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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村 第一节·空 ...

  •   第一节·空村
      梦是从黑水里来的。
      水不黑。底太深,天光沉到底,便浮不上来了。有一只手,袖口有暗纹,在她面前展一卷长卷。卷开了,图便活了:一座山,倒着长;一座城,灯笼不盛火,盛着数不清的星;再往后,一扇门。
      每到门前,心跳如鼓。她知道门后有什么,明明知道的。每次都在此处醒。
      这一回却先听见了钟。
      咚,咚,咚。三响。远处灵溪门的晨钟撞开溪雾,一声一声,敲得又慢又沉。第三响的尾音拖得很长,散进雾里,没了。
      她睁着眼躺着,没动。帐顶旧纱布滤进晨光,一层青。
      要是能一直这样躺着,听钟声,听雾里的水声,多好。
      念头方起,她自己倒先怔住了。八年了,头一回不想睁眼。
      因为今夜的梦,有一样东西不同。
      倒生的山,悬星的城,那扇门。门上有一字,朱砂色,笔画似鸟,又似她不识得的篆文。八年了,这梦来了不知多少回,那个字始终没看清过。
      看清过半个门洞。仅此一次。
      今日不同。
      那字最上一横,她看见了。收尾处往下勾了一笔,如鸟收翅,收住了。
      八年,头一回多出这一笔。
      她伸手往枕边摸,想画。摸了个空,才想起纸墨都收在书箱里,昨夜没有拿出来。指尖在枕席上停了一停。
      檐下有麻雀叫。院里洒扫的沙沙声一下一下,扫得不紧不慢。谁家灶上蒸着东西,白气混进溪雾里。
      正对着帐顶出神,门外一阵急促脚声。外门弟子晨起讲规矩,纵有急事也敛声静气;这样的跑法,外门上下只一个人。
      "云知!"
      门帘掀开,小满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整句。她素日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却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到。脸白,嘴唇白,那双总弯弯的眉眼直愣愣的,里头没有笑。
      安云知坐起来。八年了,小满不曾病过、不曾慌过,倒春寒单衣不咳一声。此刻她不笑了。
      "怎么了?"
      小满张了张嘴,没出声,伸手握住云知的手,握得紧,手是凉的,比溪水还凉。云知想起许多回,小满去溪边打水回来,手也是这样凉,她问过,小满说不冷。这一回小满不说不冷了,只握着她的手,握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帽儿村出事了。"
      帽儿村。
      云知的故乡。十岁入灵溪门,八年里回村不过两三回。十一户人家,三十五口人,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她爹手巧,农闲时坐在院里编筐,篾条在他手里转,看得人眼花;她娘腌得一手好咸菜,檐下的坛子摆了半面墙;隔壁王婶子嗓门最大,蒸的白馍掰开来,里头卧着一颗枣;巷尾老刘头放羊,羊铃叮当,能响到天黑。每年托人捎一封平安信,回回都好。
      "什么事?"云知一下子站了起来,帐幔带得乱晃。
      小满摇头,说不清楚。山下接应的弟子今早收到云朔城里正的急报:帽儿村一夜没了声息,鸡不叫狗不吠,白日里派人去看,门都开着,人不见了。
      活生生三十五口人,一夜之间,像被什么凭空收走了。
      云知站在床前,半晌没有说话。帐外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腿上一软,她晃了晃,才站稳。
      小满按住她肩:"大师兄已经在调人了。"
      正说着,门外又来一人。内门锦灵门的大师姐温蘅挑帘进来,月白道袍穿得家常,髻上素银簪,腰间安魂银铃不响。她掌着丹房,兼修渡鬼安魂之术,外门女弟子的功课常由她带着修炼,手里没有一个她不熟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袖里揣着两粒蜜丸,丹房熬的。
      她是听说了帽儿村的事,专门过来的。什么也没问,看了一眼云知的脸。
      "先喝口水。"温蘅把碗塞到云知手里,指尖凉,渡鬼人常年沾阴气的凉,"你要去,不急这一刻。"
      云知低头看碗。水面映着她的脸,淡得如山溪映着天光。手一抖,水面便晃。她用力捧住,不叫它晃。
      温蘅也不劝。伸手把碎发别到她耳后,把道袍领襟理正了,动作轻,像替自家妹妹收拾。末了取一粒蜜丸,塞到她掌心:"丹房新熬的,润嗓子。哭不哭都无妨,先把身子顾住。你家人还等着你去找呢,你倒下了,谁去找。"
      眼泪到这一刻才落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掉进碗里,砸开水面。
      她不敢哭出声。怕一出声就收不住。收不住,就走不了了。
      温蘅的银铃轻晃了一下,又止住。手搭在她肩上,不重,却像一盏灯,搁在那儿。
      裴照来时,云知已收了泪,穿戴齐整,立在房中。
