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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在城市的两端 周五下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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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林见微在办公室里围着办公桌散步,当她走到她的花盆前时,她发现了一件令人沮丧的事。
她的琴叶榕又掉了一片叶子。
这是这个月的第四片叶子。
她俯身把叶子捡起来,拿在手里,仔细检查叶片边缘。没有明显的虫害,也没有腐烂的迹象。叶子甚至还是绿色的,只是在靠近叶柄的地方出现了一小块褐色斑点。
她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会儿:浇水过多,浇水不足,光照不够,光照过强,温度变化,环境不适应......
网友们化身种植大师,各有各的道理,好像每一种解释都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林见微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双臂抱在身前,无奈道:“你们植物真是太难理解了。”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声笑。
“你又在跟植物讲话?”是陈予安站在门边,他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它最近状态不好。”林见微坐下,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说道。
“你最近也没比它好到哪里去。”
林见微抬头:“我怎么了?”
“我听小周说,你今天午饭又没吃。”
“吃了。”
“什么?”
“一根香蕉。”
陈予安看着她,好笑道:“林见微。”
“嗯?”
“香蕉不是午饭。”
林见微不服:“但它有碳水化合物。”
“我知道你学过营养学相关课程,不用给我解释香蕉的营养成分。”陈予安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说到正题:“河岸剧院的项目进度比预期快。市政府希望下周看到一份更完整的研究框架。”
“知道了。”林见微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另外,社区委员会那边有点麻烦。”
林见微睁眼问:“怎么了?”
“有人认为我们的研究只是走形式。”陈予安表情很严肃,作为城市研究员,这是他们面临的一大难题。
“谁?”
“几位老居民。他们觉得政府已经决定要把剧院改成商业空间,所谓的公众参与,只是为了让最终方案看起来更合理。”
林见微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
陈予安继续:“他们下周有一个社区会议,希望我们过去解释研究目的。”
“可以呀。”
“你去?”
“我去。”
“你要小心一点,可能会有人情绪比较激动。”
“没关系的,这种场面我见多了,我会小心的。”
陈予安看了她一眼:“我发现你总是说没关系。”
林见微笑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大部分事情确实没关系。”
“那什么事情有关系?”
她想了想,半开玩笑道:“如果他们说得对,那就很有关系了,到时候希望老板来解救我。”
陈予安无语的笑了一下。
林见微起身把桌上的叶子收进垃圾桶,认真说道:“如果居民已经不相信自己能影响最终决定,那我们应该先弄清楚为什么,而不是急着向他们证明研究有多专业。”
陈予安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表示认可,“好,那下周看你的了。”事情交代完毕,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末注意好好休息。”
“好。”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陈予安看着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走了。
林见微重新坐回椅子,她看着桌子上的日历,拿起桌上的笔,把下周的社区会议标记出来,然后关掉电脑,起身收拾东西准备走。今天她不打算加班,她答应了许知遥,去参加一个生日聚会。
许知遥住在城市南侧的一栋公寓里。她家在十五层,客厅里有一整面落地窗,能够看见远处的河流和桥梁。
林见微到她家时,客厅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客厅的角落有一个音箱,放着不算吵的流行乐。客厅中心的餐桌上摆着披萨、沙拉、奶酪和几瓶酒。
许知遥穿着一条一字肩的红色连衣裙,站在厨房里指挥一个男人切水果。她看见林见微进门,便立刻放下杯子走了过去迎接。
“你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五分钟”,林见微给了许知遥一个大大的拥抱。
“对啊,所以呢?”许知遥故意拿起了态度。
“所以,生日快乐!”林见微急忙拿出礼物递给她。
许知遥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什么好东西?”
“自己拆~”
“你不会又送我书吧?”许知遥边拆还不忘吐槽上次收到的礼物。
“你不满意可以退货,我保证不生气。”
“行,那我先看看。”许知遥拆开包装,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的银色胸针,形状是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猫。
她愣了一下。
惊喜道:“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上个月逛古董店看到的。”
“天哪!”许知遥把胸针拿起来,放在灯光下看,“这和我小时候那只猫一模一样。”
“嗯。”
“你还记得?”
“你不是给我看过照片嘛~”
许知遥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住她,嘟囔了一句:“我爱你。”
林见微被抱得往后退了一步,甜蜜的回答:“我知道。”
“你这个女人真的很会让人感动。”
“哈哈哈,那你能不能先让我把外套脱了?”
