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法郎》纪晓风

81、81. 黑熊的庆幸 从洗衣

　　从洗衣店的纷繁事务中抽离出来，白栀拖着略带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亮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日子已经来到九月了，过得真快啊，还有十几天，姑妈的“病假”就要结束了，自己也要离开朱诺了，白栀叹了一口气，随即拿上睡衣去洗澡。

　　洗完澡后，她毫无形象地扑倒在大床上。原本打算早早休息，可小腹处传来的阵阵咕噜声却格外清晰，为了整理那一堆棘手的账目，她连晚餐都只是敷衍地吃了两口。

　　白栀摸了摸瘪瘪的小肚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此时才不过晚上八点左右。

　　正当她纠结要不要爬起来煮碗方便面时，裤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两下。她拿出一看，是店里三个女孩子私下建的那个“深夜睡衣派对”群。

　　玛利亚在群里发了个饿晕摔倒的表情包：

　　【玛利亚】：_肚子好饿啊啊啊！各位姐妹，有人想去吃宵夜吗？（流泪）（可怜）

　　白栀眼眶一亮，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连发了好几个手掌举高高的图案：

　　【白栀】：_我我我我！我快饿扁了！_

　　【苔亚】：_啊啊啊我也想去！但我今天实在太累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我已经趴在床上了呜呜呜……你们去吃吧，帮我多吃一份！_

　　【玛利亚】：_那白，就咱们俩去！你想吃什么？_

　　【白栀】：_我想吃高热量的……达美乐！热腾腾的芝士卷边披萨！_

　　【玛利亚】：_成交！

　　见到有人陪着吃宵夜，白栀瞬间来了精神。她翻身下床，迅速脱掉睡衣，换上了一件暖和的厚卫衣和修身牛仔裤，随手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拿上手机和钥匙便推门下楼。

　　八点半的朱诺街头，寒意渐浓，冰川风呼呼地吹过冷清的街道。

　　白栀在路口和同样裹着厚外套的玛利亚汇合。两个女孩子冻得哈着白气，相视一笑，赶忙并肩凑在一起。

　　“这天气吃刚出炉的热披萨简直绝了！”玛利亚点开手机里的 Google 地图，举着手机一边定位一边打量着四周，“我查了一下，离咱们最近的那家达美乐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就当散步暖和暖和了。”

　　“没问题，走吧！”

　　白栀笑着挽住玛利亚的手臂，两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蓝色导航虚线，打打闹闹地沿着微弱的路灯光晕，朝那家位于街角深处的达美乐披萨店踱步走去。

　　玛利亚举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拉着，两人顺着导航的指引一路向前。

　　“直走……然后前面那个路口左转……”

　　差不多九点的朱诺街头寒意愈发浓重。路两旁的霓虹广告牌红的、绿的、蓝的光影交织在一起，洒在空旷的街道上。

　　夜色渐深，沿街的铺子大半都已经打烊关门，四周显得有些过于安静，只有两人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清脆作响。

　　两个女孩就这样挽着手边聊边走，过马路穿到了对面的沿山小道，顺着一段稍显陡峭的斜坡慢慢往上爬。

　　刚上了坡，玛利亚突然停下了脚步，疑惑地把手机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等等……不对劲啊，导航显示我们好像走错方向偏离路线了。”

　　白栀也停下脚，凑过去看屏幕上那个不停打转的蓝色定位小点：“偏离了？这附近路况有点复杂，是不是卫星信号不太好？”

　　玛利亚举着手机转了个身，借着微弱的路灯环顾四周。

　　她们此时正站在一段偏僻的公路坡顶。前方是笔直延伸向远方的公路，左侧是矮护栏与延伸向下的树林，而右侧则是朱诺常见的陡峭石壁——上面布满了裸露的泥土、碎石，以及斜向生长、茂密交错的野生树木与灌木丛，借着夜色显得有些阴森可怖。

　　“奇了怪了，刚刚明明显示是在这条路上的……”玛利亚皱着眉头，举高手机试图重新搜寻 GPS 信号。

　　夜风吹过，右侧石壁上的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白栀看着周围空无一人的街道和两边的树，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玛利亚盯着手机屏幕研究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说：“哎呀！是走错了！不是这条路，要再往回倒一点，前面有个小路口，从那里进去，穿过去再直走才对！”

　　“哦哦，我也觉得这条路怪怪的，一个人都没有。”白栀笑了笑。

　　玛利亚拉着她转身，“走吧，赶紧往回倒一点。”

　　两人转过身，刚往前走了没几步，白栀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玛利亚死死抓住了。

　　“白……白……有......”