      他立在门口,腰背笔直。内门乾元门的大师兄,掌律弟子,门规刑名尽归他执。月白道袍,束发玉冠,衣冠一丝不苟。看了一眼云知,眉心拧着个浅结,没有多话,只道:
      "玄矶真人令:云朔城外帽儿村,一夜人烟尽没,无尸无血,三十五口不知所踪。着裴照率门下弟子下山查勘,查明始末,归报。"
      顿了一顿,看向云知:"你是帽儿村出身。"
      他说得平,像在册上落一笔。云知点头。
      "你与小满随队。"这是掌律弟子说公事的口气。说到这里本该打住了,他却多说了半句,声音低了下去:"你家里的事,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云知应了。
      "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山门集合。"
      裴照转身去了。走得同来时一般,腰背笔直,不显急,可步子比平日快了半分。
      人走了,屋里静下来。小满一直站在角落没出声,这会儿凑过来,把云知的手又握住了,握得紧紧的。
      "我陪你。"她说,声音不大,却实,"你家人就是我家人。"
      云知看着她。小满的脸还白着,可害怕收起来了,换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勉强,却努力。八年前入门那日,云知在山门口怯生生站着,是小满先凑过来,递了半个麦饼,道"你也没吃早饭吧"。说着,又把温蘅搁在桌上的那粒蜜丸塞到她手里。
      "走吧。"云知说。声音哑,可稳住了。
      她从枕下摸出一只窄木匣。匣中无他物,只一沓纸。最底下几张已经黄脆,新纸压着旧纸,八年压出来的。坐下来,铺纸,研墨,凭着尚未散尽的梦,一笔一笔画:一段水波,波纹向内卷;半个门洞;门楣上那一点朱砂色的起笔。
      画到第三笔,笔尖没有停。
      今日多了一点。
      将纸吹干,夹进随身要带下山的那本书里。
      收好行囊,随小满出门。
      晨雾未散,灵溪门的山门在雾里露出一个轮廓。云知回头望了一眼。八年前她从那道门里进来,十岁。此后下山办事是有的,回村却少。今日她出去了,却是回家,回一座人不见了的家。
      出山的路,要走大半日。
      一行八人:裴照在前,温蘅随行在后,云知与小满挨着温蘅,周拾、林渠、孙有年、陈芦生四名外门男弟子背囊载物殿后。裴照走在最前,步子沉稳,腰间长剑随步子一晃一晃,竟不闻声响。
      林渠背得最重。周拾说自己囊轻,让他匀一些,他摇头,偏说周拾生得富态,再添上一份,怕是走到山脚人还未到,误了大师兄的正事。嘴上损人,手上却快,抢过周拾的行囊往自己肩上一摞,咧嘴一笑,露两颗虎牙,像占了多大便宜。
      小满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素日嘴碎,今日却安静,只不时看云知一眼,看完了又把目光挪开,望山道旁的溪水。倒春寒的山风灌进来,她单衣薄衫,不咳一声,只把云知的袖子牵住了,牵住了,又不觉得自己在牵。
      云知由她牵着。
      走了一程,小满忽然站住,指着道旁一丛野花:"云知你看,这个回去摘一筐,炒蛋可香了。"
      云知看了一眼。是蒲公英,才冒头。
      "这时候还没有。"
      "那就等有的时候。"小满理直气壮,"人总能回来的,花总能开的。"
      云知没笑出来。可心里暖了一分。八年前她初上山,夜里想家想得睡不着,也是小满,爬到她床边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说着说着,自己先睡着了。
      殿后的孙有年赶上两步,走在她侧后,放缓了嗓门:"师妹,稳着些走。案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师兄带队,温师姐压阵,查得清的。"他入门早,年岁也长,惯会把话说得稳,"真有你家里人的下落,头一个报你。"
      陈芦生不说话,解了腰间水囊递过来,晃了晃。
      云知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囊还了回去。
      话落了,心思又回到山脚下那座矮山坳里。十一户人家,一户一户想过去。想她爹,想她娘,想王婶子掰开有枣的白馍,想老刘头的羊铃。三十五口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八年前上山走了大半日,如今下山也要走大半日,一步都省不得。她走得比旁人快,裴照没催,她自己催自己,脚步越迈越大,到后来几乎是在小跑。小满被她牵着,踉跄地跟,也不喊,只跟着跑。
      玄岑山的云到半山便散了,山脚下的春天是另一种春天:溪水到了平地便慢下来,绕过一座座水碓,把新秧田泡得发亮。云朔城在山下游三十里。
      过云朔城时,城口茶棚的老板娘认得这身靛青布袍。灵溪门外门弟子的袍子,泥色都洗得发白了。她倒茶不肯收钱,眼睛却在云知脸上多留了一瞬。这大娘卖了十几年茶,南来北往的客见过不少,可这小仙姑的脸,她看一回便愣一回。论不上浓眉大眼的那种好看,胜在一个淡字,淡得像溪底映着的天光,明明什么都没画,偏偏挪不开眼。
      云知没有心思喝茶。端着碗,只问了一句:"大娘,帽儿村的人,近来可有人进城?"
