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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初次见面 周二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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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九点多,林见微收到了陈予安发来的消息:河岸剧院的建筑团队下周才正式进场,但今天下午有一次临时现场勘察。你如果有空,最好过去一趟。
她正在修改一份访谈记录,她问:今天下午几点?
陈予安:两点。
林见微:谁会参加?
陈予安:建筑事务所两个人,市政府项目协调员,还有我们这边。可欣下午有培训,你代表研究团队就好。
林见微看了一眼日历,下午原本安排了资料整理,没有必须参加的会议。
她回复:好,我过去。
陈予安又发来一句:顺便了解一下他们对剧院的初步想法,尤其是内部空间改造的方向。
林见微:明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屏幕上的访谈记录。一位受访者提到,过去剧院大厅里有一张很长的木椅,演出结束后,人们经常在那里等朋友、聊天,甚至只是坐着休息。
林见微在旁边标注:非正式社交空间。
想了想,又把这几个字删掉,改成:等待也是一种公共生活。
下午一点半左右,林见微到达河岸剧院。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落在米黄色的石材外墙上,让整栋建筑显得比上次明亮许多。剧院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站在车旁,正低头打电话。
她慢慢往剧院门口走去,男人说话的声音清晰了起来:“对,原始图纸最好能找到。没有的话,我们只能先做现场测绘。”他说话时语速不快,声音清晰。他看见林见微走近,便抬头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对电话那头说:“好,先这样。”
那人挂断电话,走过来,“你好,是林小姐吗?”
“是的。”
“顾承远,衡筑建筑事务所。”
顾承远伸出手,林见微与他握了握,介绍自己:“林见微,城市叙事研究中心。”
“久仰。”
她笑了一下,“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
“那就是现在开始久仰。”
顾承远笑得很自然,林见微猜测他应该也是很好相处的人,而且业务能力也不错,因为几句话之间,他就已经把现场的情况介绍得清清楚楚。
“市政府那边的人还在路上,估计会晚十分钟。我们先进去看看。对了,今天还有我一位合伙人过来,他主要负责设计和修复技术方面的判断”,顾承远说道。
“好的。”
“他人不错,就是话少。”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好奇:“你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这个?”
顾承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职业习惯。提前管理预期。”
“那我是不是应该也提前告诉你,我的问题可能比较多?”
“没关系,我们按小时收费。”
林见微也笑起来。
两人边说边走向剧院侧门。剧院里比外面凉很多,临时管理员已经打开了大厅的几盏灯,可以看见空气中,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顾承远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问道一旁的林见微:“你们之前已经做过现场调查了?”
“上周来过一次。”
“感觉怎么样?”
“很有意思。”
“具体呢?”
林见微想了想,认真答道:“我觉得这里不像一座完全废弃的建筑。”
顾承远环顾四周,认同:“确实保存得还不错。”
“我不是指建筑状态。”
“哦?”
“我是说,它虽然停止使用很久了,但对附近居民来说,好像仍然是一部分日常生活。”
顾承远点点头,称赞道:“这倒是个不错的角度。”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建议:“我们先到观众厅吧。”
两人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售票窗口时,林见微停下来,告诉顾承远:“这里以前可能有一张长椅。”
顾承远回头问:“哪里?”
“就在这面墙旁边”,她指了指地面的痕迹,“我们昨天整理访谈时发现的,有好几位居民都提到过。”
顾承远走回来,看了一眼,陈述:“现在已经没有了。”
“对。”
“你们希望恢复?”
“还不知道。”
林见微蹲下来,观察墙面下方留下的几处固定痕迹:“我只是想知道,人们为什么会记得它。”
顾承远看着她,“因为经常坐?”
“可能”,她站起身,“也可能是因为在那里等过某个人。”
顾承远笑了:“你们做研究的,果然和我们看东西的角度不一样。”
“你们会怎么看?”
