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82. 与神明的交易
漆黑重 ...
-
漆黑重型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朱诺湿冷、幽深的巷口尽头骤然熄灭,只留下浓重的尾气与死一般的寂静。
朱诺的雨细小如针,密密麻麻地砸在白栀苍白的脸上。
“白!白!你坚持住……来人啊!救命啊!!”
玛利亚的尖叫声早已变了腔调,带着破音与彻底撕裂的绝望。她扑跪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面上,双手发抖地死死按住白栀的胸口,可那滚烫、浓稠的鲜血依然顺着白栀浅白色的卫衣纤维急速蔓延,像是一朵在雨夜里疯狂绽放的血色玫瑰,顺着缝隙滴滴答答地渗进路边的积水里。
白栀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眼前广告牌暖黄色的灯光被血色与雨水折射成一片扭曲斑驳的光晕,耳边的尖叫声、呼救声,乃至于风声,都在快速抽离。极度的寒冷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小腹与胸口处被子弹贯穿的剧痛反而变成了一种麻木的灼烧感。
她想抬起手回应玛利亚,却发现连手指都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力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最先赶到的是正好在附近巡逻的警车与急救车。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织的警示灯将整条街巷照得如同一场诡异而冰冷的噩梦。
“患者女性,二十多岁,胸腹部贯穿伤!血压正在急剧下降!脉搏极其微弱!” “快!上呼吸面罩!静脉推注止血!准备抬上担架!”
医护人员举着手电筒和急救包冲下车,医用剪刀飞快地剪开白栀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卫衣。心电监护仪刚接上,便发出了一阵尖锐、急促得令人发慌的警报声——
“嘀——嘀——嘀——”
“心率突破一百六!收缩压掉到六十了!失血性休克!立刻通知朱诺中心医院抢救室,准备大量输血和开胸手术!”
急救人员面色凝重,动作飞快,推着抬着白栀的移动担架床,在雨幕中呼啸着冲向急救车。
……
十分钟后,朱诺中心医院急救大楼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刹停在急救通道的正门口。
车门甚至还没完全打开, Shane 便已推门冲了出来,来不及打伞,任凭朱诺冰冷刺骨的雨水浇湿了他的头发。
“ 先生!您不能直接进抢救区——”
警卫和赶来的助理试图拉住他,却被 Shane 毫不留情地一掌推开。他的眼眶里布满了可怖的猩红血丝,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平日里那个将一切算计于股掌之中的资本掌控者,此刻被剥离了所有的理智与面具。
当他冲进抢救通道的那一刻,急救车的后门正好轰然打开。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一路狂奔,平车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响。
“让开!让开!患者心跳骤停!准备体外心肺复苏!”
Shane 的脚步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担架床上的白栀。
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在和他打闹的女孩,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血泊之中。透明的氧气面罩上凝结着薄薄的白雾,她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碎的薄纸,唇角渗着暗红色的血块。
而她身下那白色的被单,早已被鲜血彻底染透。
“白栀……”
Shane 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破碎音节。
他疯了一样冲上前去,想要握住白栀悬在担架床边缘的那只手。
然而,那只手冰凉、僵硬,指尖上全是他最熟悉的血迹。
“先生!请您退后!我们必须立刻送她进手术室!”
医生和护士组成了冰冷的人墙,猛地将 Shane 隔离在外。
“轰!”
抢救室沉重的金属双开门在 Shane 面前重重关上。
门上方那盏漆黑的灯,瞬间亮起了刺眼、猩红的“手术中”(IN OPERATION)字样。
那一抹红光,将整个冰冷、散发着消毒水味的走廊,照得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炼狱。
Shane 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央。
他的身上沾满了从白栀手掌上蹭来的鲜血,温热早已散去,只留下冰冷黏腻的触感。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与地上的血迹融为一体。
在这个被死神死死扼住喉咙的雨夜里,他所有的金钱、权势、人脉与手段,都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他拼尽全力爬上了资本与权力的顶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在门的那一头与死亡撕扯。
Shane 慢慢抬起自己颤抖的双手,死死盯看着掌心里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急救大楼冰冷的感应门再次被猛地冲开,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呜咽,打破了走廊里死一般的凝滞。
姑妈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的头发被风雨吹得有些凌乱,外套上满是湿气。在她身后,玛利亚双手死死抱在胸前,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眼泪不断往外掉;苔亚也在一旁强撑着扶着玛利亚,脸色同样惨白如纸。
“白呢?!我的白在哪儿?!”