      老板娘怔了怔,摇头:"帽儿村?好些日子没见着了。那村子的人,本就来得少。"
      好些日子。云知放下碗,手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她托人捎的最后一封平安信,是去年冬天。回话也是都好。
      都好。
      她不知道"都好"是哪一日止的。
      裴照在前面等了等,待她们跟上,没催,只说了一句:"城中白幡多了。"
      他说的是城里。可他们要去的,在城外。
      再往前走,白幡便多起来了。
      帽儿村在云朔城外,沿溪再往下走七八里,岔进一片矮山坳。
      十一户人家。三十五口人。
      尚未进村,裴照便停了脚,转过身来。
      "到了。"目光从云知扫到小满,再扫过后头四个男弟子,"规矩三条。其一,不离伴。其二,只看不碰,看完告诉我。其三,"声音压低了半分,"若遇活人,不许搭话,先报我。"
      小满小声应了。云知也应了。
      裴照似是看出她的疑惑,却不解释,只道:"走。"
      云知随裴照踏入村口,第一样看见的便是幡。都是旧的,比城里挂上的更早,被山风吹得劈啪作响,有些已经撕烂,拖在泥里。每家门前都挂着,一数,十一道。
      没有鸡叫,没有犬吠,没有炊烟。
      也没有人。
      村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叶在风里一闪一闪。溪水绕着村东头,照旧流,照旧响。田里新翻的泥透着土腥气,一垄一垄,齐齐整整。
      东西都是活的。人没了。
      十一户人家,门都开着,空空荡荡。桌上的碗还摆着,灶里的灰还温着,巷子里一辆板车靠在墙边,车上的绳结还没解,像正要装东西,装到一半,再没装完。
      云知没有等。一眼便认出了自家。巷子第三户,矮土墙,墙头压着几片碎瓦,门楣上挂的那道幡,是她爹前年新糊的,边角绣了一圈粗拙的云纹,她娘手笨,绣得歪歪扭扭。那幡还在,门半开着。
      她拔腿便往巷子里跑。
      "云知!"裴照在身后喊,"不离伴!"
      云知没有停。跑过第一户,跑过第二户,跑到第三户门前,一脚跨过门槛。
      堂屋里没有人。
      桌上半碗糊糊,碗沿缺了一个口子,是前年摔的,她娘舍不得扔,说用惯了。旱烟杆搁在椅上,烟锅是凉的。
      她爹不在,她娘不在。
      里屋也没有人。灶台擦得发亮,是她娘的习惯。灶上一口锅,盖着。揭开,空的。床上的被叠得齐整,枕头底下压着一只布老虎,是她娘做的,她小时候抱着睡,后来长大了,她娘仍每年做一只新的,压在枕下。这一只她没见过,针脚比往年的密。
      大约是今年做的。
      她没来得及抱走。
      小满跟了进来,喘着气,在门口站了一歇,才轻手轻脚走进堂屋。没有说话,只跟着云知的目光一处一处看。碗,烟杆,灶台,里屋。两个人在空屋子里转了一圈,想找出点什么。一封信,一道划痕,一样不该在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云知蹲下来,手搁在那只缺了口的碗沿上。碗是凉的。伸手去摸那根旱烟杆,杆是凉的。又去摸椅面。
      椅面也是凉的。
      人不在。凉了。
      她没有哭。眼泪像冻住了,在眼眶里,掉不下来。只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骨头里。
      小满在她身边蹲下来,默不作声,只把手搁在她手背上。
      过了很久,云知开口了。声音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爹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旱烟杆就是这根,烟锅磕瘪了一块,是有一回他蹲着打盹,烟杆掉了,磕在石头上。我娘骂了他半日,他也不换,说用惯了。"
      小满听着,没有插话。
      "我娘总把灶台擦得发亮。她手笨,绣花绣不好,可灶台擦得好。村里谁家的灶台都没有我家亮。她说灶台是女人的脸面,不能叫人看了笑话。"
      云知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后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走的那年十岁。我爹蹲在门槛上,没说话,只把旱烟杆递到我嘴边,叫我替他抽一口。我呛得直咳嗽,他笑了。我娘在灶台后头骂他,说小丫头抽什么烟。"
      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泪跟着落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碗沿上,顺着那道缺口淌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小满握紧了她的手。缓了一缓,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句句实在。
      "会回来的。"
      云知没有应。