“尺寸、材料、结构、维护成本。”
“听起来很实用。”
“必须实用。”
林见微点点头,笑着说道:“那我们正好互相补充。”
下午两点零三分,沈叙白到达剧院。
他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原因是临时接到施工现场的电话。车停好后,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文件夹,下车。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外面是深灰色长外套。虽然天气还没有冷到必须穿高领毛衣的程度,但他不太在意。今天是去老旧剧院,里面的温度大约会低一些。
他走到剧院侧门,给顾承远打电话,说道:“我到了。”
“我们在观众厅。”
“好。”
他挂断电话,推门进去。大厅里有些昏暗,他站在入口处,先观察了一圈。建筑的实际状态比照片里更复杂,墙面有明显的水渍,顶部装饰线条存在局部脱落,入口右侧的一段地面似乎有轻微沉降。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砖的接缝,然后从包里拿出卷尺,五分钟后,他才继续往里走。
这时,林见微正在观众厅里拍照,她站在第五排座椅旁,把相机镜头对准舞台上方的装饰。顾承远则在另一侧接电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对,先不用急着确定方案,今天主要是现场了解情况……”
林见微换了一个角度拍照,她看着相机的显示屏,取景框里忽然出现一个男人,一个好看的男人。他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得不快。深色外套,身形修长,像韩剧男主角。
他正在观察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停在一根立柱旁,林见微看见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表面的装饰。于是她放下相机,看着他的动作。
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头。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
她礼貌地笑了一下,他也微微点头。林见微看到他移开视线,继续查看立柱,所以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重新举起相机,等着他走开。
但她等了几秒,他好像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于是她走过去,友善地打招呼:“你好。”
男人转过身,“你好。”
“请问你是建筑团队的吗?”
“是。”
“我想拍一下这根立柱,可以麻烦你稍微往旁边让一点吗?”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向旁边退了两步,问道:“这样可以吗?”
“可以,谢谢。”
林见微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按下快门,咔嚓。
她又拍了一张,并向旁边等待的男人说:“好了,谢谢。”
“嗯。”男人没有离开,他看向她刚才拍摄的立柱,问道:“你在记录装饰?”
“对。”
“为什么拍这里?”
林见微放下相机,回到道:“因为它看起来挺特别的。”
“哪里特别?”
她看了看立柱,“这个和其他几根不太一样。”
男人抬起头:“哪一部分?”
林见微走近他们面前的这根立柱,指向装饰线条:“这里。”
“嗯。”
“其他立柱的花纹比较完整,但这根有一部分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你看出来的?”
“只是猜的。”
他重新看向立柱,补充道:“这个应该是七十年代修复时补的。”
林见微惊讶:“你怎么知道?”
“使用的材料不同。”
“就凭这个?”
“还有施工工艺。”
林见微抬头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拿出手机,记下一句话。男人看着她,继续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林见微答:“城市叙事研究。”
他停顿了一下:“研究建筑?”
“研究人。”
“那为什么拍柱子?”
林见微抬起头,笑着回答:“因为人不在的时候,柱子可能还记得他们。”
男人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秒,他问:“柱子怎么记得?”
林见微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明显:“这只是一个比喻。”
“我知道。”
“那你还问?”林见微语气有点儿不客气。
“我想知道你具体指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调侃的意思。
林见微看了他几秒,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不太接受含糊的表达,于是她认真解释:“比如这根立柱的修补痕迹,可能反映了剧院某个时期的维护方式。如果我们进一步查资料,也许能知道当时为什么要修复,谁参与了修复,修复之后空间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停顿了一下,“所以我说,建筑会留下人的痕迹。”
男人点点头:“这个说法比较准确。”
林见微看着他,调侃道:“你是在给我的比喻打分吗?”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停了一下,回答:“没有。”
“那就好。”她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这时,顾承远终于结束电话,快步走过来,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道:“叙白,你到了!正好,介绍一下。”他指向林见微,“这位是林见微,城市叙事研究中心的研究员。”然后转向男人,“这位是我合伙人,沈叙白。”
林见微伸出手:“你好,沈先生。”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伸手与她相握:“你好。”
他的手掌温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过分敷衍。林见微收回手,对顾承远说:“我们刚才已经认识了。”
顾承远挑眉:“这么快?”
