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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沈叙白 沈叙白不喜 ...

  •   沈叙白不喜欢闹钟。

      准确地说,他不喜欢被任何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早晨六点四十分,他睁开眼睛。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天光从两片深灰色的布料之间透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线。随着日光醒来是件令人满足的事情。但今天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平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因为楼上的住户正在移动家具,刺耳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板上拖行。他听了几秒,猜测那应该是一把餐椅。沈叙白等了一会儿,等到没声音了,他才翻身下床。

      沈叙白的卧室里没有太多东西:一张床,两只床头柜,一盏落地灯,靠墙摆着一把黑色皮椅。床头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里夹着一张旧高铁票。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男人头发被睡得有些凌乱。昨晚看书看的有些晚了,所以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三十岁。

      他其实已经很少在意自己的年龄,只是在每年生日那天,母亲总会提醒他:“你又长大一岁了。”仿佛这是一件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

      他用冷水洗了脸,拿起毛巾。他听见手机在卧室里振动,他还是笃定地刷完牙,换好衣服,再走回床边。

      不出意外,屏幕上有两条消息,第一条来自母亲:儿子,周末回家吃饭吗?

      第二条来自一个前天刚加的负责人的号码:沈先生,关于上次提到的项目,我们希望今天能得到您的最终答复。

      他先回复母亲:周六晚上可以。

      然后打开第二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厨房。

      沈叙白住在一栋旧公寓的一层,房子不算大,但采光很好,离公司也比较近。公寓一层有一个不大的前院,院中有一颗银杏树。这是一颗不用管它,它自己就生长的很好的好树。

      客厅的一整面墙都是书架,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张建筑草图。窗边摆着一张长木桌,上面放着电脑、几本厚重的图册,以及一个搭到一半的木质建筑模型。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明显的隔断,他喜欢这样宽敞的空间。他不喜欢无意义的墙,有些东西应该被分开,有些则不需要。

      他打开咖啡机,从玻璃柜里取出一只白色陶瓷杯。杯子边缘有一道很浅的裂纹,是三年前,一个朋友来他家做客,不小心把它碰到了地上,但因为地面铺着地毯,杯子没有完全摔碎,只是在杯口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裂缝。朋友当时很抱歉,提出要买一个新的,但他说不用,后来也一直没有换。

      咖啡做好后,他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也随着阳光慢慢苏醒。他注意到,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牵着狗经过,狗突然停在路边,怎么也不肯继续往前走。男人拉了两下牵引绳,最终放弃,站在原地看手机。

      沈叙白喝了一口咖啡,他看着那只狗。狗低头闻着一小片落叶,非常认真。

      他忽然觉得:人类大部分的焦虑,可能都来自无法接受事情不按照自己的时间表发生。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几秒,他没有记下来,因为他很少记录这种想法,他习惯让它们自己消失。沈叙白觉得真正重要的东西,通常会在实践中留下来。

      七点二十五分,他坐在木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完成的建筑修复方案。建筑位于城市西侧,建于一九二四年,原本是一座公共图书馆,后来改成社区活动中心,如今已经空置多年。项目的要求很明确:在保留历史外立面的前提下,将内部改造成新的文化空间。但预算有限,时间紧张。

      委托方希望尽快得到一份“兼具历史感与现代功能”的设计。

      沈叙白对这句话一直没有太多好感,因为它经常意味着,甲方既想保留历史,又不愿意承担保留历史的成本。

      他放大图纸,仔细查看二层楼梯的结构,这里就是他昨晚熬夜的原因。他发现设计团队提交的初稿里,有一处不合理的承重调整,问题不算严重,至少在电脑屏幕上看起来不严重。但他不喜欢依靠“应该没问题”来完成一项设计。他打开另一份结构报告,对照原始图纸。

      二十分钟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那边马上就接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早啊老板,你知不知道……现在才七点四十。”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打电话?”

      “昨天的结构图我看过了。”

      对方沉默了两秒,认栽地问道:“哪里有问题?”

      “二层西侧楼梯,你们改动了梁的位置。”

      “那个地方我们计算过。”

      “我看到了。”

      “所以?”

      “你们用的是改造后的荷载假设,但没有重新核对原有连接节点的状态。”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沈叙白知道他说的话对方认真听进去了,于是继续说:“我已经把问题标出来了,九点之前发给你。”

      “好,我再看一遍。”

      “嗯。”他准备挂电话。

      对方突然喊住他:“诶,等等,叙白。”

      “什么事?”