      "肯定没事,会回来的。"小满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全村人都不见,不只你爹你娘不见。这么多人,不可能都出了事。等查清楚了,人就回来了。"
      云知没有说话。
      裴照进来了。在堂屋里立了立,看了一遍。无尸,无血,无挣扎痕迹。没作声,只把桌上那碗糊糊往里挪了挪,怕碰翻了。
      那是云知头一回见大师兄做这样的事。律条里没有这一条。
      她蹲在地上,半晌,抬手,指尖凝出一点露光,贴上堂屋的墙壁。旁人只见一粒水似的东西渗入墙皮,唯有她看见了。
      屋子里是空的,空得不对。寻常人走了,屋里总还留着住过的痕迹,家什东倒西歪,有一股人味儿。这间屋子却像被整间搬空,连墙皮都刮走了一层,空得发亮。
      "怎么样?"裴照问。
      "空的。"云知收回手,声音哑,"像被搬空的,连墙皮都刮走了。别家还留着家什,这一户收得更干净。"
      裴照的眉心结拧深了一分。没有追问,只道:"先出去。天黑前,不在此户久留。"
      云知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缺了口的碗。她娘的碗。她没有带走它。
      跟着裴照出来。
      暮色压上来的时候,裴照令众人在村中唯一还像样的屋子里歇脚,村口第一户,老刘头家。
      云知没有去。她在自家堂屋里坐着,守着那只缺了口的碗,和那根凉透的旱烟杆。裴照没有勉强她,只让小满陪着她。
      孙有年在老刘头家的灶上烧了壶热水,提过来,不劝,放下便走。到门口,又伸手把那扇半开的门带拢了些,才掩上。
      小满去溪边打了一碗水来。云知接过,看她手指。凉的,比溪水还凉。
      "你冷?"云知问。
      "不冷呀。"小满笑,两颊又鼓起来,"我从来不冷。"
      从来不冷。倒春寒的山风里单衣不咳,暮色里的溪水不凉。云知没再说什么,把碗递回去。可她记住了。
      低头看那只碗。暮色里,碗沿那个缺口像一道小小的豁子。云知伸手把碗往里挪了挪,怕碰翻了。
      "娘,"她轻声道,"我回来了。"
      离家八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回,是这样的回法。人不见了,她连一声"娘"该往哪里喊,都不知道。
      小满挨过来,靠着她坐下,肩膀碰着肩膀。过了很久,久到云知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云知,我有点怕。"
      云知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凉的,却是会发抖的凉。
      "我也怕。"云知说。
      第二节·渡鬼
      入夜后,温蘅来了。
      她一下午都在村中走。从村口到巷尾,一户一户过,腰间安魂银铃一步一晃,不曾响过。渡鬼人的铃感阴魂,活人不见鬼,铃先见。全村三十五口人一夜尽没,若死了,该有新魂。可铃不响,一个也不响。
      没有新魂。
      温蘅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个判断。只是走,一户一户走,走到暮色沉下来,走到天黑透,铃仍不响。正要折回老刘头家歇脚,行至巷中,银铃忽地飘出一丝声来。
      轻。像风拨了一下。可没有风。
      温蘅停住脚。
      铃声又飘了一丝,断断续续,不在近处,在村口方向。
      "裴照。"温蘅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楚。
      裴照从老刘头家出来,腰间剑未解。温蘅朝村口偏了偏头,两人便往那边走。云知在自家堂屋里听见动静,牵了小满出来,也跟上去。
      温蘅循着铃声走。越近村口,铃声越清晰,一声一声,游移不定,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飘,飘不到一处。
      村口。
      一缕魂魄立在老槐树下。
      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不走,也不哭,只在树底下转,转了一圈又一圈,脚步虚浮,踩在地上没有声。月色照不透他,他身子淡得像一层雾,五官模糊,只约莫是个男子,不老。
      温蘅松了一口气。不是厉鬼。厉鬼有怨气缠身,老远便觉着阴寒刺骨,这缕魂没有怨气,只是迷了路。放慢了步子,走过去。
      裴照和云知也赶到了。修仙之人开了灵眼的,自然看得到魂魄。云知一眼便看见了那缕影子。小满也看见了。可身后跟来的几名外门弟子,只看见温蘅对着空气站定,什么也没有,面面相觑。
      温蘅走到那魂魄跟前,抬手,摇了摇银铃。
      铃声起了,这一回完整、柔缓,一串一串,像哄人入睡的调子。那游魂听了,转圈的脚步便慢下来,慢下来,停住了。他朝温蘅转过来,安安静静立着。
      云知看着那魂魄的面目,看了半晌,摇头。
      "不是村里的人。"声音低,"三十五口我都认得。没有这个人。"
      外来的。路过的,死在了这村里。
      温蘅收回铃,双手叠在身前,指尖掐了个诀,双目微阖。
      渡鬼术起。
      铃不再响了。可那魂魄像是听见了什么,动了动嘴,也像在说什么,没有声。月光落在他身上,穿过去,落了满地。他淡得几乎化在夜里,风一吹,就要散了。
