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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客 第一节·入 ...

  •   第一节·入府
      回城那天,天阴。
      板车和两匹马,是山下接应的弟子闻讯连夜送上来的。天没亮透,温蘅便动身了。折了两名弟子,又出了化蛇这样的大妖,这封信迟一日都不得了。她骑走一匹马,先行回山复命。
      剩下那匹,套在板车上。孙有年和陈芦生的尸身裹了草席,搁在车上,一路颠着。周拾崴了脚,坐在车沿上,抱着膝,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往后看。林渠在前头牵着马,眼睛红着,从河边上来就没说过话。陈芦生是从他手里被卷走的,攥住了,又没攥住。
      裴照走在车旁。右手裹伤的布条渗出血来,一路没换。下山时一行八人,如今回去,车上躺着两个。周拾坐在车沿上,回头劝他:"大师兄,坐一段罢,伤要紧。"他像没听见,只是走,腰背仍是直的。
      云知半扶着小满,走在另一侧。小满脸色还是白的,脚下发飘,一步一步地挪。素日那张碎嘴,今日一个字也没有。云知自己的腿也是沉的,可她不敢走快,也不催。
      即白缀在最后,书箱背在背上,像个跟脚的书童。没人赶他,也没人跟他说话。他便望着前头云知的背影,一步一步,跟着走。
      进城时辰尚早。云朔城不大,两条正街摆成一个十字,摊贩刚支起棚子,卖早食的蒸笼还冒着气。卖菜的吆喝,打铁的叮当,谁家的孩子举着糖人从街这头跑到街那头,笑声脆生生的。街上走的都是活人,窄路相逢便站住说两句话,谁也不必提防谁。
      队伍还没到济生堂,便有人迎了上来。
      几名仆从抬着两顶软轿,领头的是个中年人,枯瘦整洁,穿一身靛蓝长袍,面容清癯见骨,眉目冷肃。见了裴照,拱手一礼。
      "在下柳安,柳府管事。"声音不高,不卑不亢,"我家老爷柳崇善闻仙门弟子下山抗击大妖,死伤弟子,心痛不已。柳府宅子大,空房多,又有现成的药材,万望仙长移步柳府住下养伤,莫要推辞。"
      裴照本要拒绝,回头看了一眼板车上裹着草席的弟子,又看了一眼伤者,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柳安不等他答话,已经转身指挥仆从接人。软轿抬伤者,板车拉死者,手脚利落,条理分明,一件一件事都安排到该去的地方。不多话,不多事。
      裴照看了半晌,没有拦。
      即白站在廊下,看着柳安。那中年人枯瘦整洁,衣冠上不沾一点尘。
      他认得这张脸。刑堂堂主,獍。
      皮换了,衣裳也换了,那双眼睛却改不掉。眼风像一本账册,扫过谁,谁就在上头落一行。他在魔门里见过这双眼睛,见过无数次。
      獍在云朔城,乔装成柳府的管事。刑堂的堂主,到这座小城里做一个管事,所为何来?
      即白攥紧了书箱的带子,掌心里出了汗。
      柳安的目光扫过来,两人对上一眼。只有一刻,柳安便移开了目光,继续指挥仆从如常。
      即白背上的汗下来了。那一瞥短得像是偶然,可柳安认出了他,连他是谁都清楚。认出之后又不动声色,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为什么不点破?
