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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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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整条热闹的市集街巷彻底静了下来。层层叠叠的百姓围在小摊外侧,踮脚探头张望。
几名灰衣官差脚步沉稳,稳稳将钟意的小摊围在中间。冰冷的气场压下来,周遭所有嘈杂声响尽数消失。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角落这一方小小的瓷摊之上。
钟意坐在低矮的小木凳上,指尖捏着一块磨砂磨石。
摊板正中,摆着那只被她彻底修补完整的紫砂壶。这把壶的全部残片,都是她前几日在城郊废墟捡到的。
路过的行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只有她一点点捡拾干净,带回住处细心留存下来。
这几日空闲之余,她反复拼合粘补,打磨修整边角。一点一点理顺纹路,修正缺口,慢慢复原整只壶身。
周遭寂静得过分,连风吹动布幌的轻响都格外清晰。
钟意慢慢停下手上打磨的动作,指尖轻轻蹭过瓷面。细腻光滑的触感,是她耗费数日功夫换来的完整。
头顶的日光忽然被彻底遮挡,大片阴影盖住摊面。她抬眼抬头,看向站在最前方、气场最冷的领头官差。
男人身形高挑挺拔,一身巡察司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衣料平整干净,身姿端正肃穆。
眉眼冷冽深邃,神色清淡,脸上瞧不出半点情绪。黑发整齐束于冠中,下颌线条利落,看着沉稳严谨。
没等钟意主动开口,男子先行出声,自报身份职位。
“本官沈砚,隶属京都市井巡察司。”
“专司城内街巷巡查、不明古物查验、市井违例稽查。”
清晰平稳的声音落进人群,让围观百姓心头一紧。人人都知道巡察司管得极严,尤其紧盯各类老旧器物。
一旦判定器物来源可疑,小摊和摊主都会被追责,钟意挺直脊背,坐姿端正,静静迎上沈砚的目光。
沈砚的视线沉沉落放在那只紫砂壶上,细细端详许久,他目光扫过每一处修补痕迹,逐一比对周身纹路。
寻常市井匠人只会简单粘合裂缝,只求勉强能用。
根本做不出这般线条均匀、规整流畅的复古缠枝纹。这般细致手艺,放在街边小摊上,显得格外突兀。
片刻审视过后,沈砚开口问话:“此壶修补精细,制式规整,绝非普通民间手艺。”
“你如实作答,师从何人,习得这般器物修补技法?”
钟意目光落在摊面薄薄一层白色细碎瓷粉之上,她心里清楚,自己的修复本事,根本无法解释来历。
前世常年与古物相伴的经历,在这里说出来无人能信。只会被当成疯言妄语,给自己招惹更多不必要的祸端。
她只能贴合自己现下底层小摊主的身份老实回话:“我从未拜师学艺,没有师门,也无人指点技法,我平日常在城郊荒地捡拾各类破碎瓷片、老旧残器,日积月累自行摸索修补手法,慢慢练出一点薄技。”
围观百姓屏息静气,没人敢出声打扰官差问话。
沈砚眉眼微敛,视线在钟意朴素布衣上停留片刻。
他任职巡察多年,见过无数靠修补器物谋生的匠人。
市井自学手艺大多粗糙杂乱,眼前少女年纪轻轻,出手成品却比老手还要精致。
钟意清晰感受到对方眼底的审视与未消的怀疑。
她抬手取过摊边一小块干燥泥坯,又拿起细小刻刀,稳稳按住泥块,手腕轻轻转动。
她复刻出一段和紫砂壶身一致的缠枝纹路花纹。动作缓慢朴素,手法简单直白。
不过片刻,平整泥面上便浮现出完整好看的纹路。
钟意把泥坯轻轻推到沈砚眼前,供他近距离查看。
“官爷细看便知,我这只是民间随性模仿的纹路样式。只是外观看着整齐,没有宫廷官器的规制章法。”
沈砚低头认真对比泥坯纹路与紫砂壶的真身花纹,两相比较,差距十分明显,民间模仿痕迹一览无余。
他眼底浓重的审视淡去几分,但依旧保持谨慎。
“既然是市井自学手艺,为何修补器物这般耗费心力?”