      过了很久。
      温蘅睁开眼,摇了摇头。
      "记忆碎了。"声音轻,"翻来覆去只两句,再问,便没有了。"
      "哪两句?"裴照问。
      温蘅看他一眼,低声道:
      "人走了。金色的鸟。"
      人走了。金色的鸟。
      云知把这两句话攥在心里。人都走了,是里正报的那一桩。金色的鸟,是什么。她想起小满说过,戒律碑上刻着魔门恶禽,有金羽的。
      只两句。再没有了。
      云知掩了面,蹲下去,没有出声。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
      小满蹲下来,搂住她的肩。
      温蘅没有再看云知。转过身去,面对那游魂,铃声又起,仍柔缓,比方才更轻,更低,像在哄,像在送。指尖微动,渡鬼术催到最后一层。她低声诵起来,字字很轻,像唱给孩童的眠歌:
      "人间灯火短,幽路莫回头。
      溪声送君去,前川好行舟。"
      游魂听了铃声,慢慢转身,朝村外飘去。飘过老槐树,新叶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像谁应了一句。飘过村口的石碑,飘进夜色里,越飘越淡,淡到看不见了。
      温蘅收了铃,在原地站了一刻,才转过身来。
      温蘅没有当夜走。村里大半屋子还没验完,证词又只有那两句,她要把剩下的屋子验毕,一并回话。当夜宿在老刘头家,把渡得的证词记在随身的册子上。
      众人往回走。月色冷,村巷空,十一户人家门都开着,没有一个人。
      当夜云知宿在自家堂屋,二更后方朦胧睡去。梦里没有黑水,只有那半个门洞,门洞里走出一个人来,一步,一步。
      蓦地惊醒。窗纸外没有月,是墨一般黑的天。
      村子很静。十一道门还敞着,门后没有人。她爹她娘不在隔壁,不在任何地方。
      云知把被角拉到下巴,睁着眼,等天亮。
      袖中那本书里夹着的纸,取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倒生的山,悬星的城,半个门洞,还有今日新添的、那一笔如鸟收翅的朱砂勾。
      八年来,她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个梦。可今日,三十五口人一夜尽没,干干净净;她爹她娘不见了;温蘅夜里渡的那缕新鬼,翻来覆去只两句,人都走了,金色的鸟。
      还有梦里那扇门。门上那个字,八年来头一次,多出了一笔。
      梦里的长卷展开那么长。八年,她才走到一扇门。
      门后头有什么,她明明知道的。
      第三节·化蛇
      江即白接到门主的令时,正在城外三十里的旧茶棚里喝冷茶。
      令是昨日到的。一只睛鸟落在茶棚檐下,通身墨羽,双目却生得极亮,开口传言:
      "云朔城外帽儿村,近闻一夜尽没。尔往,观其状,归报始末。"
      言罢,鸟便去了,再没回头。
      门主的令从来不说为什么。
      可门主的令素日只到三位堂主那里。他一个玄堂使者,何曾得过亲授。
      即白放下茶碗。碗里的茶早凉透了,他还是喝完了,一滴不剩。
      起身,往北。
      袖中一柄匕首,名白犄,驳兽角打成。那个人赠的,随身带了近百年。刀柄叫指腹磨得温润,他走路的时候,手指总在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下,又一下。老习惯,改不掉了。
      帽儿村他到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午后。蒙面,夜行衣,进村。远远便见白幡,当即停了脚。隔着半里地便闻见了:死气,整座村的。
      十一户人家。门都开着,里里外外,不见人影。
      即白一户一户看过去。桌上的碗还摆着,灶里的灰凉了,衣裳还晾在竿上,像住着的人片刻就回。可满村三十五口人,没有一个人回来。
      无伤,无血,无尸。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像被什么凭空收走了。
      太干净了。不像杀,倒像收。连尸首都收走了,干干净净,像从不曾有人住过。
      即白站起身来,正要走,余光里闪过一道黑影。
      快。轻。不是死人该有的动静。
      他追了出去。
      黑衣人在前面,蒙着面,只露一双眼睛,身法快得不似凡人。不逃,像引。即白追过窄巷,追过打谷场,追到村口。
      黑衣人忽然不见了,如水渗地,无声无息。
      即白脚下一顿,抬头。
      迎面竟是七双眼睛。
      灵溪门的人。七个。带队的腰间长剑,端方清峻,掌律的路数。余下六个外门弟子,不足为虑。
      他被引来的。
      掌律的剑已然出鞘。
      "魔徒!"剑气劈面而来。即白侧身避过,没有拔匕首。可掌律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第二剑紧着第一剑追上来,剑气织成一张网,将他往村外逼。
      外门弟子散开成阵,封住退路。
      即白被迫还了一招。匕首出袖,格开剑锋,未使刃。就这一招,掌律的眼便眯了一眯。
      "拿下!"