      “你昨天几点睡的?”

      “一点。”

      “你现在七点多就起来工作?”

      “六点四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叙白提议:“你可以九点再接电话。”

      八点五十分,他到达事务所。

      事务所位于一栋老式办公楼的六层。公司不大,只有十几名员工,主要承接历史建筑修复、文化空间更新和部分私人住宅项目。沈叙白是这里的合伙人之一,但他不太喜欢“合伙人”这个称呼,因为它听起来意味着,他应该花更多时间参加饭局、建立关系、讨论公司未来的发展战略,但他真正喜欢的仍然是设计本身,尤其是那些已经存在了很久的建筑。他不喜欢凭空创造一个世界,他更喜欢理解一个已经存在的世界,然后决定什么应该留下,什么可以改变。

      “早,沈总。”前台新来的小姑娘抬起头看到沈叙白后,略微紧张地打招呼。

      “早。”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叫沈总。”

      “那,那叫什么?”小姑娘更紧张了。

      “沈叙白,或者沈工。”

      九点半,项目会议开始。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沈叙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黑色钢笔,他没有带纸质材料,所有需要看的东西,他已经提前看过。

      负责汇报的是一位年轻建筑师,叫宋祈,二十七岁,刚加入事务所一年多,工作认真,但在表达设计理念时常常过于急切。

      他听着宋祈语速略快地说道:“我们的想法是,在原有空间里加入一个更现代化的中庭,这样可以增强视觉通透性,同时.......”

      “为什么?”沈叙白打断了他。

      宋祈停住:“什么?”

      “为什么需要中庭?”

      “因为可以增强空间体验。”

      “什么体验?”

      宋祈看向屏幕,快速地答道:“更开放,更明亮。”

      “原来的空间不够明亮?”

      “是的。”

      “数据呢?”

      宋祈愣了一下,停顿了一下:“我们还没有做完整的采光模拟。”

      沈叙白点头:“那先不要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宋祈脸有些红,争取道:“可是从设计角度.......”

      “设计不是为了证明我们能够改变什么。”沈叙白的声音并不大,但成功地让宋祈闭嘴,他继续道:“要先证明原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能保留。”

      宋祈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答:“明白。”

      沈叙白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说话有时不够委婉,但他也知道,年轻建筑师很容易陷入一种误区,以为设计的价值在于留下自己的痕迹。因为他曾经也是这样。二十四岁的时候,他参与过一个旧厂房改造项目。当时他提出了一套非常漂亮的设计方案:玻璃幕墙、悬浮楼梯、开放式展厅。几乎所有人都称赞他的想法,只有一位年迈的结构工程师问他:“你为什么要拆掉那面墙?”

      他回答:“因为它挡住了视线。”

      老人又问:“那你知道那面墙为什么在那里吗?”

      他不知道。

      后来他才发现,那面墙不仅承担着结构作用,还保留着工厂原有生产流程的重要痕迹。它并不是一面可以随意删除的墙,它承载着历史和工人们的归属感。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年轻的自信有时候只是一种漂亮的无知。从那以后,他开始习惯在提出设计方案之前,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

      会议继续,宋祈重新解释了设计思路。这次他先说明空间现状、使用需求和潜在问题。

      沈叙白听完,点了点头,“这样就清楚了。”

      宋祈松了一口气。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宋祈留下来整理电脑。

      沈叙白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宋祈。”

      “嗯?”

      “你昨天做的那个楼梯细部方案,我看了。”

      宋祈抬起头,略微紧张:“哦……哦,有问题吗?”

      “没有。”沈叙白停顿了一下,“做得很好。”

      宋祈愣住,“啊?”

      “比例控制得不错,材料衔接也考虑到了。”他说,“继续保持”,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宋祈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给自己加油鼓劲。

      临近午餐时间,沈叙白正在办公室看图纸,门被敲了两下。

      “进。”

      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推门走进来。

      顾承远。

      事务所另一位合伙人,三十二岁,擅长商务谈判、人际关系和处理那些沈叙白不愿意处理的事情。

      两人大学时就认识。

      顾承远经常说,如果没有自己,沈叙白早就把公司所有客户得罪光了。沈叙白则认为,如果没有自己,顾承远可能会把每个客户的要求都答应下来,却没有能力做到。所以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很适合合作。

      “吃饭”,顾承远说。

      “不饿。”

      “你早上吃什么了?”

      “咖啡。”

      “那不叫早餐。”

      “我知道。”

      “知道还不吃?”