      柳府在城西,占了半条街。青砖高墙,门头不张扬,里头却院子套着院子,花木扶疏,一看便知是积了几代的家底。柳崇善没有露面,说是受了风寒卧床,一应事务都交给管事柳安操持。伤者安置在西厢,裴照住东厢,云知和小满住后院厢房,即白被安排在云知隔壁。
      第二节·糖葫芦
      安顿下来,柳安亲自送了药来。裴照验过,几味寻常治外伤的药,没有毛病。可化蛇毒要几味冷药压着,柳府药柜里偏偏没有。
      "城里该有药铺。"即白说,"我去抓。"
      裴照没应他,先看了看屋里。周拾崴着脚,下不得地;小满脱力未复,还在榻上将养;林渠正搭着手,帮柳安安置各处住处;他自己右手缠着布条,提笔都难。数来数去,走得开的,只有云知。
      "云知,"他点了她的名,"你陪刘公子走一趟。要哪几味,我说与你记下,一样一样对着抓,回来我核过再入药。"
      顿了顿,又道:"早去早回。走大街。"
      云知应了,把药名一一记下。
      药铺在东街尾。两人并肩走着,隔开半臂远。
      街上人不多。倒春寒,摊贩缩在棚子底下,蒸笼的白气散不开,糊在半空,像一层薄雾。卖早食的老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走了一段路,云知先开口。
      "小时候家里蒸馍,锅盖一掀,白气扑了我一脸。我伸手偷嘴,烫得直甩手,我娘攥着我的手指吹,一边吹一边骂我馋。"
      她说着,像在想什么事,不专为讲给谁听。
      "我爹从田里回来,远远就在院外喊我小名。我听见了,偏躲在我娘身后不应,等他喊到第二声,才肯跑出去。"
      即白听着,没有插话。
      云知走了几步,忽然问:"你姐姐呢?嫁到帽儿村几年了?"
      "八年。"即白说,"我那年十五,她十八。"
      数目是真的。刘亦真这个人,门中备好的:真有其人,读书人家的次子,出门赶考,多年未归,如今人在北边,不在云朔。门中挑他,正因这份履历与即白自己对得上,差的只是年月和一门亲眷,卷宗上都补齐了。姐姐也是真的,安刘氏,八年前嫁进帽儿村,村口人认得她。昨夜进城前,他在墙根底下把这一页背了三遍。
      "她性子静。"即白说,"不大出门,嫁人前最后一次上街,还是我拖她去的。"
      这一句,卷宗上也有。从嘴里说出来,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女子便立在了两人中间,像他真有过一位姐姐。她如今生死不知,他该替刘亦真难过。这份难过是真的,只是放错了地方。
      "如今,人也不见了。"
      云知没有说话。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街上人渐渐多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在青石板上,湿气蒸起来,踩上去有些滑。云知脚下一滑,即白伸手扶了一把,碰到她小臂,隔着袖子,一触即收。
      云知站稳了,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即白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还留着那一触的温度,不烫,不凉,像活人该有的温度。那个人的手是凉的,碰一下像触了冰;这双手却是暖的。
      药铺到了,东街尾,招牌上写着"回春堂",漆剥了一半。即白进去抓药,云知在门外等。
      铺子里药柜旧了,药屉上贴的纸泛着黄。掌柜是个老者,听他要那几味冷药,翻了半天抽屉,凑齐了,用草纸包好,麻绳扎紧。
      "化蛇毒?"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你开的方子?"
      "仙长捎的。"即白说。
      掌柜没有再问。找零的时候又多看了他一眼,大约觉得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替仙门抓药,有些不寻常。
      出来时云知靠在门柱上,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不知什么时候买的,一串里挑的是最大的。
      她咬了一口,腮帮鼓着,眼睛眯起来,酸甜得眼尾都弯了。一点糖渣沾在唇角,她抬手一抹,没抹干净,唇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糖色。