姑妈的声音带上了凄厉的颤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当她的视线落到墙上那盏泛着猩红血光的“手术中”指示灯时,整个人身形一晃,差点脱力倒下去。苔亚连忙一把将她撑住。
姑妈一眼看到了站在抢救室门口的 Shane,以及他衣服上、掌心里那尚未干涸、触目惊心的鲜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姑妈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玛利亚,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玛利亚,你告诉我!你们不是说只是出去吃个宵夜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
玛利亚一听到问话,压抑的哭声彻底失控崩溃,她抽搐着,断断续续地解释道:“我们……我们遇到了熊,侥幸逃脱后,走在街上……突然……突然就冲出来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摩托车……上面坐着两个穿着黑衣、戴着全封闭黑头盔的人……
“我们根本没反应过来……后座的那个人就拿出了枪……直接对着白开枪了……我我我……枪响之后白就倒下了……全是血……到处都是血……”
“枪击……?朱诺的街头怎么会有这种持枪袭击杀人的人?!”姑妈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失魂落魄地向后退了两步。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 Shane 那身显眼而冰冷的血迹上。
身为在这个城市生活多年的长辈,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却满身血腥的男人,再联想这段时间关于 Gulf 集团在朱诺翻云覆雨、将本土势力逼入绝境的腥风血雨……一个残忍而真相大白的想法瞬间轰入她的脑海。
这不是偶然的街头抢劫。
这是仇杀。这是针对眼前这个资本太子爷的报复,而她无辜的侄女,成了这场残忍利益博弈下被殃及的牺牲品!
“是你……对不对?”姑妈的眼神从震惊转为极致的悲痛与愤怒,她颤抖着手指着 Shane,“是你把那些地狱里出来的恶魔引到白身边的!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啊!你到底惹了什么人?!为什么要害她?!”
面对姑妈声泪俱下的控诉, Shane 没有反驳。
“扑通。”
一身血污的 Shane,当着所有人的面,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膝盖旁的血斑上,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交叠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死白。
他一言不发。
那一声重重的叩跪,比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更加沉痛。
所有的理智、骄傲、权势,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是我的错。”
许久, Shane 缓缓开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摩擦着喉咙,带出了令人心碎的绝望与战栗:
“都是我的错。”
抢救室那扇重重的金属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名戴着无菌口罩、前襟沾满血迹的急救医生急冲冲地走了出来,眼神里满是焦灼:“谁是患者家属?!”
姑妈和苔亚立刻迎了上去,连跪在地上的 Shane 也瞬间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我是!我是她的姑妈!”姑妈带着哭腔抓住医生的手臂,“大夫,我侄女怎么样了?!”
“子弹击穿了右侧胸腔,伤及了肺叶和动脉,造成了极其严重的体内大出血!”医生的声音快速而冰冷,“我们现在必须立刻进行止血和开胸缝合手术,但患者失血量太大,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失血性休克,心率和血压还在持续下降!”
医生顿了顿,脸色无比凝重:“医院血库里的 AB 型阴性血(熊猫血)存量根本不够!从其他公立医院紧急调配最快也要半个小时,但她现在的情况,根本撑不过这半个小时!你们家属里有没有匹配的血型?或者身边有没有这种稀有血型的直系亲属?!”
“AB型……阴性?!”
姑妈如遭雷击,整个人差点瘫软下去。她是普通的 O 型血,而白栀的母亲远在北京。
“半个小时……”玛利亚哭得几乎要晕过去,绝望的阴霾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抽我的。”
Shane 几步跨到医生面前,一把抓住了医生的胳膊。他的声音沙哑,双眼通红:
“我是 AB 型阴性血。抽我的。”
医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脸色苍白的男人:“先生,等一下,异型输血是绝对禁止的,同型输血也需要做交叉配血试验!而且你看起来状态非常差——”
“我说了,抽我的!立刻!” Shane 猛地拔高了音调,“只要能救她,抽多少都可以!马上做配血!快!!”
护士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拿来采血设备和快速配血试纸。
备用采血室里,空气冷得像凝固的冰。
“先生,请稍等!”急救护士飞快地拿来一张印着红字警告的《紧急异体输血与超量采血知情同意书》,语气焦急,“虽然配血成功,但您现在要求一次性采血量远超标准安全值,而且您本人目前有严重的应激反应,这份同意书必须由您本人亲笔签名确认风险!”
护士将板夹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推到了 Shane 面前。
Shane 连看都没看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与并发症后果,精神高度绷紧让他视线有些模糊,甚至连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一把夺过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划开了那一栏刺眼的“抽血者/输血提供人签名”。
在那张白纸黑字的知情同意书上,浸透着暗红血迹的字迹苍劲而有些凌乱,落下的赫然是三个沉甸甸的中文字——
**郑利琛**。
接着,粗大的针头刺入静脉,冰冷刺骨,暗红色的血液迅速涌入采血袋。
“交叉配血试验成功!没有凝集反应!”护士惊呼了一声。
“快!直接建立静脉通道,紧急全血输注!”
抢救室旁的备用观察室内,郑利琛脸色苍白地靠在铁质采血椅上。
输血管一端连接着他冰冷的手臂,另一端穿过无菌隔离屏风,源源不断地将他体内炽热、滚烫的血液,泵入隔壁躺在死亡边缘的白栀体内。
血管里传来血液流失的冰凉感,伴随着阵阵眩晕与耳鸣。
但郑利琛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充满血色的塑料管。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失血带来的眩晕将自己吞没,并在心里默默祈祷,只要能让白栀活下来,他愿意和神明做任何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