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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镇鬼 第一节·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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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长夜
四人贴着墙根走。柳府方向的喊声,追着他们,越来越密。走不几步,巷子两头,一齐暗下去。天没暗。是黑气漫过来。街口,屋后,墙头,影影像水,漫上来。
这一城的鬼,这一夜全醒了。
一声厉啸,贴着地皮窜来。
"走!"
云知拽住他,往巷子深处跑。跑出几步,回头。裴照和小满在另一头,她只看见一角月白道袍,被一堵黑气堵住,退了退,没了。小满的声音,喊到一半,断了。
那一边,什么也没了。
再回头,身边只剩一个即白。
云知没有停。她拽着他的手,拽得更紧。他的手腕是温的。这城里,此刻只有这一点是温的。
黑气在后头缀着,不急,不远。它们不怕人跑,因为人跑不过;也不怕人停,人一停,就是它们的。
她看得见它们。一道道青黑的影,离地半尺浮着,嗅着,游着。游过的地方,留下一阵低语。许多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出一种调子。像数数,又像念名字。数的是活人的名,念的是还没死透的人。
一处墙角缩着个卖菜的老汉,抱着头。一道影从他身上掠过去。
就掠了那么一下。
老汉的头发,白了半边。方才还是花白,这会儿白得像霜。他的喊声哑在喉咙里,身子一寸一寸僵下去,像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热气。他还在眨眼。可那双眼睛,眨一下,浊一分。
云知脚下一转,要过去。
即白一把攥住她的腕子,攥得死紧。
"救不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你过去,连你也搭进去。"
云知挣了一下。没挣动。
老汉身上,没味儿了。活人的味儿,太淡。
再过去一处,墙角蜷着一个叫花子,睡着了一般。鬼在他上头盘了一盘,走了。叫花子的鼾还在打,一下,一下,睡得正沉。可他枕着的那只手,指尖开始透明。先是指尖,再是半截手指,像水里化开的糖,一点一点,没了。
云知不敢再看。她把即白的腕,又攥紧了一分。
跑过一条巷,又一条巷。前头街口,七八道黑气堵着。后头,缀着的也近了。
她四下里看。巷子一侧有扇门,虚掩着,是间铺面,招牌半垂。她一脚踹开,拉着他钻了进去。
跑动的那几步里,有一处,她没看见。
即白落后她半步。就在那半步里,他蹲了下去。
袖底连点。指尖在泥地上划了三道。血是方才咬破的,还没干。三道血痕入土,不见了。
他起身,跟上她。
身后那群鬼,追到那里,忽然顿住。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挤在一处,嘶嚎起来。只有最前头几只,绕过去,还追。
云知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方才那半步。
即白也没说。
铺子里黑。一股药味,混着霉。柜台后立着一排药柜,天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线,照见一层浮尘。
云知反手掩门。外头的嘶嚎,隔了门板,闷下去。
两人蹲在柜台底下,屏气。
即白喘得厉害。他一个读书人,跑这点路,是该喘。他喘得对。
云知没喘。她只是手抖。
等了许久。外头的嘶嚎,远了。
即白忽然起身,摸到药柜前,翻了起来。
"你做什么?"
"朱砂。"他一边翻一边说,"我听人说,朱砂克鬼。"
云知看着他。一个读书人,在鬼满城的夜里,翻一柜子朱砂。
"听谁说的?"
"……走江湖的。"他翻得不停,"撒一把,鬼不敢近。试试,总不亏。"
云知没接话。
他翻得认真,一屉一屉地翻,把朱砂一包一包往怀里塞。塞不下,又扯了半幅包袱皮来兜。像个过日子囤东西的。
云知忽然笑了一声。
"道听途说。"
"哎。"他应着,手上没停。
两人就这么蹲着。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压得碎了,是跑的时候挤的。云知接了,就着水囊喝了一口。
"这朱砂真管用的话,"她低声说,"你囤这么多,够用到娶亲。"
"娶亲用不上这个。"他说,"娶亲用红纸。"
"红纸金子换的?你这半包袱朱砂,值几两金子?"