“他刚刚给我的比喻做了一次技术审查。”
顾承远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这确实很像他。”
沈叙白看向她,林见微微微扬起眉毛,但他没有解释,虽然他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林见微注意到了。
两点二十分,市政府项目协调员终于到了。
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叫叶琳。她一进门就连声道歉:“抱歉抱歉,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顾承远笑着摆手:“没关系,我们刚好先看了一圈。”
几个人在大厅简单介绍之后,开始正式勘察。叶琳拿出一份初步规划文件,说道:“目前市政府的想法是,希望保留剧院的历史外观,同时引入一些能够持续运营的商业和文化功能。”
沈叙白翻开文件,头也不抬的问道:“商业功能具体指什么?”
叶琳回答:“可能包括餐饮、零售、活动空间,甚至联合办公。”
“剧院功能呢?”
“这个还在讨论。”
“也就是说,目前没有确定要保留演出空间?”
叶琳犹豫了一下,回答:“是的。”
沈叙白点点头,没有继续说话。林见微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顾承远接过话题:“从运营角度来说,复合功能确实更容易实现财务可持续性。不过我们需要先评估建筑内部有哪些部分具有保护价值。”
叶琳点头,附和道:“对,我们也希望方案能够平衡历史保护和经济可行性。”
沈叙白翻到下一页,自顾自的说道:“这里写着,建议拆除原有观众厅座椅,增加灵活使用空间。”
“是的。”
“依据是什么?”
“主要是为了提高空间利用率。”
“有使用需求分析吗?”
叶琳看向林见微,犹豫道:“这个可能要结合社区研究团队的结果。”
林见微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说道:“我们目前还在收集数据,但已经发现居民对剧院的期待存在明显差异。”
沈叙白抬起头,问:“具体有哪些?”
“有些人希望恢复演出功能,有些人希望增加社区活动空间,也有人更关注建筑本身的历史价值。”
“比例呢?”
“初步问卷还不能代表整个社区,所以现在给出比例容易造成误导。”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表示理解:“明白。”
林见微继续说:“不过,我们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什么?”
“很多人说希望保留剧院,但他们想保留的东西其实并不相同。”
沈叙白合上文件:“比如?”
“比如有位居民希望剧院恢复成过去的样子。但深入访谈后,我们发现,她真正珍视的是年轻时在这里经历的生活。”
“所以她不一定要求保留原来的空间布局?”
“对。”
“那她希望保留什么?”
林见微想了想:“某种能够让类似经历再次发生的可能性。”
沈叙白看着她停顿了一秒,说道:“这个定义太抽象了。”
林见微没有立刻回答。顾承远看了看两人,似乎察觉到某种即将发生的讨论。林见微笑了一下,耐心继续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定义才不抽象?”
“具体功能、空间需求、使用人数、运营模式。”
“这些当然重要。”
“但?”
“但它们不能完全解释一个地方为什么值得被保留。”
沈叙白看着她:“你认为情感价值应该优先于功能?”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的意思是?”
林见微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问:“沈先生,如果一栋建筑在结构上可以保留,但运营成本很高,你会建议拆除吗?”
“取决于它的价值。”
“什么价值?”
“历史、文化、建筑,以及现实使用价值。”
“那情感价值呢?”
“包含在文化价值里。”
“可是怎么衡量?”
沈叙白看了她几秒:“这应该是你们的工作。”
顾承远忍不住笑了一声,叶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一定是因为气氛太紧张,所以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林见微其实没有生气,她反而觉得有趣,因为他没有敷衍她的问题,也没有为了表示礼貌而随口认同,他确实在认真思考。
“好。”她说,“那我换个问题。”沈叙白看着她,听见她说:“如果我们发现,居民真正怀念的不是剧院的建筑形式,而是在这里发生的社会关系,你会怎么设计?”
沈叙白没有立即回答,他把视线先移向大厅,几秒后,他盯着大厅的某一个焦点,说:“先弄清楚那些关系是如何被空间支持的。”
林见微微微一怔,这话听上去很熟悉,所以她接着问:“比如?”