许知遥笑着松开她。
林见微和许知遥已经认识了十二年,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学生组织活动上,许知遥迟到了二十分钟,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她环顾四周,发现所有座位都满了,只有林见微旁边还有一把椅子。
“这里有人吗?”许知遥礼貌问道。
“没有。”
“太好了!”林见微听许知遥小声欢呼,觉得可爱。
许知遥坐下,五分钟后,她低声问:“他们在讲什么?”
林见微把自己的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上面整整齐齐地记录着会议内容。
许知遥看了两眼,显然关注点不在这里,于是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见微。”
“见微知著的见微?”
“嗯。”
“好名字!”
林见微浅浅笑了一下:“谢谢。”
许知遥想了想,继续介绍自己:“我叫许知遥!”
“知道的知,遥远的遥?”林见微用她的方式解释她的名字。
“对。”
“也很好听~”
许知遥看着她,开始发散思想:“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客气?”
林见微认真想了想:“不是。”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
“因为你刚才问得很有礼貌。”
许知遥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从那天开始,她们就经常一起上课,一起玩儿。后来一起找工作,最后成了很好的朋友。现在十二年过去了,许知遥换过三份工作,谈过几段恋爱,搬过四次家。而林见微则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难以判断的稳定,她可以在某个周末突然决定去另一个城市旅行,也可以连续三个月把生活安排得一丝不苟。有时候,许知遥也看不透林见微,因为她以为林见微时内向的,但她却可以在聚会上与所有人谈笑风生。有时候却在最热闹的时候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看很久的夜景,说自己好累好累。许知遥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神秘的气质,令人着迷。
许知遥曾经说:“你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别人永远不知道你下一秒会做什么。”
然后林见微回答:“我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
晚上八点半,聚会进入最热闹的时候。有人提议玩一个游戏:每个人抽一张卡片,回答上面的问题。不愿意回答的人,就喝一口酒。
林见微原本坐在沙发边缘,听大家聊天,她其实不太想参与这种强迫性分享的游戏,但许知遥把一叠卡片递到她面前,说:“来,抽一张。”
她不好拒绝,所以随手抽了一张,卡片上写着:分享你的上一段恋情。
“哇哦!”坐在旁边的女孩立刻凑过来想吃瓜。
“这个问题好。”许知遥也来了兴趣,“林见微!你要认真回答哦,我可是知道是谁的!”
林见微看着卡片,想了想:“生命力。”
有人问:
“什么意思?”
“我的上一任,他是一个对生活很有热情的人。”她把卡片放在膝上,继续说:“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遇到困难也不会轻易失去好奇心。”
“所以你喜欢事业型男人?”
“也不一定”,林见微摇摇头。
“那是什么?”
“比如一个人很喜欢做饭,即使工作很忙,也愿意认真研究一道菜。或者很喜欢音乐,愿意花时间去听一场演出”,她笑了一下,“我觉得这种人很有吸引力。”
许知遥托着下巴看她:“还有呢?”
“还有什么其他的呢?”另一个人附和道。
“外貌。”林见微毫不犹豫,“他长得好看。”
众人笑起来,然后听见一个男人问:“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好看?”
林见微想了想,“眼睛。”
“眼睛?”
“嗯。”她说,“我喜欢眼神比较坚定的人。”
“深情的那种?”
“也不完全是。”她停顿了一下,“就是看起来有自己的想法,比较坚定。不会轻易被周围的人影响。有些人的眼睛看起来......怎么形容呢?就是贼眉鼠眼,飘飘忽忽的。”
许知遥笑了:“你这描述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林见微看向她:“哪里熟悉?”
“没什么。”许知遥端起酒杯,“继续。”
游戏轮到下一个人,关注点很快转向其他方向。
林见微有些累,她向后躺进沙发里。其实她并没有特别在意自己刚才说的,因为那些确实是她一直以来的偏好。只不过最近,她好像遇见了一个多少符合这些描述的人,但在某些方面又不太符合,比如,他不像太阳,他更像是......月亮?冷冷清清的。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她便被旁边的人叫去参加另一轮游戏。
晚上十点多,聚会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离开。林见微留了下来,她想帮许知遥收拾桌子。于是两个人把剩下的食物放进冰箱,又把杯子和盘子搬到厨房,这一忙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
许知遥一边洗杯子,一边问:“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
林见微正在擦桌子,装作不知情:“什么人?”