"值一条命。"他说得认真,"方才在巷子里,它就值回来了。"
云知没接话。
外头的嘶嚎,时远时近。到后来,稀了。
云知靠着柜台,眼皮沉。这一夜,比她在灵溪门八年加起来都长。
她睡了一阵。醒来时,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青白的。
即白还坐着。他背对着门,睁着眼,一夜没睡。
外头静了。
是真的静。没有嘶嚎,也没有风。
"鬼怕白天。"即白说,"亮了天,就没事了。"
云知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推开门。
天蒙蒙亮。东边泛一点鱼肚白,日头还没出来。街面上干干净净,昨夜那些鬼,一个影子也没剩。几具尸首横在街心,缩着,黑黑的。
像是都散了。
"走。"她说。
两人出了铺子,沿街走了几步。
身后,几声厉啸,破空而来。
云知回头。
三道青黑的影,从街尾掠来。快得看不清,只看见三道黑线,一转眼,到了面前。
即白"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往怀里掏,掏出一把朱砂,朝那三道影子洒去。
红砂扬开,在晨光里像一层血雾。
三道影子撞进红砂里,忽然一顿。
云知也动了。她抬手,指尖一点露光,朝最近的一只按去。
露光落下去,那鬼反手就抓。
她的露光和那鬼的怨气绞在一处。它嘶着,挣着,怨气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爬到腕子,凉的,像无数细小的钩子往她魂上挂。云知咬牙没撒手。她能觉出那鬼里的东西:一圈怨,一团恨,缠着一个不甘。那不甘缠得最死,钩子就是它伸出来的。
她一遍一遍用露光洗。洗一层,鬼的黑气淡一分;它挣一回,她的气血亏一分。
洗到第三遍,鬼不动了。黑气缩了缩,缩成个模糊的人形,呆呆立着。
她按第二只。第二只学乖了,绕着她的露光转,不接。她追,它逃,怨气泼出来,泼了她半边袖子,袖口的布当场黑了,脆了,一捻就碎。她换了口气,再洗。
第二只静了。她按第三只。
第三只按下去,她手臂抖得抬不起来了。指尖麻,气血空了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发黑。那鬼还没洗完,怨气还在挣。她咬着牙,把最后一点露光按上去。
三只鬼,都静了。立在街心,像三个认了命的人。
云知撑着膝盖蹲在街心,半天起不来。她浑身是汗,里衣贴在背上,凉的。
身后,一声厉啸。
第四只。它没撞进红砂里。它绕着红砂的边缘掠过来,快得连影子都拖不住,直取云知背后。
"云知姑娘!"
即白一把朱砂扬过去,扬偏了。那鬼穿出红砂边缘,一只冰凉的手已经贴上云知后颈。
就在这时,那鬼的手一颤。
它像被什么烫了,猛地缩手,往后弹开。它盯着云知后颈,盯着那里露出来的半截红绳。红绳下头,一个荷包贴着心口,里头一颗珠子,凉沁沁的。
那鬼嘶了一声,嘶声里带着惧。
它不敢近前。绕着云知转了半圈,转过街角,没了。
云知喘着气,回头,看了即白一眼。
"这朱砂,"她笑了笑,"还真管用。"
即白也笑。他笑得勉强,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就在这一笑里。
天上,一道暗蓝色的影,比方才那三只都快,快得像从梦里扑出来,直直地朝她飞来。
扑会躲。穿,躲不了。
云知来不及躲。
那影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一瞬,她浑身一冷。冷从头顶进来,往脚心去,一路走,一路把她的热气拔走。走到胸口,她听见了。那影的周围有声音。许多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数数,像念名字。数的,是她的名。
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子里,拖出去。
她低头。
她看见了自己的手。
指尖开始透明。先是针尖大的一点,再是半截手指,再是整只手,像水里化开的糖。她想起方才那个孩子,枕着的那只手,就是这样化开的。
她看见了底下。底下还站着一个自己,脸白着,眼睁着,一动不动。即白站在旁边,脸色变了。
她想喊。
喉咙里有东西在动,就是没有声。她扇了扇手臂,像扇一缕烟。她这才明白过来,她现在就是一缕烟。
那暗蓝的影,拖着她,往上、往远处去。
它拖得不急。像拖一件早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凑近了,她才看清它。暗蓝的影里,浮着一张一张的脸。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那些脸闭着眼,嘴唇一开一合,跟着那阵低语,数着,念着。她认不出那些脸。她只知道,每一张脸,生前都被人这么数过。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底下。
即白动了。
他袖底,有一点暗红的光,一闪。
她看见他抬手,指尖连点,像是在结什么。
后面的,她就不知道了。
底下。
即白放下朱砂,指尖那点还没干的血,被他按进了地上的红砂里。
红砂上,浮出一道暗纹。一道,两道,绕着那缕正被拖走的魂,圈起来。
快。他觉得自己的手,从没这般快过。
那一缕魂,圈住了。
暗蓝的影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还是没动。它像是明白过来,猛地回身,朝他扑来。
即白没有退。
他站在阵外,看着它。
东方,那点鱼肚白,慢慢扩开,往街面上爬。
影扑到一半,忽然一顿,像被什么烫了。它抬头看了看天。
鱼肚白,正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爬到那圈暗纹上。
影嘶了一声,退了。
退到街对面一片屋檐的阴影里,立着,看着,不走。
天,越来越亮。
那影再没敢过来,缩进阴影深处,一点一点,淡了。
日头将出未出的时候,巷子里,来了一个人。
即白的身子,僵住了。
那人穿一身青光褪尽的灰袍,走得不急。街面一夜的血污,他踩过,鞋上不沾。他走到那缕魂跟前,停下。
低头,看了看那缕被红砂圈住的魂。
又抬眼,看了看即白。
目光最后落在他袖底,落在那圈暗红细纹上,停了停。
"刘公子。"他说。
即白的手心,全湿了。
"这手法,"那人慢慢说,"如今,还有几人会?"