      即白看着她。看她咬,看她眯眼,看那一粒没抹净的糖渣。街上人来人往,他看了一阵。
      "你吃这个?"他说。
      "好吃。"云知又咬一口,吐出一粒山楂核,"小时候进城里来,我爹总给我买一串。买小了不要,要最大的一串。"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笑。
      即白接过来一串,也咬了一口。糖衣裹着山楂,酸得牙根发软。
      云知把那串举到他眼前:"这串也给你。我爹说,好吃的东西,分着吃才香。"
      晚饭时,林渠吃了三碗。
      柳府的饭菜好,四碟两碗一汤,比山门食堂强出不知多少。他吃得快,筷子不停,周拾在旁边看着嫌他丢人,拿脚在桌下踢他。他也不恼,把最后一筷子菜夹到周拾碗里,说:"多吃点,养伤。"
      吃完他帮着仆从收碗,手脚勤快,仆从拦都拦不住。回来时咧嘴笑着,说柳府的人客气,硬塞给他一包点心,他揣在怀里了,明日分给大家。
      云知在一旁看着,这师弟实诚得有些傻气。
      第三节·密室
      这一夜,林渠没有睡。
      他这一天就没闲过。白天替柳安搭手安置各处,搬铺盖、抬热水、跑前跑后;晚饭后帮仆从收拾了碗碟,又挨屋看了一遍伤员的伤。忙起来什么都好,一停下来,耳边就是河滩上的水声,孙有年那柄只递到一半的剑,陈芦生反身的那一扑。
      周拾脚踝那遍药,白日上的,早过了时辰。他提着药瓶过去。周拾睡得浅,门一响便醒了。他点起灯,拆开布条,重新上药,一圈一圈缠好。
      "睡罢。"他收了药瓶,"明日再换一回。"
      出了屋,他又站了站。各屋伤员夜里容易口渴,伙房里若还有热水,灌上两壶送过去,各家门口一搁,谁醒了谁有得喝。这点小事,不好半夜搅醒仆从,自己寻去就是。
      柳府大,白日走的都是待客那几条道。他沿回廊寻伙房,过了一重院子,不像;再过一重,还不像。月亮躲在云后头,院子里半明半暗,越走越静。
      走到后院拐角,他听见后门那边有动静,便停下了脚步。
      后门口立着几个人影,正抬着什么东西往外走。那东西长条形,草席裹着,一端拖在地上,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他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身后已经有人。
      没等他出声,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他后颈,指头一紧,眼前便黑了。
      第二日清晨,周拾醒来,脚踝还沉。夜里林渠来换过药,药瓶落在了他屋里。他抱着药瓶去西厢还,敲了门,没人应。推门进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林渠呢?"周拾问旁边的弟子。
      "不知道。昨夜还在的。"
      弟子们没当回事。伤不重,人能走动,大约是自己起来透气,逛一逛便回来了。
      到了傍晚,林渠还没有回来。
      裴照沉吟不语。伤没有痊愈,人不会走远;柳府门禁虽不严,可一个带伤的弟子,能到哪里去。
      "昨夜还在的。"旁边的弟子说,"今早人就没。"
      裴照没有再问,只在廊下站了一刻,看西厢的门、窗、墙。墙不高,翻得过去。可一个带了伤的弟子,翻墙去做什么?
      即白在隔壁屋里听见了这些话,没有作声。
      林渠昨夜寻伙房,走岔到了哪一处,撞见了什么,没人知道。人没回来,一个字也没留下。
      即白靠在窗边,把白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管事的是獍,柳崇善称病不露面,一座宅子把他们安置得比客栈还妥帖。林渠夜里多走了两重院子,人就没了。
      这宅子里有东西。藏在哪一重院子、哪一道门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云知就睡在隔壁那间屋里。
      午后,即白替裴照换药。布条解开,虎口那道伤发着紫,筋骨没长利索。
      "仙长在云朔城待过几回?"即白一边缠布条,一边随口问。
      "从前路过。"裴照说。
      "柳府的名头,从前可听过?"
