多。”
她托着下巴，慢慢的说道：“有人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有人会先喝水，有人会拉开窗帘，还有人会先确认今天有什么工作。”
沈叙白没有回答，林见微盯着他，问：“你呢？”
“什么？”
“你早晨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起床。”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沈叙白！”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他抬起头，看着她。林见微自己也意识到了，但她没有改口，只是笑着说：“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沈叙白看着她，也笑了一下，他说：“我很认真。”好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对，他就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的……”
“怎么？”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有点讨厌。”
沈叙白没有生气，反而微微扬起嘴角，说了句：“谢谢。”
午餐进行得比两人预想中更久。他们从剧院聊到建筑，从建筑聊到城市，又从城市聊到旅行。林见微发现，沈叙白去过很多地方，但他很少提起著名景点，他更喜欢讲一些普通的街道、旧市场和小型建筑。
“你去过里斯本吗？”她问。
“去过。”
“喜欢吗？”
“喜欢。”
“为什么？”
“那里的城市尺度很好。”
林见微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写建筑报告一样回答？”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补充道：“因为走在那里很舒服。”
“这还差不多。”
“你呢？”
“我喜欢那里的光。”
“光？”
“嗯。”她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你看。”
照片里是傍晚的街道，黄色的电车经过狭窄的巷子，阳光落在旧墙面上。
林见微把手机递给他，沈叙白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真心夸赞道：“拍得不错。”
“谢谢。”
“构图很好。”
“还有呢？”
他抬头，林见微笑着看他：“我想知道你的感觉。”
沈叙白停了一下，重新看向照片，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他能想到的是......“很安静。”
林见微微微一怔，说：“可是照片里有电车。”
“嗯。”
“还有很多人。”
“我知道。”
“那为什么觉得安静？”
沈叙白把手机递还给她，没有看她：“也许因为你拍的是光。”
林见微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她确实不是为了拍电车，也不是为了拍街道，她只是想留下那个瞬间的光。
“你说的还挺好。”她轻声说。
沈叙白点头：“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看来你也不只是会看结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只会看结构？”
“没有。”她笑着摇头，“又是我对建筑师的刻板印象。”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两人终于离开餐厅。
站在门口时，林见微看了一眼时间，懊恼道：“居然这么晚了。”
沈叙白也看了看表：“嗯。”
“我下午还有工作。”
“我也是。”
两人站在街边，一时都没有立刻离开。林见微先开口：“今天谢谢你请客。”
“不客气。”
“下次我请。”
沈叙白看着她，眼睛深邃，语气平静道：“好。”
她笑了：“你答应得真快。”
“为什么不答应？”
“我以为你会客气一下。”
“没有必要。”
林见微笑得更明显，“行。”她接着往后退了一步，说道：“那我先走了。”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沈叙白。”
他抬头：“嗯？”
“你今天比昨天要好相处一点点。”
他看着她：“是吗？”
“嗯。”
“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有讨论结构问题。”
她笑了：“也可能是因为你今天比较愿意回答问题。”
沈叙白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林见微听见他说：“那下次可以继续。”
林见微微微一怔，然后笑了：“好啊。”她转身走远。
沈叙白站在原地，直到她走过街角，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转身离开。
顾承远收到沈叙白发来的消息：下午的项目会议推迟到三点。
顾承远回复：你不是说一点半回来？
沈叙白：午饭耽误了一点时间。
顾承远：和谁吃的？
沈叙白看着屏幕，停了几秒，回复：林见微。
顾承远立刻发来：？？？
沈叙白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再回复。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林见微回到办公室。周可欣正坐在她的椅子旁边，看见她进门，立刻站起来，激动的围过去：“你终于回来了！”
林见微把包放下：“怎么了？”
“你不是说有人请客吗？”
“对。”
“谁？同一个男人？”
“嗯，他是个建筑师。”
周可欣瞪大眼睛，一副八卦脸：“帅的？”
“嗯。”
“你们两个人？”
“嗯。”
周可欣捂住嘴：“我的天。”
林见微笑了，无奈道：“只是吃个饭。”
“只是吃个饭？”
“对。”
“吃了多久？”
林见微看了一眼时间：“一个多小时。”
周可欣盯着她：“林见微。”
“干嘛？”叫全名干嘛？