      阵中一个弟子探手入怀,摸出一只小葫芦,拔塞,往空中一洒。水珠散开如雨,不落地,只在半空浮着。弟子齐齐拔剑,剑锋往水珠里一迎,寒焰花的水便淬上了刃面。
      那弟子挺剑刺来,剑尖裹着一层水光。即白认得此物,不敢硬接。格得住剑,格不住那水。侧身避过,让剑贴着袖缝擦过去,水气燎得小臂发烫,没沾着皮肉。
      即白且战且退,匕首格剑,不使刃。
      一个女弟子从侧翼切入,一掌素光,封的是他往左退的路。
      即白回手格开。
      便那么一瞬。四目相对,隔着蒙面布,三步远。
      那张脸。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同一张脸。同一个轮廓,同一双眼睛。可又不全是。他认识的那张脸是烈的,艳得逼人,那双眼睛里有数百年淬出来的锋芒。眼前这个女孩却是淡的,眉眼间干干净净,什么锋芒都没有。
      同一张脸。两种人。
      即白的手在匕首柄上攥紧了。
      近百年。他看了那张脸近百年,闭着眼都描得出: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眼尾微挑的那一点弧。连她不高兴的时候,左边眉梢先动,右边慢半拍,他都知道。
      眼前这双眼睛却清清澈澈,什么都没藏着。
      他喉间动了动。没出声。
      即白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掌律的剑又追上来。即白没有再还手。他撞开身侧两名弟子的封堵,转身便走,跑出村口,跑进矮山坳的密林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心跳如鼓。
      与刀剑无干,是叫那张脸撞的。
      那张脸。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他靠着树干滑坐下去,手捂着脸。蒙面的布被汗浸透了。
      门主让他来调查帽儿村。帽儿村给了他什么?
      三十五条命。一张脸。
      门主知不知道?
      门主的令从来不说为什么。门主让他来帽儿村,一座满村尽死的村子,恰好灵溪门来查案,恰好有个黑衣人把他引到灵溪门面前,恰好查案队里,有一个长着那张脸的外门弟子。
      恰好。
      他不信恰好。
      即白没有走远。村外矮山密林里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裹着外袍坐了一夜。那张脸钉在脑子里,走不掉。
      天亮时摸回村口,远远缀着灵溪门的人。他们仍在村中查勘,一户一户地验,裴照带着弟子沿巷子走,验过,在册上记一笔。即白伏在林缘,隔着半里地,看了一上午。
      午时过后,溪边有了动静。
      一声水响。村边溪滩上,一个东西正沿水往下游漂。僵硬地,直挺挺地漂,像一截木桩从水底推上来,立在水里,随流而下。可木桩不会转头。那东西转了一下头,颈骨嘎地一响,脸朝岸上,眼白翻着,没有瞳。
      行尸。
      全村人不见了,可这里有一具行尸。
      溪边灵溪门人也看见了。裴照抬手,弟子散开成阵。那行尸不快,顺水漂着,像有人牵着往下游去。裴照沉声令下:"跟上。不要近水,沿岸追。"
      温蘅留在村里,她要验的屋子还剩大半。队伍沿岸追下去。即白也追,隔着林缘,远远地缀。
      溪水往下游越走越宽,过了两三里,山势合拢,溪水并入一条浑阔的大河。春水大涨,河床骤地下切,水面黑沉沉的,深不见底。苍芦河。
      行尸漂到河心便不动了,像一截枯木浮在水面。
      裴照也停了。盯着那行尸,又盯着河面。溪水并河之处,水色由清转浊,底下像有什么在动。
      "退开河岸。"
      话音未落,河水蓦地往上一拱,水花激起两人高。一截黑鳞脊背破水而出,比两条船并排还宽,裹着腥风扫过河滩。
      "化蛇!大妖!"裴照厉喝,声变了,"你们快退!"