      裴照看他一眼。
      "我从前在城里书院读书,听过柳家。"即白说,"柳崇善是出了名的吝啬,城里谁都知道。修桥补路的事一概不掏钱,逢年过节连长工的赏钱都扣。这回倒大方了。"
      他没有往下说,裹好布条,收拾药箱。
      裴照没有接话,这句话他却听进去了。
      换完药,裴照把云知、小满和即白都嘱咐到了:林渠的失踪不对,柳府也不对。夜里若真有动静,不要打草惊蛇。他要做什么,便让他做,我们等着。
      "若有什么动静,"他顿了顿,"装作不知道。"
      二更过后,一股异香从窗缝里飘进来。
      那香气淡得似有似无,像什么花开了,又像什么药粉化在水里。
      云知没有睡。香气一进屋她就察觉了,把一口气闭在胸中,顺势歪倒在榻上。小满挨着她,也软软倒了下去。两人呼吸放得又缓又长,像睡得正沉。
      东厢那边,裴照也没有动。修仙之人闭息不难,他躺得纹丝不动。
      隔壁的即白同样没有睡。闻见这香,他便知是迷魂一类的物事,和衣躺下,装作昏沉过去了。
      三间屋里,四个人都醒着,四个人都倒了。
      异香散了。
      脚步声来了,不止一个人。抬人的动作利落,像抬过许多回。有人抬裴照,有人抬云知,有人抬小满,有人抬即白。
      西厢那头没有动静。异香漫的是整座府,今夜被点中的,只有这四件。
      一行人抬着他们穿院过廊,又过一道暗门。暗门开了又合,合上便是一片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是石头凿的。空气沉下来,有一股腥而潮的味,像地窖里放了太久的东西。
      四个人被放在地上,地面又硬又凉。
      脚步声退去,门合上,锁响了一声。
      黑暗里,裴照睁开了眼。
      石室不大,丈许见方,四壁都是凿出来的石头。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火苗细弱,照不出多远;那点微光落在池面上,便被吞了,照不回来。
      灯下有东西。
      一口池子嵌在石室正中,石砌的池沿。池壁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纹,暗红色,像干了的血痂,又像活的,在油灯底下微微发亮。池中盛着暗红的液面,浓稠,不似水,缓缓涌动,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腥气从池面蒸上来,比血腥更深,更旧,像腐了又腐的东西泡在陈血里,吸一口,喉头便翻,直想呕。
      池沿上绑着人,三具,手脚钉在石环上,衣衫褴褛。最外头那个还在挣,皮肉正在枯,一层一层贴向骨头,像有东西在里头抽。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嚎不动了,只剩嘶声,一声,一声,越来越细。旁边两具已经不动,皮肉枯干,贴着骨头,像被抽走了什么,胸膛却还起伏,活着。眼窝深陷,瞳子散了,嘴半张着,偶尔抽一下,像在做梦,又像被什么攥住了,醒不来。
      池沿绑的是活人。拿活人炼的,又是什么东西?
      裴照撑起身子,先探了鼻息,有气。他推云知,推小满,推即白,一个一个推醒。
      云知睁眼便看见那口池子,脸色变了。她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池中液面下有影,数十道,蜷着,扭着,嘴张着,无声地嚎,像被什么拘住了,挣不脱;池壁上的纹一圈一圈亮着,把那些影箍在里头。
      池沿最外头那个,魂也看得见。一缕白的从天灵盖里被抽出来,抽一段,池壁上的纹便亮一段。那缕魂在纹里挣,挣一下,亮一下,像油灯芯上烧着的火苗,烧的是它自己。
      那些厉鬼还没有炼成,连同池沿的活人、池底的死鬼,都拘在这一口池子里。
      小满挨着她醒了过来,攥住云知的袖子。
      即白在最后头,醒了,没有动。他一动不动地听着。
      石室角落里还躺着一个人。那人在墙根下,离池子老远,像被单独搁在那里的。
      那人身上是靛青的短褂,外门弟子的制式。
      云知走过去,蹲下来。那身子轻得不对,一碰就动。翻过来一看,皮肉枯干,贴着骨头,像挂在一副架子上。脸已经认不出了。腰上一块木牌还在:外门,林渠。
      她看得见魂。池沿那三个,魂还在体里,一丝一丝往外抽,抽一缕,池壁的纹便亮一缕。林渠的不一样。他的魂不在了,不在池壁的纹里,不在池里,也不在他自己的体里,整道一口抽干,像剜的一样,连渣都不剩。