“男人。”
“那认识很多。”
“别装。”许知遥关掉水龙头,“我说的是让你感兴趣的男人。”
林见微笑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才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明显想到什么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认识你十二年了。”
林见微不语,但她故作神秘的笑了一下。
许知遥把杯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双手围在胸前,一副审问犯人的态度:“说吧。”
林见微把抹布洗干净,小声说:“最近,工作上认识了一个建筑师。”
“然后呢?”
“挺有意思的。”林见微语速很快。
许知遥停下动作,把耳朵凑了过去:“挺有意思?”
“嗯。”
“林见微,你上一次用这个词形容一个男人,还是三年前。”
“是吗?”
“是。”
林见微笑了:“你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
“当然。”
许知遥靠在厨房台面上:“那他长得怎么样?有多帅?”
“挺好看。”说完觉得不太够,又补了一句:“挺帅的,像韩剧男演员。”
“嚯!那性格呢?”
“话不多。”
“高冷?”
“有一点。”
“聪明?”
“嗯。”
许知遥眯起眼睛:“完了。”
“什么完了?”
“那完全是你的类型。”
林见微笑起来:“我什么时候喜欢高冷了,你是不是太容易下结论了?”
“我这是基于十二年的纵向观察。”
“样本量只有一个。”
“但观察时间很长。”
两个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许知遥又问:“他对你怎么样?”
林见微想了想:“正常。”
“什么叫正常?”
“就是工作上有交流,偶尔一起吃饭。”
“偶尔?”
“嗯,目前只有一次。”
许知遥看着她:“那是谁邀请的?”
“他。”
许知遥放下杯子:“那不错啊!”
“只是晚餐,而且也不是约会。”林见微笑着摇头。
许知遥却没有继续开玩笑,她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忽然问:“你会主动吗?”
林见微停了一下:“什么?”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你会主动告诉他吗?”
林见微想了想,犹豫道:“也许......会吧。”
“好,那你说,你会怎么主动?”许知遥认真脸。
“找机会见面。”
“然后呢?”
“聊天。”
“然后呢?”
林见微看着她:“那还要怎么样?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许知遥笑了一下:“我想听到你有一天会直接告诉一个人,你喜欢他!”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林见微低头把抹布叠好:“如果我确定他也喜欢我的话,我可能会说吧。”
许知遥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里。”
“哪里?”
“你总想先确定。”
林见微没有立刻反驳。
许知遥继续她的理论:“你可以理解别人,可以分析一段关系里所有细微的变化。但只要轮到你自己,你就会特别小心。”
林见微看着她,不解道:“这有什么不好?感情里面女生不是要被动一些吗?”
“没有不好。”许知遥笑了一下,“只是有时候,你不可能等到所有证据都齐全,才决定要不要喜欢一个人。”
林见微没有说话,她当然明白许知遥在说什么。她也不会到最后才决定,因为感情是不能控制的。她会喜欢,但如果她认为对方不喜欢自己,那她会装作不喜欢。只不过明白一件事,与真正做到,往往是两回事。
同一时间,沈叙白正在父母家吃晚饭。沈家住在城市北侧的一栋别墅里。房子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墙是浅灰色砖石,前院种着两棵枫树。秋天到了,叶子已经开始变红。
沈叙白慢慢驶进别墅外的铁门,把车停在院前的车道上。下车时,他看见父亲正在院子里修剪一株灌木。
“爸。”他主动上前帮忙,拿过沈父手里的剪刀。
沈父抬起头:“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有。”
“嗯,你妈正在做。”
“好。”沈叙白看着面前的灌木,评价道:“这个季节不适合修太多。”
沈父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剪得有点多。”
“我知道。”
“那你还剪?”
沈父直起身,双手叉腰,很无语地看着沈叙白,叫他的名字:“沈叙白。”
“嗯?”
“你能不能进屋?别杵在这儿影响我干活!”
他看着父亲,停了一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后笑:“好。”
沈父摇摇头冲着他的背影说:“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板一眼的!”
沈家的晚饭通常很安静,母亲会问一些工作上的事情,然后父亲偶尔会发表一些意见,沈叙白则负责回答。
“最近忙吗?”沈母问。
“还好。”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你上次说忙得没时间吃午饭。”
“嗯,那是上次。”
沈母看着他:“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沈叙白夹了一块鱼:“今天的鱼很好吃。”
沈母愣了一下,然后气笑了:“你少转移话题!”