      化蛇。大妖中的佼佼者。不该出现在一条山脚小河里。
      弟子们脸色都变了,往后退,却退得有法度。孙有年扬声报着方位,几名弟子背滩站定,剑尖斜指,结成一面剑栏。周拾与林渠架起摔在水里的弟子往岸上送,摔伤走不动的几个,叫人拢到了剑栏后头。
      裴照没有退。拔剑迎上去,剑光劈在鳞背上,火星迸溅,震得河水倒流。那东西吃痛,尾巴一甩,扫进河里。浪头扑上岸,河滩上的人皆被扑倒,有几个滚入浅水里,挣扎着爬上来。周拾也在水里,刚撑上岸,脚踝叫浪里的石头磕了一下,疼得倒抽凉气,一屁股坐回滩上。
      蛇尾横扫而至。陈芦生离得最近,没有躲,反身扑过去,把周拾整个压在身下。铁鞭似的尾巴从他背上掠过,人被掀出去一丈,落进浅水里。
      "芦生!"林渠蹚水过去,攥住他的胳膊往岸上拖。陈芦生背上血肉模糊,手里的剑没有撒。
      化蛇掉过头来,一尾探进水里,把陈芦生从林渠手里生生卷了出去。鳞甲刮开腹膛,低头一吸,金丹入腹。林渠被拽脱了手,扑在水里,半天没回过神。
      化蛇得势不饶人,转扑河滩。孙有年蹚过去,把还在水里的林渠推上岸,回头,蛇头已到了头顶。躲不开了,他索性不躲,挺剑直刺蛇目。
      那一剑终究没有刺到。蛇身压下来,把他整个压在滩上,低头一吸。
      两声惨叫,一长一短,便没了声息。
      化蛇尾巴如铁鞭横扫。裴照硬接了一记,剑身震鸣,虎口迸裂,整个人被荡开三丈,撞在岸石上,口角溢血,剑拄地,才没有倒。
      化蛇不追裴照,转扑最近的人。
      河滩上一个女弟子。小满。靛青布袍,站在水边,离旁人几步远。
      安云知离她七八步。
      "小满!"她喊,"快跑!"
      小满没有跑。她僵在原地,脸白如纸,两腿像钉进了泥里,吓忘了怎么跑。
      看见那双眼睛的一瞬,云知把什么都忘了。
      扑过去。把小满整个撞开半步,自己挡在她身前,张开两条胳膊。
      血盆大口当头罩下。腥风先到,热的。云知仰着脸,看见倒悬的獠牙,看见咽喉深处猩红的洞。
      顿住了。
      离她鼻尖不到一尺,那张大口停住了。弓在半空的巨躯僵住,鳞片根根炸开,像被什么钉住了。眼珠缓缓转过半圈,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女弟子身上,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
      一声嘶鸣,不似怒。翻身入水,黑鳞没入河底,水浪翻涌了一阵,便静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裴照拄着剑半跪在地上,盯着河面。其余弟子有的在救伤,有的在爬岸。没有人看清方才那一顿是为什么。
      云知还张着两条胳膊,挡在小满身前,半晌没能放下来。她回头唤小满,唤了两声,没人应。
      小满倒在她臂弯里,眼睛闭着,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方才那一瞬,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了一下,随即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截折了的芦苇。
      "小满?"她把人放平在滩上,掐人中,探鼻息。气是有的,匀的,只是怎么唤都唤不醒。腿一软,她往后便坐,坐在小满身边,一动不敢动。
      没有人留意她们。
      即白在林缘看见了。化蛇击飞裴照后扑向水边两个女弟子,前头那个扑上去把另一个挡在身后,大口将合未合。
      他的脚先动了。
      半步。再一步就要踏出林缘的阴影。他硬生生钉住,指甲掐进掌心。他是蒙面人,一身养气吐纳的底子瞒不过仙门的眼睛,出手便是把自己交出去。这个道理,此刻竟要他咬着牙才按得住。心口像被那张大口隔空攥住了,一下都不跳。喉咙里发腥,掌心全是冷汗。
      大口将合未合,忽然退走。
      化蛇翻身入水。他腿上一软,顺着树干滑下去,跌坐在落叶里,半天没能站起来。隔着半里地,其实什么都看不真切。可他不用看真切。那张仰起来迎着蛇口的侧影,与他打斗中惊见的那张脸,是同一张。
      心跳回来了。很重,很乱,撞得胸口发疼。
      他望向河滩。一个女弟子抱着另一个,跌坐在水边,隔得远,面目已经看不清了。他就那样望着,望了许久,也不知在望什么。
      心口一股热气不散,烫得他发慌。查案要紧、进城要紧,桩桩件件都在催他起身,他却坐在落叶里,半晌动弹不得。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那张仰脸迎着蛇口的侧影。
      一张脸而已,他想,不过是一张脸。
      可方才那一瞬,他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一个念头:那张脸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坐了一阵,把掌心里掐出的指甲印一根一根松开,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落荒似的退回林中。
      河滩上,静得只剩水声。
      林渠从水里把孙有年拖上岸,跪在他尸身旁,替他抹脸上的水,抹了一遍,又抹一遍,末了伸手,把那双眼合上了。陈芦生的尸身,是下游浅滩上两个弟子蹚水捞回来的,背上的伤在水里泡得发白。
