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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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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市集那场惊动整条长街的巡察风波,安安静静过去了两日。
街上的百姓渐渐淡去那日被官差围堵的惶惶不安,可不少人都记牢了,街角那个不起眼的修陶小摊,藏着一手旁人难及的好手艺。
钟意依旧日日准时出摊。
她安安稳稳坐在磨得发亮的小木凳上,守着一方简陋的摊面,慕名而来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来的大多是附近街坊,还有街边杂货铺的掌柜。人人手里都捧着物件,或是磕出裂纹的粗瓷碗,或是口沿崩缺的花碟,又或是磕碰受损的旧摆件。
这些东西算不上名贵,却是家家户户过日子舍不得丢弃的物件,裹着细碎的人间烟火。
钟意做事向来沉得住气。
旁人巴不得多接活多挣钱,巴不得快些完工,她却半点不肯敷衍。每一道裂痕都要细细对齐缝隙,每一处缺口都慢慢填补,打磨、上胶、修色,一步都不肯省略。指尖起落从容,不慌不忙。
经历过三餐无着、欠租窘迫的日子,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安稳来之不易。
短短两日,攒下的银钱翻了数倍,压在心头的摊租重担,总算彻底消散。
她低头把最后一枚铜钱叠进粗布囊袋,指尖摩挲着沉甸甸的钱币,眉眼间漾开一丝浅浅的自豪。生存的窘境,是靠自己一双手,一点点挣回来的。
午后日头偏斜,摊前往来的人流稍稍稀疏,终于得了片刻空闲。
钟意抬眼扫视一圈喧闹的街市,确认没有客人走近,才伸手探进随身行囊最深处,摸出那只做工精致的小木盒。
这两日忙着接活,她一直没腾出时间,好好端详那位锦衣男子留下的古物。
她指尖轻轻掀开盒盖。
午后暖融融的日光落进去,铺洒在白玉瓶身上。
瓶子碎裂得十分厉害,纵横交错的裂痕爬满瓶身,好几处边角都缺了块,看上去残破不堪。可即便破损至此,玉料本身温润细腻的光泽,依旧掩不住。
钟意指尖放得极轻,缓缓拂过瓶身的纹路。
凭她常年修复古物的经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寻常世家传下来的玉器,玉质不会这般紧实通透,雕纹也不会这般规整刻板。
她的指尖停在瓶身一处藏得极深的暗纹上,眉头轻轻蹙起。
这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家用旧物。
可那日前来托付的锦衣男子,谈吐温和,举止从容,看上去并不像是心怀歹意的奸邪之辈。
钟意缓缓合上木盒,心底已经拿定主意。
来历不明,价值又这般不菲的古物,贸然动手修补实在太过冒险。一旦牵连出什么事端,她孤身一人根本无力招架。
她将木盒小心翼翼收好,塞进行囊内侧。
摆摊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今日能在此处营生,明日说不定就会被集市管事挤兑驱赶。只有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铺面,才算真正在这座陌生城池扎下根来。
她正暗自思忖,一道清挺的身影,缓缓停在了小摊跟前。
是沈砚。
今日他没有身着巡察司的制式官服,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褪去了几分凛冽逼人的气场。
钟意抬眸望过去。
沈砚垂着眼,目光扫过她收拾得齐整的小摊,开口:“你前日说,想寻一处铺面定居营生?”