即白没答。
那缕魂悬在红砂圈里,淡得像一口呵气,被晨光照得发白。阵是拿血和砂结的,锁得住魂,锁不久。日头再高一分,光一盛,圈就散了。魂归不回体,人就死了。
眼前这人,他认得。刑堂堂主,元魂道修到了什么地步,魔门里没人说得清。摄魂,控魂,噬魂,炼魂,旁人穷一生练成其中一个字,就够在魔门里立足,他四字占全。
即白退后半步。拱手,抱拳,一躬到底。
"堂主。"
那人没有应声。
"这缕魂,是我拦下的。只困不噬,锁得住,锁不久。"他直起身子,仍垂着眼,"晚辈这点手段,瞒不过堂主。可眼下,能把她这道魂送回去的,只有堂主。"
日头爬过檐口,光一寸一寸,往那圈红砂上挪。那缕魂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求堂主出手。"
巷子里静下来。两个人隔着那缕魂站着,谁都没动。日头一点点往上爬,爬过屋檐,把两人的影子都拉长了。影子边上,各拖着一条淡淡的青黑。
那人听了,笑了。那笑,没到眼里。
"这女娃娃,"他说,"和你师傅一样,有趣得很。"
即白的血,凉了。
"可不能这样死了。"那人又说。
他抬起手。
那缕魂,往底下那个身子里,慢慢沉下去。
獍收回手,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像把这几个月见过的刘公子,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
没再多说。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的阴影。也是那样,走得不急,鞋上不沾。走到墙根,一步跨进去,不见了。
那具身子,晃了一下,软下去。
即白抢上一步,把她抱住。
她无知无觉。眉心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在梦里找。
即白抱着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獍认出了这手法。往后这句话传回去,会到谁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谎,从今往后,越来越难圆了。
第二节·魂归
她沉在梦里,醒不过来。
天是暗的。夜早过了。是天本身暗,像蒙了一层灰幕,透不出光。
溪水从下游往上游流,倒着走。她站在溪边,看见自己的倒影,左右是反的。山门在右手边,石阶从右边折上去——她记得山门在左手边,石阶从左边折上去。
一切都和灵溪门一模一样。溪,楼阁,山门,石阶。只是反的,像水面下的影子。
她醒来时,天已大亮。
先看见的是一片瓦檐。青的,旧的,缺了一角。
不是灵溪门的帐顶,也不是帽儿村的老屋。
她想坐起来。头一沉,又躺了回去。
有什么东西,空了。
身上没疼。疼在脑子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昨夜的事,她想不起来,怎么到的这里,也想不起来。只记得冷。只记得有一样东西,从她身上,被拖了出去。
再往前,就断了。
她躺着,想理一理。想娘的脸。娘蒸的馍,皮上有裂纹,掰开冒热气。可娘的脸,她想不起来了。眉毛鼻子嘴,她知道都在,可拼不到一处去,像水里化开的东西,捞不起来。
她愣了很久。
魂离了体,是不是就要丢一些东西。丢了的,找不找得回来。
她不敢再想。
"醒了?"
一旁有人。她偏过头。即白坐在她边上,背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只破包袱,里头是昨夜塞的朱砂。他脸上一道灰,眼下青着,像一夜没合眼。
"我……"她开口,嗓子哑,"咱们不是在药铺么?后来呢?"