“你是不是对他有点意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也许吧，长得还不错。”
周可欣愣住，“什么叫也许吧？”
“就是还需要观察。”
周可欣无奈地坐回椅子：“你真的应该把谈恋爱写成一个研究项目。”
林见微笑起来：“那研究问题是什么？”
周可欣想了想：“一个高冷建筑师，究竟什么时候会主动表白？”
林见微笑得更厉害：“你怎么知道他高冷？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关心？”
“不高冷的话，你俩不至于这个节奏，慢死了！”周可欣一副我懂你的模样。
晚上八点半左右，沈叙白回到家。
他脱下外套，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蔬菜。他准备做一份简单的晚餐。洗菜的时候，手机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林见微：今天忘了问你一件事。
他擦干手，回复：什么？
林见微：你到底最喜欢吃什么？
沈叙白看着屏幕，停了一下，然后输入：面。
林见微回复：这么简单？
沈叙白：嗯。
林见微：什么面？
沈叙白：都可以。
林见微：你这个答案太敷衍了。
他看着那句话，嘴角轻轻扬起，然后回复：番茄鸡蛋面。
这一次，林见微过了半分钟才回复：哈哈哈哈。
沈叙白：怎么？
林见微：没想到。
沈叙白：为什么？
林见微：因为你看起来像只吃牛排和高级餐厅的人。
沈叙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准备的晚饭，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厨房台面，一块切好的番茄，两个鸡蛋，还有一把挂面。
他发送过去，说：今晚就是。
林见微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就没下来过。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想了想，回复：原来沈建筑师也会做饭。
沈叙白：会一点。
林见微：好吃吗？
沈叙白：还可以。
林见微：有机会验证一下。
消息发送之后，她停了一下，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最后一句似乎有点暧昧。她本来想撤回，但已经过了几秒，算了吧。她把手机放在旁边，拿起一本书，翻开，看了两行，又拿起手机，还没有回复。她挑了一下眉毛，又轻轻笑了一下，重新把手机面朝下放在桌上。
沈叙白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条消息：有机会验证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复。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他把面条放进去，搅动。等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输入：可以。
他看了一眼，又删掉，重新输入：下次。
停顿了一下，又删了，最后发送的是：有机会。
林见微收到回复，她看着那三个字，满意地笑了。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她忽然想起中午在餐厅里，沈叙白看着那张里斯本照片时说的话：因为你拍的是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比今天其他所有对话都更让她印象深刻。她喜欢别人看见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而不是只看见表面。她关掉台灯，走进卧室，手机安静地被遗忘在沙发上。
城市的另一端。
沈叙白吃完了那碗番茄鸡蛋面，味道不错。他把碗洗干净，放进橱柜，然后走到客厅。书桌上放着今天打印的研究报告。他拿起来，准备放进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停在那句被自己画了线的话上：空间可以为相遇创造条件，但无法决定人们是否愿意靠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承远发来的消息：所以你今天和林小姐吃饭，聊了什么？
沈叙白看了一眼。过了几秒，顾承远又发来：你不会真的对人家有意思吧？
沈叙白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回复：只是吃饭。
顾承远立刻发来：我也没说不是啊。
沈叙白看着屏幕，过了两秒，把手机调成静音。
晚上十点四十，林见微已经躺在床上。
她随手打开手机，准备设置明天的闹钟。屏幕上仍然停留着与沈叙白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是：有机会。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男人，到底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对她这样？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笑一下算了。
“职业病。”她轻声说，然后关掉屏幕。
而另一半，沈叙白并没有立刻睡觉。他坐在书桌前，翻看一本建筑图册，翻到一半，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林见微。
是一封工作邮件。
他看了一眼，没有打开，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拿起手机，打开与林见微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仍然是：有机会。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书，但过了很久，都没有翻下一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