沈父坐在对面,低头喝汤,嘴角偷偷扬起。
饭吃到一半,沈母装作随意地提起:“你姑姑说的那个女孩子,人挺好的,”她看了一眼儿子的反应,没反应,于是她不甘心的追问:“你真的不考虑见一面?”
沈叙白放下筷子:“妈。”
“我知道你不喜欢相亲。”沈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可是认识一个人,总得有机会吧?”
“我有机会认识人。”
“那你认识了吗?”沈母停下筷子看着他:“你别告诉我,又是工作上的人。”
沈叙白抬起头,反问:“为什么不能是工作上的人?”
沈母一愣。这时,沈父也抬起了头。餐桌上安静了两秒......沈叙白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似乎引起了不必要的联想,于是解释道:“咳......咳,我只是说,工作上也会认识人。”
沈母放下筷子,做侦探:“那你最近认识了什么人?”
“很多。”
“女孩子呢?”
“也有。”
“喜欢?”
“没有。”他说得很自然。
沈母怀疑地看着他:“真的?”
“嗯。”
沈父终于开口:“吃饭,吃饭吧。”
沈母瞪了他一眼:“你别打岔!我就问问。”
“他要是有喜欢的人,会告诉你的。”
沈叙白低头继续吃饭,也没有接话,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告诉母亲。但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没有想清楚。
晚饭后,沈叙白帮母亲收拾厨房。沈母站在水槽旁洗碗,他负责擦干,两个人配合得很熟练。沈母想到沈叙白小的时候,他经常在这里帮自己做家务。那时候她就一边洗碗,一边问他学校里的事情,但他从小就话少,回答也简短。但她仍然会每天问。
“叙白。”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
“真的?”
“嗯。”
沈母看着他,慢慢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哪样?”
“什么事情都自己放在心里。你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受了委屈,回家什么都不说。后来还是老师打电话,我才知道。”
他想了想,诚实说道:“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沈母笑了一下,“那时候你才八岁。”她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他,“你从小就不喜欢麻烦别人。”
沈叙白擦干盘子。
沈母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不是。”
沈母停顿了一下,看着他,语重心长:“只是人总有需要别人的时候。”
他还是没有说话,安静地把盘子放进橱柜。
沈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去陪你爸喝茶吧。”
书房里,沈叙白和父亲坐在沙发上。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沈父年轻时是工程师,退休之后开始研究园艺和木工。他们面前的书桌上还摆着一只尚未完成的木质盒子。
沈叙白把它拿起来看了看,问道:“你做的?”
“嗯。”
“榫卯?”
“对。”
“这里有点松。”
沈父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一进来就挑毛病?”
沈叙白笑了:“职业病。”
沈父把茶杯推给他:“最近那个剧院项目怎么样?”
“刚开始。”
“听你妈说,是一座老剧院?”
“嗯。”
“历史价值高吗?”
“有一些。”
“准备保留?”
“还没决定。”
沈父点点头:“这种项目最麻烦。”
“嗯。”
“不是技术麻烦。”
沈叙白抬起头。
沈父继续:“这种项目牵扯的人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它应该变成什么样子。”
沈叙白笑了一下,想到那些参与城市调研的人们,说:“确实。”
父亲喝了一口茶:“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一座旧火车站。”
沈叙白看向他:“我记得。”
“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把它拆掉。”
“嗯。”
“你还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
“你说,因为还有人记得它。”
沈父点点头:“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沈叙白微微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当时说,那座车站对一些人来说,可能很重要。”父亲笑了笑,继续道:“后来你学了建筑,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当时的回答很不专业。”
沈叙白了然,但看着沈父说道:“没有。”
“真的?”
“嗯。”
他停顿了一下:“我一直记得你说的那句话。”
沈父看着儿子,两人相视一笑。
“那就好。”
晚上十点多左右,沈叙白驱车离开父母家。车驶上主路,夜晚的交通一点也不拥堵。他打开车载音响,播放的是一张很久以前的爵士唱片。音乐缓缓流动,路灯从车窗外一盏盏掠过。等红灯时,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工作消息,也没有新的私人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这时绿灯亮起。车慢慢启动,继续往前。他忽然想起母亲晚饭时问的那句话:你最近认识了什么人?