“人们在哪里停留,为什么停留?入口是否容易让人相遇?公共区域是否允许自然交流?空间动线是否会促使人们快速离开?”他停顿了一下,留给林见微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如果一种社会关系依赖某种空间条件,那么设计者应该考虑保留这些条件,而不是简单复制原来的外观。”
林见微安静地看着他。她原本以为,他会继续强调数据和功能,没想到他给出了这样一个……充满人情味的答案。
“我同意。”她说。
沈叙白看向她,好奇道:“你刚才不是在反对?”
“我是在问问题。”
“听起来像反对。”
“那可能是因为你习惯别人同意你。”
顾承远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林小姐,你说出了我们全公司的心声。”
沈叙白看了顾承远一眼,后者马上选择闭嘴。
林见微也笑了。沈叙白选择不再说话,但他心情似乎还可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几个人沿着剧院内部逐一查看。沈叙白负责检查建筑结构和装饰状况,顾承远与叶琳讨论项目预算、审批流程和潜在使用方案。林见微则记录空间细节,并在适当的时候补充居民访谈中提到的信息。
他们走到旧售票大厅时,林见微再次提起那张已经消失的长椅:“以前这里有一张木椅。”
沈叙白停下脚步,问:“哪里?”
她指向墙边:“就在这里。”
他走过去,蹲下仔细查看墙面,说道:“有固定痕迹。”
“对,我上次也注意到了。”
“长度大概三米。”
“这么长?”
“可能更长。”他拿出卷尺,测量墙面。
林见微站在旁边观察他认真的样子。
“你为什么对这张椅子感兴趣?”她听见他问。
“因为好几位居民都提到过它。”
“他们说了什么?”
“有人说演出结束后会坐在这里等朋友,有人说小时候在这里等父母,还有人说第一次约会时坐过这张椅子。”
沈叙白把卷尺收起来,看着墙面上的痕迹说道:“所以它是一个重要的停留点。”
“对。”
“现在的设计方案里没有考虑这个。”
“那你会把椅子加回来吗?”
他站起身:“还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知道原来的椅子是什么样子。”
林见微笑了:“你一定要知道原来是什么样子,才能重新设计吗?”
“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直接设计一张新的?”
“因为如果要恢复历史元素,应该先弄清楚它原本的形式和意义。”
“如果只是恢复它的功能呢?”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考虑了一下,说道:“那可以重新设计。”
“所以你其实也不完全执着于原来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执着?”
林见微笑得更明显:“没有。”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是我对建筑师的刻板印象。”
“什么?”
“就是觉得你们都很喜欢自己设计的东西,不太容易接受其他人的观点。”
沈叙白看着她,他知道她的意思:“有些建筑师确实如此。”
“你呢?”
“我更喜欢设计得合理的东西。”
“包括别人设计的?”
“是,包括别人设计的。”
林见微点点头,赞扬道:“这点不错。”
沈叙白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你也在给我打分?”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记性还挺好。”
沈叙白继续往前走。而林见微以为他不爱开玩笑,于是,她就默默跟在后面。不过,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最初看起来有趣一点。
下午四点十分,现场勘察接近尾声。
叶琳因为还有会议,提前离开。顾承远则去外面接电话,观众厅里只剩下林见微和沈叙白。
林见微站在舞台边缘,低头查看相机里的照片。沈叙白在另一侧测量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距离。
“林小姐”,沈叙白的声音。
她抬起头:“嗯?”
“你上次说,这里对居民来说仍然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对。”
“为什么?”
林见微想了想:“因为他们仍然会谈论这里。”
“仅仅是谈论?”
“当然不只是。”她走下舞台,站在第一排座椅旁,继续道:“有些人每天经过这里,会想起过去的事情。有些人会带孩子来看看自己小时候演出的地方。还有些人虽然很多年没进来过,但仍然把这里当作社区的一部分。”
沈叙白听着,问道:“你觉得这些记忆可以通过新的空间延续?”
“部分可以。”
“部分?”