　　玛利亚的声音抖得像筛子一样，压得很低，甚至带上了几分变调的颤音。

　　白栀还没反应过来，随口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呢？”

　　“前面……熊……有熊……”玛利亚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整个身子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

　　白栀顺着玛利亚惊恐万状的视线猛地往前看去，只见就在她们刚刚讨论的那个需要转的小路口处，一头体型庞大、浑身漆黑如墨的黑熊，正慢吞吞地从路口阴影里踱步走出来！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那头黑熊低着头在踱步。幸运的是，它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站在坡上的这两个人类。

　　可即便如此，双方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大概三辆小汽车头尾相接的距离吧。在这个距离下，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动静，都足以瞬间惊动这头熊。

　　白栀的心脏狂乱地撞击着胸腔，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但极度的危险反而逼得她强行冷静了下来，在阿拉斯加生活，她很清楚遇到熊时的禁忌，绝对不能尖叫，更不能掉头疯狂逃跑，那只会瞬间激发猛兽的捕食本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嗓音用极轻却无比清晰的语调对身旁僵硬如石头的玛利亚说道：

　　“玛利亚，听我说……把你的手机调成静音。立刻。”

　　白栀自己的手机常年习惯性开启无痕静音，绝不可能在这个骨眼上发出一点声响。但玛利亚的手机正开着导航，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突兀地蹦出一句“GPS信号弱”或者突然来个电话，这头熊会瞬间被惊动。

　　见玛利亚僵在原地没动，白栀眼神一沉，再次用镇静的语气低声道：

　　“玛利亚，听我的，慢慢拿好手机，调静音。不要发出一点声音。”

　　这种沉稳而有力量的声音像是一剂定心丸，硬生生将玛利亚从极度的恐慌中拉回了一丝理智。玛利亚吸着凉气，缓慢、小心地抬起发抖的手指，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了“静音”图标，白栀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落回了胸膛。

　　两人屏住呼吸，像两尊雕塑般钉在路灯下的阴影里，甚至连心跳和呼吸都强行压到了最低。只要她们保持静止与沉默，说不定就还有救。

　　空气静止得近乎窒息。

　　那头庞大的黑熊正一点一点地挪动。白栀完全不知道它要往哪个方向走。

　　如果熊上坡，与她们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来越近，哪怕她们化成两尊毫无生气的石雕，黑熊极其敏锐的嗅觉绝对会把她们暴露无遗。

　　到时候……怎么办？

　　白栀在恐惧的同时大脑高速运转。她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女生，在这头几百磅重的荒野猛兽面前，简直脆弱得就像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毛绒玩偶。她们身上唯一的“武器”，只有白栀出门前因为飘着微雨而随手带上的那把折叠伞。

　　一把破伞，在巨大的利爪和獠牙面前能顶什么用？

　　白栀不敢大动作转头，只能拼命用余光扫视着四周的地形，试图在这绝境中找出一条活路：

　　往坡顶上跑？绝对不可能。在一条毫无遮挡、笔直开阔的公路上，两个穿着外套的人类女生怎么可能跑得过速度全开的野熊？恐怕刚跑出十米，就会被从背后一扑扑倒。

　　越过护栏跳下去？护栏外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落差有多高。下方到底是湍急冰冷的河流，是坚硬嶙狂的岩石，还是另一头正潜伏在暗处的黑熊？贸然跳下去，非死即伤。

　　爬护栏边上的树？是个人都知道，黑熊是极度擅长爬树的野生动物，爬树无异于把自己送进死胡同，成为悬挂在树干上的活靶子。

　　逃进另一侧的石壁丛林？更糟糕。黑灯瞎火的深夜，石壁上方密林丛生、泥滑路烂，鬼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其他猛兽。

　　每一个方案，都在瞬间被堵死。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感如滔天巨浪般瞬间吞没了白栀。她的脑海里甚至开始失控地浮现出极其血腥惨烈的画面——被巨大的熊掌拍碎骨头，被锋利的獠牙撕裂皮肤，残破不堪地倒在冰冷的公路旁……

　　只见那头黑熊在路口停顿了片刻，随后慢吞吞地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左侧的石壁与灌木丛里走了过去。