      沈叙白抬头看他:“你是来监督我吃饭的?”

      “我是来防止我的合伙人猝死的!”

      顾承远走到桌前,直接合上了他的电脑:“走。”

      沈叙白看着他:“我还没保存。”

      顾承远动作一僵,不死心地问道:“……真的?”

      “假的。”

      顾承远深吸一口气:“你怎么那么欠揍!起来,快走!”

      沈叙白站起身,拿起外套,边走边听顾承远唠叨:“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两人走出办公楼,餐厅在街角,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意大利餐馆。沈叙白点了烤鸡和沙拉。顾承远点了意面,又要了一杯红酒。

      “下午不用开会?”沈叙白问。

      “有。”

      “那你还喝酒?”

      “半杯而已。”

      “你不是开了车?”顾承远看着他。

      “我打车回去。”

      “哦。”

      “你能不能不要像我爸一样?”

      “……你爸应该比我有耐心。”

      顾承远翻了个白眼。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六晚上有个聚会。”

      “不去。”

      “我还没说是什么。”

      “说。”

      “几个朋友,吃饭,喝酒,认识点新朋友。”

      “不去。”

      “你这个人真的……”顾承远放下叉子,爹味十足地念叨:“叙白,你三十岁了。”

      “所以呢?”

      “你不能一直这样。”

      “哪样?”

      “两点一线,要么蹲公司,要么蹲家里。”

      “我会去健身房,偶尔也会出差。”

      “你觉得这样很好了?”

      “挺好的。”顿了一会儿,又接道:“我身材比你好。”

      顾承远无语叹气,“你……你上一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沈叙白没有回答,他低头切了一块鸡肉。

      顾承远看着他:“我不是催你结婚。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让自己生活里有点别的东西。”

      沈叙白抬起头,“比如?”

      “比如一个你愿意在下班之后去见的人。你想为她买花,带她看电影,吃好吃的,做各种事情......”

      他听着顾承远念叨,没有说话。

      顾承远继续:“或者一个会让你想念的人。”

      沈叙白喝了一口水:“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什么爱情电影了?”

      “我在跟你认真说话。”顾承远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你说。”

      “你不是不想谈恋爱。”

      沈叙白没有回应。

      “你太习惯一个人了。”

      窗外有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沈叙白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他觉得顾承远说得不完全对。他并不觉得独处有什么问题。相反,他喜欢独处。他喜欢下班之后回到安静的公寓,听音乐,看书,偶尔做饭,在公园跑步。喜欢周末早上一个人开车去海边看日出,或者在旧书店待上几个小时。他不觉得这些生活需要另一个人来填补。但有时候,他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到,如果身边有一个人,或许会更好。比如看到一栋很漂亮的建筑,听到一首很久没有听过的歌,在某个陌生城市的夜晚,走过一条安静的街道。这些瞬间会让他短暂地产生一种想要分享的冲动,但那种冲动通常很快就会消失,因为他想不到应该分享给谁。

      “你在想什么?”顾承远问。

      “没什么。”

      “又来了。”

      “什么?”

      “没什么。”顾承远模仿他的语气,“你知道吗,你这三个字简直可以刻在墓碑上。”

      沈叙白终于笑了:“那你记得帮我安排。”

      下午两点十五分,他去了一个施工现场。

      旧图书馆的修复工程已经进入结构加固阶段,现场有些嘈杂。工人正在搬运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灰尘的味道。沈叙白戴上安全帽,跟着现场负责人走进建筑。

      负责人说:“我们昨天拆开了东侧墙面,发现里面的木结构比预计的情况复杂。”

      “带我看看。”

      他们走上二楼,一段原本被封住的旧楼梯暴露出来。木质扶手已经腐朽,墙面剥落,但楼梯的基本结构仍然完整。沈叙白站在楼梯口,说道:“这个之前的图纸里没有。”

      “对,应该是后来封起来的。”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木材的连接方式,“先别拆。”

      “可是这个位置会影响新的设备管线。”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重新调整。”

      负责人皱起眉头,“那预算可能会增加。”

      “先算算看。”

      “时间也会延长。”听不见答复,显然是沈叙白已经决定了。负责人叹了口气。

      沈叙白站起身,他看着那段旧楼梯。木头表面留下了许多磨损的痕迹,扶手最靠近转角的地方,颜色比其他位置浅一些,显然曾经有无数人经过这里。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问道:“你知道这段楼梯为什么被封起来吗?”