当然认识了,工作上每天都在认识人。客户,工程师,施工负责人,政府工作人员,研究人员......他突然想起林见微在餐厅里拿出手机,给他看里斯本照片的样子。
她讲话时会微微向前倾身,听别人回答时,眼睛通常不会移开。如果对方的回答让她感兴趣,她会先停顿一下,再继续追问。她似乎很喜欢笑,但并不是每次笑都代表同一种情绪。有时候是礼貌,有时候是觉得有趣,有时候像是在故意观察对方的反应,观察他的反应。
沈叙白看着前方的红灯,他并不觉得自己对她有多少了解,他们只见过几次。但他承认,和她说话一点儿也不无聊,反而很有趣。尤其是她经常提出一些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有些问题甚至没有明确答案。
他以前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没有答案的对话,因为它们通常没有结果。但最近,他似乎开始觉得,没有结果也不一定是坏事。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
周六上午十点半,林见微在公寓附近的一家书店里看书。她原本只是出来买咖啡,结果路过书店时,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本关于城市漫步的摄影集。于是,她推门进去,这一待就是一个小时。
书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木质书架上。
她翻开一本关于城市记忆的书,里面有一句话:我们不是生活在空间里,而是通过生活不断创造空间的意义。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下来,然后继续往后翻。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河岸剧院,想起那张长椅,沈叙白在会议室里说的:希望它值得留下来,是一种责任。
她拿起手机,打开与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有机会。
她毫无目的地看了一眼,然后退出,继续看她的书。
不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这一次,她的动作有些着急,没有犹豫太久。
她拍下书里的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座老旧火车站的候车大厅。
阳光从高窗落下来,照亮一排木质长椅。
她把照片发给沈叙白,写到:看到这个,想到我们讨论过的长椅。不知道能不能有没有借鉴价值?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继续逛书店。
沈叙白收到消息时,正在一家五金店里挑木材。因为他最近想做一个小型书架。昨天看到父亲做的小手工,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手做过什么东西。
他小时候就很喜欢木工,喜欢材料在手里逐渐形成某种结构的过程。
和建筑设计不同,木工不需要面对太多人的意见。因为一块木头就是一块木头。尺寸不对,就重新测量。连接不牢,就重新调整。一块木头永远不会在最后一刻突然改变需求,只要它质量过关,所以希望今天他能有所收获。
手机振动时,他正拿着一块橡木。他放下木材,打开消息,照片里是一座旧火车站。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复:这是哪里?
林见微很快回复:一本摄影集里的,好像是葡萄牙的一座旧车站。
沈叙白:保存得不错。
林见微:除了保存状态呢?
沈叙白看着那句话,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他重新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回复:光也不错。
几秒后,林见微发来:这还差不多。
他看着屏幕,没有继续回复,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拿起木材。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长椅的结构,然后保存。
下午两点,林见微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写东西,她有一个私人文档,文件名叫:那些没有发生的故事。
这个文档里面记录着一些她在生活中遇见的人和事。有些是真实经历,有些是她的想象,还有些只是一个画面、一句对话,或者某个突然出现的念头。
她把这些当作素材存起来,但她并不打算立刻把它们写成小说,暂时只是保存。
今天,她写下一个故事的开头:一个女人每天经过同一条街道,街角有一家钟表店,店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每天都会在下午四点零七分,把门口的钟拨慢三分钟。女人观察了很久,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写:......直到有一天,她终于走进去问他。男人说,因为三十年前,他在四点零七分失去了一个人。
林见微看着屏幕,觉得这个设定有些过于刻意,于是她把最后一句删掉,重新写:男人说,因为这只钟每天都会快上三分钟。
她笑了,觉得这样反而更有意思。其实人们总是期待每个奇怪的行为背后都有一个深刻的故事,但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简单,快乐最重要。
她保存文档,然后端起了咖啡。她注意到窗外有人牵着一只金毛犬经过。那只狗突然停下来,盯着咖啡馆门口的一块饼干。它的主人拉了两下牵引绳,小金毛没有动。
林见微被逗笑了,于是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继续写作。
下午四点半,沈叙白回到家。他把买来的木材放在客厅地板上,换上旧T恤和工作裤,然后开始测量、切割、打磨。房间里很快弥漫着木屑的味道。他打开窗户,想散散味。窗户一开,秋风吹进来,背景是音响里播放着的一首节奏缓慢的钢琴曲。
他觉得气氛正好,于是专注于他的手工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傍晚六点,他才完成第一部分框架。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着地上简单的木质结构,心里很满足。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其实原本只是想记录进度,但打开相册时,他看见上午保存的那张旧火车站照片。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打开聊天记录。
林见微没有再发消息。
他看着屏幕,想了想,把刚刚拍的书架照片发了过去,配文:今天的工作成果。
林见微收到消息时,正在家里做晚饭。她把手机放在厨房台面上,余光看到屏幕亮起。点开,照片里是一个尚未完成的木质书架,木材颜色温暖,连接处处理得很干净。
她放大看了看,然后回复:你自己做的?