即白动了动嘴。
"后来,鬼出来了。"他说,"我背着你,跑到这儿。你就昏过去了。"
云知看着他。
她记得一点。
记得自己飘在上头,看见底下站着一个自己。记得那个人,抬手,指尖连点,像是在结什么。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那时候,"她盯着他,"在做什么?"
即白顿了一下。
"撒朱砂。"他说,"还能做什么。你别乱想,先顾着身子。"
云知没再问。
可她记下了。她记得他抬手的那一下。
两人出来。
日头出来了,城还是死的。
街上躺着人。卖菜的,赶车的,抱着孩子的。身上没有伤,眼都睁着。像睡着了,又像少了什么。
云知知道少了什么。
魂没了。魂魄被吞,比死还死。
柳府的方向,一股浓烟,直直竖上去,半天不肯散。
街心那三只被她净化的鬼,天一亮就散了,干干净净,像从没有过。
"往南门走。"即白说,"我背你跑的时候,看见那边下来了一队人,穿灵溪门的道袍。"
他扶着她,往城南去。
走了半条街,果然看见了。
一行七八个,俱是月白道袍,正从城门那头进来。走在前头的,是个内门女长老,墨青道袍,长老纹,鬓边一丝不乱。
清澜真人。
她身后跟着几个弟子。其中一个,是温蘅。
温蘅先看见了云知。她快步过来,一眼扫过云知的脸,又扫过她身边的即白,最后落回云知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声音软,手却已经搭上云知的腕,探她的脉,"裴照他们呢?"
问了一半,她自己不问了。她看见了这座城。
清澜真人站在街心,看了一遍,眉头一直没松开。
她令弟子分头行事。验尸的验尸,收敛的收敛,查柳府的查柳府。有人应声散开。
云知站在一边看着。
温蘅探完脉,低声道:"魂受了亏,养些日子就好。"顿了顿,"你方才,是魂离了体?"
云知点头。
"谁给你归的魂?"温蘅问。
云知一愣。
她不记得。她只记得飘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就在这儿了。"她说。
温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可她的目光,在云知和即白之间,转了一转。
到了午后,清澜真人从柳府回来,在街口停住了脚。
她望着城南一片屋檐的阴影,看了许久。
"那里有一缕魂。"她说,"戾气重。不是寻常的鬼。"
温蘅的脸色变了。
"柳府的炼鬼术,"清澜真人又开口,声音沉下去,"是把魂炼尽、炼化,喂进池里。炼尽了的东西,不该还在。"
她盯着那片阴影。
"这一缕,是没炼干净的。那炼干净的,去了哪儿?"
没人答。温蘅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两人走过去。阴影里,那缕暗蓝的影缩着。它不比寻常的鬼,它沉,它烈,像一块淬过火的铁。它看着她们,不动,也不退。
清澜真人没有急着动手。
"外门,林渠。"温蘅忽然低声道。她方才在柳府见过那具枯干的尸首,腰上还别着外门的木牌。
围着的弟子都变了脸色。
"不可能。"周拾第一个喊出来,声音都劈了,"不可能是他。"
他抢上一步,手抖着指那缕影:"密室里我们都看见了——魂都被炼尽了,怎么还会有他的魂?!"