      池沿那三个是被人一层一层剥魂,林渠却是整道剜去的。
      云知捂住嘴,站起身往后退。一步,又一步。眼泪一下子满了,悬在眼眶里,偏又不落。后背抵上一个人,即白的手接住了她的肩。她转过身去,脸抵在他肩上,眼睛闭紧,不敢再看那具枯尸。
      小满蹲下去,把林渠的手摆正,伸手替他合眼。合不上。皮肉枯了,眼皮也枯了。她这才哭出声来。
      裴照走过去,蹲下查看。看腕,看颈,看每一处伤的形状,看了许久。末了,他用袖子把木牌擦了擦,重新别回林渠腰上,站起身来。
      他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忽然一拳捣在墙边那座木架上。架上搁的几只陶罐连同断木稀里哗啦砸了一地,墙上只留下几枚断钉。
      "带他回去。"他的声音,哑了。
      脚步声从石室外传来,锁响,门开。
      柳安走了进来,提着一盏灯。他站在门边,目光在地上躺着的人身上扫过一遍,又扫过池沿、石环、池面,像掌柜的查点库房。扫到池沿那个还在枯的,他看了一眼火候似的,眼皮都没有动;扫到角落那具靛青短褂时,目光顿了顿,极短,像翻账册翻到某一页,多看了一行。
      "醒了。"他说,语气平平。
      再没有别的话。
      即白认得门边那双眼睛。那双眼从进门起就没有往人身上落。獍看的东西,从来不在屋里。
      第四节·血池
      柳崇善进来了。
      五十来岁,中等身量,发福,酱色团花缎袍,腰束玉带,走路四平八稳,像在后院里遛弯。富态,面皮白净,见了人脸上先浮起三分笑。那笑不假,也真不了,是几十年买卖人练出来的:见官笑,见客笑,见着棺材铺的掌柜也笑。
      可这身笑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他太润了,五十许的人,脸上竟寻不见一道褶子,连眼角的纹都没有,皮肉绷得发亮,像上了一层油的旧家具。手却骗不了人,指节粗大,掌缘一层厚茧,是拨了几十年算盘的手,拇指上套一枚油青玉扳指,磨得温润。
      他一眼扫见地上坐起来的众人,脚步顿住了,那身从容裂开一线。
      "你们……"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忽然抚掌,"好,好啊。竟是假装被迷晕的。仙长们的道行,柳某失敬。"
      惊只惊了一瞬。他很快定下来,三分笑重新裱回脸上,比先前还稳。
      "无妨。"他摆摆手,像在安抚伙计,"醒了也好,省得费口舌。深夜相请,本就是要请仙长们看个明白。"
      裴照的剑出了鞘。伤手,虎口还裹着布。
      "池边绑的,是什么人?"
      "遭了灾的。"柳崇善叹口气,像被冤枉了,"云朔去年闹蝗灾,城外多少饿殍?我柳家开粥棚,收流民,一日两顿养着。有人愿意拿命换一家老小吃饱,仙长是积善人家出来的,该懂这个理。"
      "拿命换什么?"
      "换我这一身皮肉。"柳崇善抬手,拍了拍自己发亮的脸颊,"裴仙长年轻,不知道老的怕。我柳崇善挣下这份家业,夜里躺在床上想:挣这些做什么?带不进棺材。人这一辈子,什么都有法子躲,就老这一件事——"
      他抬起手,润得发亮的皮肉底下,那只手虚虚地攥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
      "躲不掉。这池子,便是给我躲老的地方。仙师教的法子,活人的血气喂进池里,池子把年岁还我。池里那些个,替我老。仙长们来得不巧,撞破了这份家业——那便只好委屈仙长们,也入池来,替柳某垫一垫底。"
      他说得四平八稳,像在自家账房里报一笔账。腥气熏天,他眼皮都不曾抬一抬。
      "仙师应了我百日。百日之内,天塌下来有仙师顶着——何况你们几个后生。"
      云知在袖中凝出一点露光,贴着掌心,往近处的家丁身上一探。
      池沿绑着的三个是活人,抬他们进来的家丁,也还是活人。只是那气是浊的,像清水里渗了墨,正一丝一丝往骨头里沉。
      小满攥紧了她的袖子。家丁堆里有个圆脸小厮,白日里给小满添过一回饭,笑起来露一颗虎牙。这会儿他站得笔直,眼睛睁着,不眨。
      "你府上的人,"云知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是这么'享福'的?"