沈叙白:嗯。
林见微:好厉害。
沈叙白回复:还没做完。
林见微:我知道。
沈叙白:那为什么说厉害?
林见微:因为我连宜家的书架都不一定能装好。
几秒后,沈叙白回:这样的话,我确实值得表扬。
林见微看着这句话,笑出了声。她把锅里的火调小,回复:沈叙白,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沈叙白:没有。
林见微:你明明有。
沈叙白:一点。
她笑得更厉害。然后举起手机,拍下自己正在做的晚饭:一锅番茄炖牛肉,旁边放着一小碗沙拉。
她发送过去:那我也展示一下今天的工作成果。
沈叙白回复:看起来不错。
林见微:比你的番茄鸡蛋面复杂一点~
沈叙白:嗯。
林见微:承认了?
沈叙白:承认。
林见微又笑了。她正准备继续回复,锅里的汤突然溢出来:“哎呀!”她赶紧放下手机,关小火。等收拾完厨房,再拿起手机时,已经过去十几分钟,而沈叙白没有再发消息。
她看着聊天记录,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对方没有刻意寻找话题,也没有必须立刻回复。只是偶尔分享一点点日常。就像两条原本独立的道路,在某些地方出现了短暂的交汇。
晚上七点半,沈叙白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自己的成果:书架已经基本完成。
他用手掌轻轻摸过木板边缘,确认没有毛刺。然后把工具收起来。
手机屏幕亮起,林见微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盛好的番茄炖牛肉,旁边还有一小块面包。配文:最终成果。
他看了一会儿,回复:比我的面好看。
林见微很快回复:你终于学会夸人了。
他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然后输入:我一直会。
林见微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是一部很多年前的欧洲爱情片,节奏缓慢。男女主角在一座陌生城市里相遇,聊了一整夜。他们谈论童年、理想、死亡、爱情。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暧昧的事情。但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某种可能。
林见微抱着靠枕,看得很认真。
电影进行到一半,女主角突然问男主角:“你相信两个人可以在一天之内爱上彼此吗?”男主角没有立刻回答。
林见微看着屏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人们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一个人的?是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发现对方好看?第一次觉得彼此有共同语言?还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对方的消息?
她想了想,没有得出自己的答案。于是决定继续看电影。
快十点了,沈叙白坐在新做好的书架旁,他正在把几本书放上去。书架比预想中稍微矮了一点,但整体比例还不错。他把《霍华德庄园》放在最上层,然后拿起另一本书,是一本关于城市公共空间的研究著作。
他翻开目录,看到一章关于公共生活与社会互动的内容。他又想起林见微,想起她在剧院里说:人不在的时候,柱子可能还记得他们。
他当时觉得这个比喻不够准确,但后来,他发现自己竟然记住了。甚至在某些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她的方式重新看待建筑。这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并不习惯被别人的话影响。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并不严谨的表达。但她的比喻似乎总能让一些熟悉的东西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他把书放回书架,拿起手机,打开与林见微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自己发的:我一直会。
她没有回复。他其实没有特别在意,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
有点晚了。
他把手机放下,准备去洗澡。
晚上十点十二分,林见微才看完电影。随着片尾字幕缓缓滚动,她没有立刻关掉电视,而是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电影里的两个人最终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局,他们只是约定,未来某一天再见。
林见微忽然觉得,这样的结尾很有意思。因为真正的生活里,大部分关系在开始时都没有明确的定义。人们只是不断靠近,又不断判断。有时候,一次普通的见面,会在多年之后变得非常重要。而当时的自己,可能完全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看见沈叙白最后那句:我一直会。
她笑了一下,然后回复:那下次让我见识一下。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伸了个懒腰,觉得有点儿冷,便起身去关窗。
沈叙白洗完澡出来时,看见手机屏幕亮着。他走过去拿起来,是林见微的消息:那下次让我见识一下。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