      周拾崴着脚坐在滩上,把脸埋进臂弯,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没有人哭出声,也没有人说话。方才还喊得震天的河滩,此刻连咳一声都不敢。
      温蘅是这时候到的。村里听得河边动静,她一路奔来,袍角溅了半幅泥水,站定了,气还没匀,腰间的银铃先响了。
      响在自己师弟身上。
      满村三十五口,她的铃一声不曾响过。这一回响了,渡的却是自家人。她把铃声放柔下来,一遍一遍,像哄,像送。两缕新魂浮在尸身上头,淡得像两口呵出的白气,懵懵懂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听着铃声,慢慢安静下来,转过身,朝她立着。
      "别怕。"温蘅轻声道,"跟铃走。"
      她低声诵起来,还是那四句。人间灯火短,幽路莫回头。溪声送君去,前川好行舟。
      两缕魂听了,随铃声慢慢飘远,飘过河滩,飘进日头偏西的天里,淡下去,看不见了。
      温蘅收了铃,在原地站了一刻,才转过身来。先蹲下去,替陈芦生把浸透的衣襟掩好,没有说话。掩好了,又探云知怀里小满的脉息,低声道:"不妨事,魂没伤着,睡过去了,回去将养。"
      裴照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有弟子解下行囊里的油布,把两位师弟裹了。他走到裹好的尸身前站定,站了很久,俯下身,把孙有年背在了背上。有弟子伸手要接,他摇了摇头。
      "回村。"他说。嗓子哑得不像他的。
      走过云知身边时,他又停了停,看了一眼她怀里昏睡的小满:"看好你师妹。"
      云知点头,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
      一行人往回走。日头照旧偏西,河水照旧流。来时山道旁的溪水是响的,回去时也是响的,只是没有人再听了。
      第四节·刘亦真
      即白摘了蒙面的布,将外袍翻过来,魔徒的黑底翻过去,便是件灰扑扑的寻常夹袍。在林子里坐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往帽儿村去。
      进村时遇见了灵溪门的人。几个弟子缠了伤布,周拾崴了脚,叫林渠背着,一只脚悬着,不敢沾地。裴照的右手也裹着布条,脸色灰白,腰背仍是直的。两名弟子死了,孙有年和陈芦生,尸身裹了草席,搁在墙根下。
      即白一进村口便撞见这阵仗,愣了一愣,随即作揖不迭:"各位仙长,我、我叫刘亦真,姐姐嫁到帽儿村的,前日听城里人传噩耗,连夜赶回来,到村里却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姐姐她怎么样了?"
      声音抖,眼圈红,书箱在背上晃,像是一路跑来的。
      "村中三十五口一夜尽没,人不见了。"云知说。声音平。
      即白身子晃了一下,手扶墙,没扶住,顺着墙坐下去,手捂着脸,肩膀抖。
      过了一阵,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着,忽然看见几个缠伤布的弟子,一抹脸站起身:"我会些药理。让我看看。"
      他蹲到伤者跟前,手忙脚乱地解开伤布。读书人的手,白皙干净,抖着,可药粉撒得准。从书箱里翻出几味常备药,碾碎,撒上伤口,拿干净布条重新裹好。
      "大妖鳞甲带毒,我带的只是寻常创伤药,压不住毒根,先护住皮肉不烂深。"他低声道,"要解毒药,得回云朔城里买。"
      裴照看他一眼,没说话。即白又去看了另一个弟子,裹伤,上药,正骨,一一看过。裴照的右手他也看了,虎口迸裂,筋骨伤了,正了正骨,拿布条缠紧。
      "三五日不要握剑。"即白说。声音还抖着。
      裴照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指节,缠好的布条不松不紧。
      "多谢刘公子。"他拱了拱手,"药来得及时。"
      "村中还在查案,公子要寻姐姐,一时只怕问不出准信。天色也晚了,回城的路不太平,若不嫌弃,今夜就在村里歇下。"他顿了顿,"只是各处还要勘验,还请公子莫往围挡的地方去,免得沾了嫌疑,说不清楚。"
      说罢,颔首为礼,转身去了。
      即白在村口坐下来。暮色压上来,云知在不远处蹲着一户人家门前,手里捧着什么,看不清。
      近了。昨日隔着半个村口、一排弟子、一场打斗。此刻她便在几步远,暮色映在她脸上。
      他认识的那张脸是火,她这张脸是水。
      "我叫云知。"她说。声音也淡,如水。
      云知。即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云知。"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一个书院读书的年轻人,姐姐嫁到了出事的村子,连夜赶回来。天底下最寻常的悲事。
      可他来这里,不是探亲。他遇见她,不是恰好。他留下,不是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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