      负责人摇头:“不知道。”

      “那我们先弄清楚。”

      “如果没有特别的历史价值呢?”

      沈叙白想了想,“那再决定要不要改。”

      负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叙白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不认为所有旧东西都值得保留,时间本身并不能赋予一件事物价值,但他也不喜欢在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之前,就轻易把它抹去。

      下午四点半,他回到事务所。

      桌上多了一份文件。顾承远留了一张便签:新项目,市政府文化更新计划,你先看看。

      沈叙白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走近了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一座老剧院的照片。建筑正面是米黄色石材,入口上方有旧式装饰线条。招牌上的字母有些褪色:RIVERTON THEATRE河岸剧院。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有项目概况,历史背景,现状评估,潜在改造方向。

      他看得很快,在看到第三页时,眉头微微皱起。

      一行熟悉的规则通知:保留历史外立面,内部空间根据商业需求进行灵活调整。

      又是这句话。

      他继续往下翻,文件里附着几张旧照片,一张拍摄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剧院门口排着长队,男人们穿着西装,女人们戴着帽子。另一张拍摄于七十年代:几个年轻人站在剧院招牌下,笑得很灿烂。还有一张拍摄于九十年代:一群孩子在舞台上表演。照片有些模糊,但可以看出,舞台中央站着一个穿绿色服装的小女孩,她似乎扮演一棵树。

      沈叙白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项目目前处于前期评估阶段,建筑事务所尚未正式确定,市政府希望在未来两周内收到初步意向。

      他拿起电话,拨给顾承远。

      那边很快接了,于是他问:“这个项目谁联系的?”

      “哪个?”

      “河岸剧院。”

      “哦,那个啊。”顾承远的声音立刻变得精神起来,“你有兴趣?”

      “资料不完整。”

      “当然不完整,现在只是前期接洽。”

      “原始结构图呢?”

      “还在找。”

      “历史保护评估?”

      “初步报告有。”

      “现场勘察?”

      “还没安排。”

      沈叙白沉默了一下,顾承远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

      “我还没说。”

      “你要是不感兴趣,根本不会问这么多。”

      沈叙白没有反驳,而是说道:“下周安排一次现场勘察。”

      “好。”

      “还有,联系一下负责社区研究的团队。”

      “为什么?”

      “他们应该已经做过一部分访谈。”

      “你想看居民意见?”

      “嗯。”

      顾承远停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访谈感兴趣了?”

      “我一直感兴趣。”

      “你上次还说定性研究太主观。”

      “我说的是那份报告的方法不够严谨。”

      “好好好。”顾承远笑起来,“我去联系。”

      挂断电话后,沈叙白重新看向那张剧院照片,他放大了建筑正面:旧式的石材装饰,比例优雅的入口,略显沉重的立面。这不是一座特别宏伟的建筑,但它有一种很难复制的气质,像一个曾经热闹过、如今安静下来的人。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河岸剧院_前期调研

      晚上七点二十,他离开事务所。

      外面已经完全暗了,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湿气味。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附近一家旧书店。书店藏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街上,门口挂着一盏黄色的灯。他推门进去时,门铃轻轻响了一声。店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

      店主看到是他,打招呼:“小沈,又来了?”

      “嗯。”

      “今天找什么?”

      “随便看看。”

      “好嘞!”

      书店里很安静,空气中有纸张、木头和旧皮革的味道。他沿着书架慢慢走,看着书架上的名牌:建筑,艺术史,城市研究,文学。最后停在一排旧小说前。他随手抽出一本:《霍华德庄园》。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他翻开第一页,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手写的英文词:connection.

      他看着那个词。这两个字他并不陌生,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到时,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他想起下午那段被封住的楼梯,想起旧剧院照片里的人群,想起顾承远中午说的话:“你应该让自己生活里有点别的东西。”

      于是他把书合上,走到柜台:“这本我要了。”

      店主看了一眼,评价道:“好书。”

      “嗯。”

      “你以前读过?”

      “读过。”

      “那为什么还买?”

      沈叙白想了想:“想再读一次。”

      店主笑了:“人总是这样。”

      “哪样?”