“有些东西没办法延续。”她抬头看向舞台,“比如一个人年轻时的爱情。”
沈叙白没有说话。
林见微继续:“我们可以保留剧院,恢复座椅,重新开放演出。但那个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观众厅安静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私人,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歉,职业病。”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又把一个建筑问题讲成了很主观的,关于人的故事。”
沈叙白看着她,沉声说道:“建筑本来就是给人用的。”林见微转过头,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如果没有人,建筑只是材料。”
她微微一怔。林见微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误判。他并不是只关心结构和数据,他只是因为职业习惯从另一条路径接近同一个问题。
于是她问道:“沈先生。”
“嗯?”
“你为什么做建筑师?”
他看向她:“这个问题和项目有关?”
“没有。”
“那为什么问?”
“纯好奇。”
他沉默了几秒,回答:“因为我喜欢建筑。”
林见微笑了,不满意道:“这个答案很敷衍。”
“是真的。”
“真实和敷衍不矛盾。”
沈叙白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故意为难自己。林见微坦然地回望,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去过一座很老的火车站。那时候车站已经停用了,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排长椅和一座坏掉的钟。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它拆掉?他说,因为还有很多人记得它,记得……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林见微安静下来。
沈叙白看向舞台,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那座车站其实早就没有什么实际用途了。但每年仍然有人去那里拍照,或者只是坐一会儿。”
“所以你想保留它?”
“不是。”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第一次意识到,一栋建筑的价值可能不完全取决于它现在还能做什么。”
林见微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不是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吗?”
沈叙白点点头:“差不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反驳我?”
“因为你没有说清楚。”
“我觉得我说得很清楚”,林见微不服。
“你用了很多比喻。”
“比喻有时候比定义更准确”,林见微继续坚持。
“有时候。”
“你承认了?”
“我说有时候。”
林见微忍不住笑起来,沈叙白看着她,也笑了一下,不过被林见微理解为客套笑……
下午四点四十,几个人在剧院门口道别。
顾承远和叶琳还需要进一步协调后续安排。林见微收起相机,准备离开。
“林小姐。”顾承远叫住她,“我们之后可能需要参考你们的访谈资料,可以直接联系你吗?”
“可以,不过部分原始资料涉及受访者隐私,需要先确认共享范围。”
“当然。”
她拿出手机:“你们有我的邮箱了,我把微信给你,方便联系!”
顾承远正准备加她,沈叙白忽然开口:“你们的研究报告什么时候完成?”
林见微转向他:“初步报告大概两周后。”
沈叙白继续问:“能不能提前看一下空间使用相关的部分?”
“可以先提供不涉及个人信息的初步发现。”
“好。”他点点头,“谢谢。”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顾承远挑眉,沈叙白看向她:“什么?”
“你们之后的设计讨论,如果涉及公共空间和社区使用,希望能邀请我们参加。”
顾承远立刻说:“没问题。”
沈叙白却问:“为什么?”
林见微看着他,解释道:“因为我不希望我们的研究最后只变成报告里的几张图表。”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可以。”
她笑的很开心:“那就说定了!”
林见微走到街角时,手机响了,周可欣发来消息:怎么样?建筑团队好相处吗?
她一边走,一边回复:还不错。
周可欣:有没有帅哥?
林见微停了一下,她想起那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他的眼睛很深,五官清晰,讲话时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确实长得很好看。
她回复:有。
周可欣几乎立刻发来一串感叹号:谁!!!
林见微笑:一个很喜欢问为什么的建筑师。
周可欣:那跟你很配了。然后呢?
林见微:没了。
周可欣:就没了???
林见微:不然呢?
周可欣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林见微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路口时,她忽然想起今天在观众厅里的那段对话:如果没有人,建筑只是材料。
她觉得这句话不错,于是重新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
建筑师沈叙白说:如果没有人,建筑只是材料。
她看了一眼,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说话有点讨厌,但观点不错。)
她笑着保存。
另一边,沈叙白坐进车里。顾承远站在车窗旁,敲了两下玻璃,他降下车窗:“怎么?”
顾承远笑得意味深长:“今天感觉怎么样?”