      "府里上下,都跟着老爷享福呢。"柳崇善笑意不变。
      他侧身往池子那边让了让,像让座。
      "请仙长们入池吧。轻放。"他回头叮嘱家丁,"莫伤了贵体——修行人的身子,金贵。"
      石室里静了一瞬。
      裴照的剑先出了手,没有话。林渠的木牌还在他眼前晃着。
      第一剑挑的是当先那个,剑尖从肩窝穿进去,把人钉在石环上,当地一声,火星溅起。那人低头看看穿在肩上的剑,抬起头来,两只手顺着剑身便爬了过去,十指抠着剑脊,一寸一寸往剑柄的方向挪。血顺着剑脊淌到裴照手上,是温的。裴照手腕一翻,拔剑,横扫,那人倒了;第二剑跟着补上,一剑比一剑沉。
      这些人不怕痛,断了指头也不停手。山匪路霸怕死,没有这般打法;这几个人甚至不像会杀人,他们只会直扑。
      余下四个家丁不散,反而一齐围拢上来,像四根木头桩子往中间并。没有招式,没有试探,就是直直地扑;扑不着人便抱腿,抱不住便抓衣角,力气大得反常,不知疼的东西,出力从不留余地。
      云知短剑出袖。
      那剑名唤云舒,是灵溪门的制式剑,入门那年师父给的,寒溪铁打的,用了八年,剑身薄得像一泓秋水。
      她护在小满侧翼。一个家丁五指箕张当胸抓来,她侧身让过,短剑顺势削下去,那条胳膊上豁开一道深口子,皮肉翻卷。那家丁看都不看,另一只手已经到了她肩头,攥住,往下拽。她被带得一个趔趄,肩上的布料嗤啦一声裂开。她不挣,挣是挣不过的,脚尖点地顺势往前一送,反手一剑扎进那家丁腿弯,趁着那一跪抽身出来。退半步,进半步。她的手在抖,剑尖没有抖。
      小满那一头,两个家丁把她夹在中间。她一掌素光逼开左边,右边的胳膊已经缠上来了。素光回手一撞,把那家丁撞上石壁,墙皮簌簌往下掉。她红着眼,再一掌。
      扑向云知的圆脸小厮,被小满一掌素光钉在石壁上。白日里给小满添过一回饭、笑起来露一颗虎牙的那张脸,这会儿平平整整地贴在石头上,喉咙里咯咯地响,被钉住了还在挣。小满的眼圈红着,手没有抖,只是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蜷了一下。
      即白自始至终没有出手。他把林渠的尸身往墙角拖了拖,用背挡着,双手覆在木牌上。一个书生做得出来的事,他都做了。
      数着数,五具身子陆续躺倒。最后一个是被裴照结果在池沿边的:那人腿断了,还在往前爬,爬向柳崇善的方向,裴照的剑从后心进去,一送,一收。
      快得像收拾一桌碗筷。血在地上漫开来,混进池边淌下的腥红里,分不出彼此。
      柳崇善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塌了下去。
      "仙师!"他喊。没有人应。
      他猛地转向门边,那片阴影里空空的,柳安不见了。灯还亮着,方才分明还站在那儿,竟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仙师何在?!仙师救我——"
      喊声撞在石壁上,弹回来,散了。石室里只剩下血池翻涌的声音。
      他僵在原地。忽然之间,他懂了。懂得太晚了。
      "弃子……"他喃喃道,嗓子劈开了,"说好的百日……好一位仙师!好一位仙师!拿我柳家满门的血,给你试手艺——"
      他骂仙门,骂天,骂那位没名没姓的仙师。骂着骂着,退无可退,脚跟磕上了池沿。
      "你们也不会善终!"他嘶声喊,脸上的肉抖着,"全部——与我陪葬!"