      “年轻时读不懂的东西,过几年又想回头看看。”

      沈叙白没有回答。他付了钱,把书放进包里,走出书店时,街道上起了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下雨。

      晚上八点零五分,他回到家。

      客厅里很安静,他打开一盏落地灯,脱下外套,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蔬菜、半盒牛奶,还有一块已经解冻的三文鱼。他决定做一顿简单的晚饭。做饭的时候,他习惯放音乐,今天随机播放到一首旧钢琴曲,旋律很轻。他一边切菜,一边听着。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起。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周六记得早点来,你爸爸说想和你聊聊。

      他回复: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来:还有,你姑姑想给你介绍一个女孩子。

      沈叙白看着屏幕,停了几秒,回复:不用。

      母亲很快发来语音,他点开。

      “你怎么每次都说不用?人家女孩子条件很好,长得漂亮,性格也好!你总得见见吧?”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切菜,语音还在播放:“你现在工作稳定,收入稳定,年纪也不小了,难道真的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他关掉语音,倒不是烦躁,只是这段话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他理解母亲的担心,也知道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不喜欢把爱情当成一项必须按时完成的任务。他可以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花几个月研究一栋建筑的历史,或者为了保留一段旧楼梯,与施工团队反复讨论方案,但他无法想象,仅仅因为到了某个年龄,就应该选择一个条件合适的人,开始一段关系。

      他不排斥婚姻,不排斥亲密关系,只是他很难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足够强烈的兴趣。他需要某种东西,一种无法通过履历、照片和家庭背景判断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他关掉炉火,把晚饭从锅里盛进盘子,然后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饭。他想,单身并没有什么不好。他也一直这么认为。

      晚上九点四十,他洗完澡,换上深灰色家居服。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他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河岸剧院的项目资料。文件里有一份初步的建筑历史记录。剧院建于一九三二年,曾经经历过火灾、经济衰退、城市更新,以及多次产权变更。它的建筑结构并不复杂,但内部装饰具有一定的历史价值。他一页页翻看。看到最后,发现附件里还有一份社区研究团队的简要介绍。

      Urban Narrative Research Center 城市叙事研究中心。

      项目内容包括居民访谈、社区记忆记录、公共空间使用研究,以及未来功能需求分析。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文件放到一边。目前没有太多可以判断的内容,所以他更关心现场建筑的实际状况。他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写下几项需要确认的问题。

      一、原始结构体系。
      二、现有材料状况。
      三、历史保护等级。
      四、空间使用需求。
      五、可保留与可调整部分。

      写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上第六项。

      六、这座建筑为什么值得留下?

      他看着最后一句,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比前面五项都难回答……确实很主观。

      因为它没有一个明确的计算公式,也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光在远处延伸,有些窗户亮着,有些已经熄灭,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他不知道的生活。他并不经常思考这些,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他刚刚工作,有一次,他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去看一场电影。电影结束后,她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还不错。”

      她又问:“哪里不错?”

      他想了想:“摄影构图很好。”

      她笑了:“还有呢?”

      “故事叙事结构也不错。”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是在问你电影拍得怎么样。”

      他不太明白:“那你在问什么?”

      她看着他,“我想知道你看完之后,有什么感觉。”

      他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种复杂的东西说出来。

      后来,他们分手了。分手时,她说:“叙白,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记得自己点了点头,她继续说:“可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需要更多语言上的表达。而他尝试过。但那些刻意组织出来的话,总让他觉得不自然。他不喜欢说自己无法确定的话,也不喜欢为了让别人安心,随口承诺什么,于是他渐渐选择了沉默,因为只有沉默不会说错,也不会被误解。至少他曾经这么认为。但很多年过去了,他开始意识到,沉默本身也可能是一种误解。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晚上十点二十,他关掉电脑。

      从包里拿出下午买的那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他坐进客厅的皮椅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connection。

      他看着那个词,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段被封住的楼梯;一座等待重新开放的剧院;一位朋友关于爱情的劝告;还有一段早已结束的关系。这些事情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联系,但又仿佛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人们总是试图通过某种方式,让彼此靠近。建筑如此,语言如此,爱情也是如此。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膝上。窗外有一辆车缓缓驶过,灯光短暂地照亮了天花板,又很快消失。他忽然想起自己下午在文件里写下的问题:这座建筑为什么值得留下?也许因为它曾经让某些人相遇,也许因为它保存了某些人的记忆,也许只是因为,在某个普通的夜晚,有人曾经坐在那里,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孤独。他不知道,他想去看看。

      沈叙白拿起手机,给顾承远发了一条消息:河岸剧院的现场勘察,尽量安排在下周前半周。

      顾承远几乎立刻回复:这么积极?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来:行,我明天联系。

      沈叙白把手机放下,起身关灯。客厅陷入黑暗,他走向卧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沈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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