“建筑状态比预期差。”
“我不是问建筑。”
“那你问什么?”
“林小姐。”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她怎么了?”
“你觉得她怎么样?”
“研究思路不错。”
“还有呢?”
“问题很多。”
顾承远笑起来:“你也问题很多。”
“所以?”
“所以你们俩今天差点把现场勘察开成辩论赛。”
沈叙白没有回答,顾承远靠在车门上说:“不过她挺有意思的。”
“嗯。”
顾承远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嗯?嗯?你也觉得林小姐有趣了?”
沈叙白看着他,继续说:“她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顾承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得更明显:“行。”
“什么行?”
“没什么。”
沈叙白皱眉:“你能不能说清楚?”
顾承远笑着后退一步:“不能。”然后,他拍了拍车门,表示不打扰他了:“明天见,沈,先,生!”
沈叙白也升起车窗,发动汽车。他看向后视镜里,顾承远还站在原地笑……他无奈摇了摇头,开车离开。
晚上九点十五分,林见微正在家里整理照片。她把今天拍摄的文件导入电脑,一张张翻看:剧院外墙,售票大厅,旧木椅留下的痕迹,舞台,观众席。然后,她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下午刚进观众厅时拍的。画面里,一根装饰立柱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立柱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照片里,他微微低着头,正在查看墙面的细节。光线从侧面的高窗落下来,刚好照亮他的侧脸。照片的构图并不完美,甚至有些像随手拍下的工作记录。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移进另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现场人物记录。
她继续整理照片。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点开那张,放大,又看了两秒,然后关掉。
“工作照片而已。”她对自己说,“……人长的好看所以才多看几眼嘛。”
同一时间,沈叙白正在家里查看今天的现场记录。他把建筑照片按照区域分类:大厅,观众厅,舞台,结构细节,材料状况。最后打开会议备忘录,在“社区使用需求”一栏里,他写下:现有研究团队已开展居民访谈。需进一步确认历史空间使用模式,尤其是入口大厅、等候区及观众厅的社交功能。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林见微(联系获取初步研究结果)
他看着屏幕,想起下午她站在舞台边缘问他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做建筑师?”
这个问题并不特别,他以前也被问过很多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问的时候,他竟然认真回答了,也许因为她看起来真的想知道。不是为了礼貌,也不是为了填补社交的尴尬,而是因为她对答案本身感兴趣。
他合上电脑,起身去倒水。经过书架时,他看见昨天买的那本《霍华德庄园》。书还放在桌上,他看着书的封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厨房走。
晚上十点零三分。
林见微的手机亮起,是微信,沈叙白的头像:一面藏在阴影里的墙,墙上被光照到的部分是树的影子。她点开他的头像,消息很公式化:林小姐,感谢今天的现场交流。关于剧院原有公共空间的使用情况,如果方便,希望能参考你们目前整理出的初步研究发现。另外,今天提到的旧售票大厅长椅,如果有相关历史照片,也请一并提供。谢谢。
林见微读完。想了想,用他的口吻,开始回复:沈先生,没问题!我会先整理一份可以共享的初步摘要。关于长椅,目前还没有找到历史照片,但我们会继续查找。另外,今天你提到的空间动线问题很有启发。如果后续有初步设计草图,也希望能够参考。谢谢。
她本来准备直接发送,但看着最后一句,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么正式,显得很冷淡,于是又加了一句:P.S. 我仍然认为,比喻有时候比定义更准确。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点击发送。
十点十一分,沈叙白收到回复。
他正在厨房洗杯子,手机在桌上亮起,于是他擦干手,点开林见微的头像,看着应该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读到最后一句时,他停了几秒,然后嘴角轻微上扬。他把手机放下,继续洗杯子。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回复框里输入:那要看比喻是否准确。
他看了一眼,点击发送。
十点十四分。
林见微收到新消息。她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笑出了声。然后回复:看来我们还有很多可以讨论的。
这一次,沈叙白没有立刻回复,林见微等了一会儿后关掉电脑,走向浴室。
而城市的另一端,沈叙白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最后只回复了两个字: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