钟意轻轻颔首:“是。流动摆摊终究漂泊不定,想要长久做修缮活计,必须要有固定铺面。”
沈砚微微点头:“朝廷已经批复了你那日的请求,往后若是有需要修复的文物,我会送到你这儿来。”
“我这两日抽空帮你留意了几处空置铺面,都在合规街市范围内,若是有空,我带你逐一去看。”
钟意心底微微一动。
她心里清楚,寻常百姓找铺面,免不了遇上中介哄抬价钱,房东欺生压人,或是地段偏僻,根本招揽不到客人。沈砚愿意出面帮她寻访,能替她避开许许多多的坑。
她微微欠身,神色诚恳:“劳烦沈官爷费心了。”
沈砚淡淡摆了摆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市集小摊,沿着长街缓步而行。沈砚话不多,默默在前引路。
第一处铺面坐落在闹市正街的最中心,门面开阔,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做生意看着再合适不过。
可钟意站在铺子门口打量片刻,便轻轻摇了摇头。
这里太过喧嚣,车马喧嚣、人声嘈杂,往来商户鱼龙混杂。修缮古物最需要静心,整日被吵闹声搅扰,根本没法沉下心细细做工。况且这里租金高昂,以她眼下的家底,刚起步根本承受不起。
这一处,直接舍弃。
紧接着,沈砚带她去往第二处。
铺子藏在幽深的小巷深处,环境格外安静,租金也十分低廉,乍看性价比极高。
钟意站在巷口,向着巷内望了许久,依旧没有动心。
巷子太过偏僻,寻常人不会特意绕进来。铺子是清净安稳了,可没有客源,长久下去只会坐吃山空。
依旧不合适。
最后一处,是一间临街的二层小铺。
站在门前视野开阔,虽不在闹市最喧嚣的核心,却挨着主街支路,不愁没有往来客源。
一楼空间方正宽敞,正好摆放修器案台,陈列器物,接待前来修物的客人。二楼隔出两间小屋,一间用来存放物料工具,一间可以自住,吃住营生都能兼顾。
闹中取静,地段刚刚好契合她做修器营生的需求。
钟意站在铺子门口,来回打量屋内格局,又侧过身子,观望左右街巷的行人流动。沈砚就立在她身侧,安静看着她权衡斟酌。
片刻之后,钟意转头看向他。
“这一处最合适。”
沈砚点头,随即唤来房东当面议价。
房东是个世故圆滑的中年人,见钟意只是孤身一个少女,心底原本打着抬价的算盘。可瞥见一旁静静伫立的沈砚,那点心思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钟意一条条问清月租、租期、押金,把各项规矩都核对明白,杜绝日后生出纠纷。
钟意用自己摆摊所赚的钱支付了租金。
价格谈妥之后,便是办理租赁手续、商户备案、街市准入凭证。
寻常商户想要办妥这些,跑官府递文书,层层审核批复,最少也要十数日。
但沈砚出面对接衙署的巡检吏员,一道道流程走得无比顺畅,不过一日功夫,所有手续便全部办妥。
钟意心里明白这离不开沈砚的身份庇护。
她签下铺面契约,拿到了铺面的正式使用权。到这一刻,她才算在这座举目无亲的京城拥有了一方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天。
新铺子里空荡荡的,四处落着薄薄一层浮灰。
沈砚随意扫过屋内,目光无意间落在钟意怀中紧紧抱着的小木盒上。一路过来,她始终把木盒护在怀里,看得十分珍重。
他眸色微微一顿,随口问道:“里面是待修器物?”
钟意轻轻嗯了一声:“是两日之前,一位客人留下的破损古瓶,约了三日之后取件,你那日见过。”
说着,她抬手掀开木盒,将那只白玉古瓶展露出来。
暖光倾泻在玉瓶表面,瓶身细密古朴的纹路,清清楚楚落入沈砚眼底。
他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一沉。
他常年经手古物核验,排查违制器物,对官造古物的制式烂熟于心。这只瓶子的纹路、雕工,还有玉料的规制,都绝非民间私造。
这是宫中流出的旧制古物,刚好对上他近期暗中追查的一批遗失旧物线索。只是器物破损严重,粗看只会当做普通残玉,很容易被人忽略过去。
沈砚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语气变得郑重。
“此物来历不普通。三日后来取件的人,你务必仔细问询清楚它的出处、来历,还有得来的缘由。但凡对方言语有半点含糊,立刻告知于我。”
钟意看见他神色严肃,心底提起几分警惕,郑重地点头记在心里。
原来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这只古瓶果然不简单。
钟意向来行动力强,做事从不拖沓。她转身来回奔波几趟,把全套修器工具、胶料、打磨石、各色颜料、收纳木匣,一件件尽数搬入铺内。
沈砚沉默地上前,伸手帮她搬运沉重的空置木柜。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扫帚扫地的簌簌声响,还有挪动木具发出的低沉闷响。
钟意俯身擦拭窗沿,清理台面,清扫满地灰尘。沈砚则帮忙摆正柜架,仔细检查各处工具摆放。
原本空旷落灰的屋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被收拾得干净明亮,初具新店的模样。
阳光穿过窗棂洒落进来,铺子里暖意融融。
钟意望着焕然一新的小店,心底满是踏实安稳。再过几日,便可择吉日正式开张营业。
她抬手拂去窗沿上最后一点浮尘,视线无意间落到窗台内侧,一处十分不起眼的老旧刻字。
那是一行浅浅的姓氏落款,刻在窗沿边角,不凑近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想来是从前的房东留下的。
钟意本只是随意一瞥。
可看清那三个字的刹那,她握着抹布的指尖猛地僵在半空,呼吸跟着微微一滞。
落款写的,是杨未央。
此人正是朝堂之上,与沈砚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头号文官,也是这间铺面真正的幕后房东。
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钟意心想。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棂席卷而入,吹动窗边烛火,忽明忽暗的阴影在钟意的脸上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