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岸》锦鲤饲养员

2、第二章 裂痕 第一天

　　第一天集训余下的时间，算不上太平，但也没有再爆发正面冲突。
　　陆阡没有主动凑上去找沈骁继续谈话。她的做事方式一向如此，口头争辩没有意义，所有判断依托训练数据。上午看完沈骁那一趟五十米，下午她先找到队医，申请查阅苏莞完整的伤病档案。
　　队医办公室不大，堆满各类体检报告、运动监测表单。中年队医看见她递过去的申请单，稍微迟疑片刻，还是把厚厚的文件夹拿出来递给她。
　　“苏莞这个腰伤麻烦，老伤了。两年前一次全国赛落地的时候留下的，反反复复。稍微上一点强度就开始疼，之前几个教练想冲成绩，尝试加量之后直接休养了整整两个月。从那之后，沈骁就格外敏感，只要听见有教练打算给苏莞增加训练量，直接就炸。”队医一边说一边叹气，“他俩从小一起进市队，一路走到国家队，交情很深。沈骁这孩子看着刺头，护苏莞护得很紧。”
　　陆阡一页一页翻看里面的片子记录、每次疼痛评估等级，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数据。很多细节一目了然，苏莞的伤属于慢性劳损，不是完全不能训练，但绝对不能激进，一旦突破阈值，就是毁灭性打击。
　　她终于完全明白上午沈骁那一番敌意从何而来。
　　不是讨厌她陆阡，是之前有过前车之鉴。只要有外来教练过来，沈骁第一反应就是对方会拿苏莞的伤病冒险，所以先一步竖起全部尖刺，提前发难，把人挡在外面。
　　只是他的方式太过尖锐，外人第一眼只会觉得沈骁目中无人，针对新来教练。
　　“现在队内给苏莞定的目标是什么？”陆阡头也不抬地问。
　　“下一站的选拔赛，管理层那边希望她争取拿到参赛名额。但是说实话，以她现在身体状况，很难撑完完整赛程。管理层有分歧，一部分人觉得直接放弃，把名额留给状态更好的队员，省得浪费资源。”
　　陆阡看完最后一页资料，合上文件夹还给队医。“我需要单独跟苏莞聊一次，不用安排沈骁在场。”
　　“可以，苏莞下午四点之后没有训练任务。”
　　离开队医办公室，回到游泳馆。下午的训练时段过半，沈骁还在泳道里面反复训练，只是他时不时会往休息区瞥一眼，目光落在苏莞身上。苏莞今天训练量压得很低，大部分时间坐在池边拉伸，很少下水。
　　陆阡没有上前打扰沈骁。她先找了苏莞，两人走到场馆外侧安静的休息走廊，避开其他人视线。
　　苏莞性格安静，说话轻声细语，脸色带着长久伤病带来的疲惫感。看见陆阡，她有点拘谨。
　　“陆教练。”
　　“不用紧张。”陆阡拉过旁边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摊开，“我看过你的全部伤病记录，今天找你，只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你还想继续冲选拔赛吗？不用顾及任何人，包括沈骁。只说你自己真实想法。”
　　苏莞沉默很久，指尖无意识抠着运动服侧边缝线，声音轻轻的。
　　“我想。我练了十几年游泳，不想就这样放弃。但是我也怕，怕再次伤到腰，以后再也不能下水。沈骁一直劝我干脆直接退赛，他说没必要硬扛，可我不甘心。”
　　她抬起眼，眼底藏着挣扎。
　　“沈骁是为我好。上次我因为加量休养两个月，他跟当时那个教练吵得特别凶，之后只要来新教练，他都会先去闹一遍，大家都说他脾气太差，很难相处……其实他只是害怕我再出事。”
　　陆阡安静听完，没有打断。
　　“我知道他今天对你态度很差，对不起。”苏莞低声说。
　　“不用跟我道歉。”陆阡淡淡道，“他的目标不是针对我，只是守住他认为要保护的东西。只是方法错了，很容易误伤别人。”
　　两人继续聊了接近二十分钟。陆阡仔细询问她每次腰疼发作的具体时机、痛感类型，哪些动作会加重不适，一点点收集细节。离开的时候，陆阡心里已经大概有了初步思路，一套低负荷、循序渐进的专项训练方案，不用强行堆训练时长，针对性巩固核心，保护腰部同时维持竞技状态。
　　谈话结束，陆阡转身准备回场馆，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沈骁。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应该听见了一部分对话。
　　午后的光线落在他身上，脸上看不出情绪。他慢慢往前走过来，目光落在苏莞身上，先开口对苏莞说话，语气不自觉柔和一点：“聊完了？累不累？”
　　苏莞轻轻点头，跟两人说了一声先回宿舍收拾东西，先行离开。
　　走廊只剩下陆阡和沈骁两个人。
　　空气安静下来。
　　沈骁转头看向陆阡，刚刚那种带着攻击性的锋芒稍稍收敛，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你找她聊什么。”不是问句，更像是确认。
　　“了解她伤病感受，制定适配她身体情况的训练计划，不会强行加量。”陆阡直接回答，没有隐瞒，“我看过完整档案。如果按照之前的思路继续猛冲，这次选拔赛大概率直接废掉她的腰。”
　　沈骁盯着她，仔细分辨她话里面真假。之前所有外来教练，嘴上都说会保守训练，最后还是会为成绩不断加码。他已经很难轻易相信。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阡抬眼，直视他。“不用你现在相信。接下来一个星期，训练计划全部书面公示，每一次训练前都做身体评估。一旦疼痛指标超标，立刻停止。所有记录你都可以看。如果我违背这点，你可以直接找领队提出异议。”
　　她没有讲大道理，没有试图说服他，只给出看得见的规则。
　　沈骁沉默。
　　他原本已经做好持续对抗这个新来教练的准备，预想过持续挑刺、不停找麻烦，逼她主动放弃接手苏莞。可现在陆阡这套说法，完全打乱他预设好的对峙节奏。
　　他之前所有尖锐、敌意，是他用来保护苏莞的外壳。可此刻这个外壳，找不到着力点。
　　“就算你不逼苏莞加量，不代表我认可你。”沈骁顿了顿，依旧不肯完全松口，“我的训练，我自己做主，不需要你来插手。”
　　“可以。”陆阡平静应声，“你的动作隐患我已经标注，选择权在你。等到预选赛临近，你自己判断要不要调整。我不会强行逼你改动作。”
　　说完，陆阡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拿着笔记本转身离开走廊。
　　沈骁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个新来的陆阡，会和过往所有人一样，看重成绩胜过运动员本身。可短短一天接触下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心底长久紧绷的那根弦，裂开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轻易放下防备。
　　回到游泳馆内，陆阡坐在长椅上，低头继续完善苏莞的训练方案。她很清楚，沈骁的戒备不会一天消失，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今天只是暂时缓和，只要后续出现一点偏差，之前建立起来那一点点信任，会瞬间崩塌。
　　而队内管理层那边，想要快速出成绩的压力，很快就会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