　　黑色的巨型身躯一点点隐入暗处的树影中。

　　玛利亚和白栀看着熊并没有往自己的方向过来，都长舒了一口气。

　　但危险并没有完全解除，黑熊随时可能掉头，她们不能一直被动地站在原地。

　　“就是现在……玛利亚，我们慢慢退过去。”白栀的声音压得很低，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白栀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把一直死死握着的雨伞顺势向左侧微微倾斜放倒。伞面像是一道小小的屏障，巧妙地遮挡住了黑熊可能看过来的视线，同时，白栀又在伞沿下方留出了一条极其狭窄的视野缝隙，死死盯着黑熊的身影。

　　两个女生紧紧贴在一起，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微弱。在雨伞的巧妙掩护下，她们像是黑夜里两道悄无声息的幽灵，贴着公路的边缘，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挪动着脚步。

　　一米、两米、三米……

　　她们路过了熊刚刚呆过的地方。现在熊完全就是和她们在两个不同的方向上，一个上坡，一个下坡，她们就这么凭借着强大的镇定与这把普通的雨伞，与黑熊擦肩而过。

　　直到拐过了下坡的弯道。

　　一直绷紧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白栀猛地收起雨伞，拉紧玛利亚发抖的手臂，说：

　　“Run！”

　　话音未落，两个女孩在深夜空旷寂静的朱诺街头拔腿狂奔！

　　她们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远离那片黑暗！

　　直到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亮着的霓虹灯牌，出现了车辆，有了人间烟火的气息，两人才终于脱力般停下了脚步。

　　“呼……呼……哈……”

　　白栀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却安全的空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

　　玛利亚手扶着路边的灯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朱诺深夜的街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极长，远处的荒野与近处的市井繁华仿佛割裂成两个世界。

　　两人相视一笑，她们活下来了。

　　“太……太吓人了，白，我差点以为我们要被吃掉了……”玛利亚拍着胸口，带着哭腔笑了起来。

　　“好险啊，”白栀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说道，“要是刚刚我们跟着导航走对了路，那我们就和熊刚好碰上，真是无处可逃了。”

　　“对啊，走错路反而救了我们。”玛利亚心有余悸地点头，“要是我们真的在那个路口直接转弯走进去，天啊，面对面撞个正着，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对啊，幸好，幸好走错了！”白栀长舒了一口气，有些破涕为笑。

　　“看来是上天保佑我们，才故意让我们走错路的。”玛利亚说。

　　“哈哈哈哈对，谢谢上天保佑！现在没事了，到了有人的地方就安全……”白栀说。

　　然而，“安全”这两个字还没彻底落下来——

　　“轰——轰——！！”

　　一阵野兽般凶猛刺耳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骤然撕裂了深夜的宁静！

　　一辆全漆黑、没有挂牌照的高排量重型摩托车像是一道黑色闪电，从街角暗处猛地冲了出来，轮胎在地面上划出极为难听的摩擦声！

　　车上坐着两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两人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头戴全封闭式的黑色防爆头盔，遮挡住了所有的面部特征，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冰冷杀气。

　　骑手单手把控着龙头，以极快的速度向她们直冲而来！而坐在后座上的黑衣人，动作训练有素、冷酷。他极其熟练地抬起右手，一把漆黑的枪支在广告牌的灯光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黑洞洞的枪口直勾勾地锁定在了白栀的胸口！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遭遇黑熊的绝境中刚刚脱身的两个女孩，神经根本来不及做出第二次反应！

　　玛利亚甚至还没看清来人，瞳孔就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砰——！”

　　一声沉闷却无比清脆的枪响，骤然打破了寂静的街头！

　　火光闪烁的瞬间，白栀只感觉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冲击力猛地撞击在自己的肩胸处，剧烈的灼痛感如炙热的铁流般瞬间扩散开来！

　　“唔！”

　　她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倒去，手中的雨伞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浅白色的卫衣，在冰冷的灯光下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白——！！”

　　玛利亚绝望尖叫声撕心裂肺。

　　而那辆黑色的摩托车一击即中，根本没有任何停留，引擎再次发出刺耳的轰鸣，车头一歪，如同一头夜色中的幽灵猎犬，呼啸着消失在狭窄黑暗的巷口尽头。

　　温热的鲜血顺着白栀纤细的手指渗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尖叫声和急促的警笛声渐渐远去，唯有朱诺深夜的寒风，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