清澜真人往前走了一步。
她抬手,指尖掐诀。指法不快,一式一式,沉得很。温蘅在侧,摇起了银铃。铃音不高,一声,又一声,像更漏,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那缕影被围住了。没有阵,只有两个人的气。它挣了一挣,没挣开,嘶了一声,又挣,又被按住。清澜真人不动,指尖一式一式地掐,铃音一声一声地响。它挣得越急,气围得越紧,到后来,它不动了,低下去了,低成一个人的形状。
模糊的,年轻的。
清澜真人看着它,看了一遍那张脸。
那张脸化开了怨气,只剩下个十七八岁的样子。
"送它走。"她说,"入不了轮回,好歹,送它个清净。"
林渠的那几个同门,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周拾站着,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你上山那天,背的囊最重。我说我囊轻,匀你一些,你不肯,偏说我生得富态,再添一份怕误了大师兄的正事。"顿了顿,"你抢我的囊摞上你肩,咧嘴一笑,露两颗虎牙,像占了多大便宜。你背了一路,没吭一声。"
那缕魂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风过。可周拾看见了。他往前抢了半步,声音抖起来:"你听得见?你听得见是不是,"
旁边一个弟子低着头:"你替我值过三回夜班。我说不用,你说你睡不着,横竖躺着也是躺着。"
"你还欠我半壶酒。"另一个说,"上个月你说的,下山领了月钱就还。"
那缕魂又动了一下。朝着说话的人,偏了偏,像转头。喉头的位置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没有声。
铃音一声,又一声。
云知站在人群边上。她入门八年,同在外门,林渠的名字她叫过,人她没说过几句。此刻她看着他低成一个人的形状,看着他十七八岁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密室里那具枯干的尸首,她就站在旁边。她那时连看,都没敢细看。
铃声响着。那缕魂,一点一点,淡下去。
先淡的是那身短褂的轮廓。再是肩,再是手。淡到手的时候,那点轮廓忽然朝山下去了。
山下是灵溪门的方向。上山的那条道,他背着重囊走了一路的那条。
它朝那边看着。看了很久。像还在背那个囊。像还没走到头。
"林渠。"周拾忽然喊了一声。
那点轮廓顿住了。
它回过来。那一眼里,怨没了,恨没了,只剩下一点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到了这儿。也像是明白了。它看着周拾,喉头的位置又鼓了一下。
想说那半壶酒,记着。
没有声。
然后,就散了。散到最后,只剩一点亮的,浮在半空,像一只眼睛。那点亮停了一停,看了看围着的这些人,看了看山下。
没了。
风从街心过,什么也没留下。地上那些红砂、那些暗纹,也没了。
周拾蹲下去,把地上那块碎了的木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揣进怀里。他蹲了很久,没起来。崴过的那条腿跪在地上,他也不管。有人伸手要扶,他摆摆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站起来了,肩膀还是塌的。
温蘅收了铃,站着没动。
"他是个好孩子。"她说,声音低,"我渡过的魂里,本该有他。"
她顿了顿。
"方才它想应你。"她看着周拾,"你说的那句,它想应,应不出。"
周拾站着。站了很久,点了一下头。眼泪砸在地上,他没擦。
清澜真人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阴影,没有立刻转身。
她站着,沉吟了一会儿。
"温蘅。"她声音压得低,只温蘅听得见,"池沿绑的那三个,是凡人流民。林渠是外门弟子,有修为底子。"
温蘅一顿。
"凡人炼出来的,是寻常厉鬼。"清澜真人说,"林渠这一缕,戾煞比寻常厉鬼重得多。拿有修为的人炼,炼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她顿了顿。
"有人特意挑了修行人来做此术。"
温蘅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为什么?"
清澜真人没答。她看着那片阴影,看了许久。
"我不知道。"她说,"能炼出更强的鬼,然后要做什么。我推不到。"
她收回目光,转身。
"收拾干净,回城。"
第三节·余烬
入夜,城渐渐空了。
清澜真人一行在城南一座空宅里落了脚。伤者安置,死者收敛,守夜的弟子排了班。
云知睡不着。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北边。
北边是帽儿村的方向。七八里外,一座人不见了的村子。她的爹娘,在那座空村里,不知去向。
她来的时候,是回那座村。如今城里了结,她该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呢。
那座村里,没有她爹娘。
"不睡?"
即白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她。
云知接了,没喝。
"你也不用留。"她说,"城里的事清了。你不是要找你姐姐么。"
即白顿了一下。
"找过了。"他说,"村里没有。我姐……怕是没了。"
云知看着他。
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北边,和她看同一个方向。
"那你要走了?"即白问。
云知摇头。
"不知道。"她说,"还要听清澜真人的吩咐。"
即白看着她。她手里那只碗,热气早散了。
"你爹娘……"
云知望着北边。
"他们应该在某个地方等我呢。"她说,"我不会放弃。"
即白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北边。黑透了的夜,什么也望不见。
"我们会找到他们的。"他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云知忽然开口。
"白天我问你,"她说,"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我说了,撒朱砂。"
"嗯。"云知点点头,"撒朱砂。"
她看着碗里的水,看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好像看见你抬手。"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写字。"
即白的手,在袖子里,紧了一下。
"你看错了。"他说。
"大概吧。"云知说。
她没再看他。
夜风起了。
城里的尸首都收敛了,街心空了。只有北边那片天,还黑着。
云知捧着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我明日想回村一趟。"她说。
"我陪你去。"即白说。
云知看他一眼。她寻爹娘,他寻姐姐,都在那座村里,原就是同一条路。
"顺路。"他说。
云知没戳穿他。
月亮出来了,蒙蒙的,照着半座空城。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