“寻常匠人修补物件,大多只求能用,不愿多费功夫。”
钟意把刻刀轻轻放回木盒,双手垂在身侧:“市井摆摊竞争多,手艺普通,根本留不住来往客人。”
“我没有其他营生本事,只能尽量把活计做得好看,器物修补干净规整,才有客人愿意光顾,让我糊口。”
简单朴实的道理,贴合市井匠人谋生的常态。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整方整洁的小摊:摊上物件摆放整齐,每一件修补过的器物都很干净。
能看得出来,摊主做事踏实细心,对待活计极为认真。
现场紧绷僵持的氛围,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钟意抓住这个缓和的契机,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是她深思熟虑过后,为自己争取安稳生路的唯一办法。
“官爷,我知晓巡察司库房积压许多破损老旧官藏古器,那些器物年代久远,破损复杂,普通匠人根本不敢碰。”
“贸然修补容易损毁原器,久而久之只能闲置落灰荒废。我愿无偿为官府修补所有残损官器,分文不取酬劳,我唯一所求,只是往后能安稳在此摆摊,不被随意驱赶。”
这番话落下的瞬间,围观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百姓纷纷小声唏嘘,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街边小小摆摊少女,竟然主动承接官府的古器修缮活计。
还要无偿出力,这般举动,是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
两名随行衙役也对视一眼,眼底藏着明显的意外:官府古器修缮责任重大,稍有差错就要承担罪责。
城里资深老匠人都纷纷避之不及,无人敢轻易接手。
眼前年纪轻轻的少女,居然主动主动揽下这份差事。
沈砚眸光骤然沉凝,目光牢牢锁定在钟意脸上。
语气郑重几分,再次出声确认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可知官藏古器皆属公物,修缮失误,罪责不轻?”
钟意神色坦荡坚定“我清楚其中规矩风险,也知晓公物不可随意损毁。”
沈砚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
就在他准备开口回应之际,人群外侧忽然传来动静:一道挺拔华贵的身影,不顾官差在场,强行挤开人群。
周遭围观百姓被突如其来的人潮推得连连后退避让。
锦缎衣料光泽鲜亮,男子身姿矜贵,气质远超市井众人,他无视在场巡察司官差,径直大步走到小摊跟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钟意身上,转移到来人身上。
男子目光快速扫过摊面,落在那只紫砂壶的空位上,他眉头微蹙,当着官差的面,直接开口向钟意问话。
“我听闻市集有位少女精于修瓷,便是你吗?”
钟意抬眼看向这名突然闯入、气势张扬的华贵男子,轻轻点头。
男子没有在意一旁站立的沈砚,自顾自继续说话。
“我家中有祖传白玉古瓶,碎裂多年,无人能够修复。闻你手艺超凡,我今日特地前来,想请你出手修补。”
他随手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直接放在摊板上,又打开随身木盒,一只裂痕遍布、残缺破损的白玉瓷瓶显露出来。
浓郁的贵气和直白的重金姿态,在市井小摊格外刺眼。
一旁站立的衙役当即上前一步,出声出言制止:“官府巡查期间,禁止私下交易古器,速速收起物件!”
华贵男子神色未变,只是淡淡侧首看了衙役一眼。
现场气氛瞬间僵持,一边是官府巡查,一边是重金私活。
钟意夹在中间,瞬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她心里清楚,此刻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私修古器的罪名。
她看着木盒里残破的白玉瓶,又看了看摊面上的银票,后视线落回神色冷淡、沉默观望的沈砚身上。
短暂的对峙过后,华贵男子率先打破沉默,再度开口:“此瓶只是家传旧物,并非违禁古器,无需小题大做。”
衙役依旧不肯退让,严守巡查规矩,不肯容许此事。
两方僵持不下,钟意缓缓吸气,稳住心神,主动开口缓和当下局面。
“官爷正在查验器物,此刻不宜谈修补私活。”是真心需要修补,可待官府巡查结束再来商议。”
男子垂眸看了她几秒,最终淡淡颔首,暂时退步。他没收回银票和瓷瓶,将木盒轻轻合上。
“我可以等。三日之内,我等你来给我答复。”三日后我亲自到此取瓶,希望姑娘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遭紧绷的氛围,转身挤入人群离开。
人群再次掀起一阵波动,直到华贵身影彻底消失,现场气氛才稍稍平复。
衙役退回原位,重新站回沈砚身后,恢复值守状态。
沈砚终于再次开口,目光意味深长,落在钟意身上。
“你手艺确实出众,也足够胆识。”
“无偿修缮官器之事,我会如实上报巡察司。”
“在批复下达之前,你不得私自承接不明古器活计。”
“来路不明的残破器物,也不可随意捡拾修补。”
钟意微微躬身,认真应下所有规矩约束。
沈砚视线最后落向那只修补完好的紫砂壶,带着不容拒绝的公职威严“此壶来历存疑,需带回司内核验存档。”
“若无违规之处,日后自会归还于你。”
钟意心底轻轻一沉,却也知晓自己无从反驳,这是官差的职责所在,也是她必须承受的核查。
她轻轻点头,顺从应答。
沈砚抬手示意手下衙役收壶离场,一行人转身迈步离开小摊,慢慢走出拥挤的人群。
围观百姓还在低声议论方才诸事。
有人感慨钟意胆子大,敢和官府谈条件,有人替她担忧,怕无偿修官器最后落得吃力不讨好。
还有人好奇那只名贵白玉瓶,好奇后续如何收场。
钟意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看着官差远去的背影,周遭的议论声嗡嗡萦绕在耳边,她却格外清醒。
未知的官府批复、三日之约的私活、被带走核验的紫砂壶。
风吹过小摊,扫走摊板上残留的细碎白色瓷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