      他往前一扑,跳进了血池里。
      血认得他。他这一身不老的皮肉,本就是这池水换来的。他一沉底,池底的机关应声而动。
      池壁上那一圈一圈的暗红纹路,骤然亮了。
      那不再是先前那种微光,整面池壁像一齐烧了起来,红得刺目,红得发乌。液面翻滚起来,一起一伏,越涌越急,像有什么在底下挣着要出来,不止一只,是几十只。
      即白看见那阵纹亮起的一瞬,脸色变了。
      "有诈!"他喊,声音劈了,"大家快跑!"
      没有人问他一个书生怎么看出来的。眼下没人细想。
      裴照当先,众人转身往外冲。石室门,台阶,黑暗里的路。即白跟着冲出石室门,一回头——
      云知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池沿边。她看得见池里那几十道影子正一道一道挣开阵纹,也看得见池沿石环上绑着的三个活人,胸口还在起伏。
      她伸手去解那道绳。
      "云知!"
      液面破了,几只枯瘦的手破开翻涌的液面,扣住她的腕子、她的肩,往池里拖。那双手是影子里凝出来的,没有血肉。
      即白冲回石室。
      血池翻滚沸腾。云知半边身子被拖得倾进池口,短剑脱了手,一只脚已经离了地。
      他一手攥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袖底连点,指尖过处,几道暗红的细纹沿着池沿亮起,缠上那几只枯手。
      血煞噬魂阵,小阵。困不住多久,一时却也够了。
      枯手僵住,像被烙了似的,一寸一寸松开。云知趁势挣出来,被他拽了个踉跄。
      "跑!"
      两人往石室门奔。门开着,进来的时候没人想着关门。门口就在前头,裴照的影子在台阶上。
      脚下的石地忽然一震。
      身后,血池炸了。
      液面轰然拱起,池沿崩开,碎石飞溅。一股热浪裹着腥气从池底冲上来,把两个人直直推出了石室门。裴照和小满一人接住一个,三个人滚作一团。
      数十道黑影从碎池中涌出,嘶嚎着,没有形,只有影,扑向最近的活物。不认人,不挑,谁近便扑谁。
      池沿绑着的三人,最先没了声。
      柳崇善没有再浮上来。
      "走!"
      四人起身往台阶上冲。厉鬼在身后追着,不快,可不怕痛,不怕死,撞在墙上便穿过去,绕回来,拦在前头。
      即白跑在最后,殿后。袖中匕首出了鞘,白犄角尖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一只厉鬼扑到跟前,他一刀劈去,角尖划过鬼影,鬼影散了,又聚起来。劈不死,只能挡一挡。
      台阶到了头,一道石门,合着。
      即白把匕首插回袖里,双手撑住石门,推。推不动,上了栓。
      裴照挣扎过来,单手按在门上,运了气。门栓嘎地响了一声。
      两人同时发力,石门开了。
      夜风灌进来,冷的,带着月色。
      柳府的后院。月亮在云后头,院子半明半暗。
      身后的嘶嚎追上来了。厉鬼涌出石门,涌进后院,漫开去。它们不追这四个人了,前头有更多活人的气息:柳府的仆从,丫鬟,长工,还有后院没睡的孩童妇孺。
      嘶嚎往前院去了。
      即白拉住云知,往反方向跑。到了墙根,云知回手扣住他的腕。
      "抓稳。"
      脚下一轻,风托着两人掠过墙头。小满架着裴照随后跟起。四人落在墙外。
      即白装出受惊的样子,手上抓紧了,没有松。
      柳府里亮起了灯。有人喊,喊声很快变了调,成了惨叫。
      跑出巷子,跑上大街。云朔城的夜街空荡荡的,月亮照着青石板,白惨惨的。
      身后,柳府方向,嘶嚎声漫开来,往整座城去了。
      四人不敢停。厉鬼漫得快,比人快;城中这儿一声嘶嚎,那儿一声,没个尽头。人要喘,它们不用。
      拐进僻静的巷子,贴着墙根走。离柳府远一程,便安全一程。
      云知扣着他腕的那只手,从墙头落下来,一路没有松。到了巷子深处她才觉出来,慌忙撒开。
      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往西挪。城里的嘶嚎声此起彼伏,没有停的意思。这一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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