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岸》锦鲤饲养员

1、第一章 入馆 盛夏七

　　盛夏七月，午后的阳光烫得吓人，落在国家训练中心游泳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滤成一层发白的光晕。
　　陆阡拎着简单的黑色帆布包站在大门口，包里只装着笔记本、一支黑色签字笔，还有一个磨损边角的防水秒表。没有多余行李。
　　她刚刚结束南方城市为期两年的俱乐部执教合同，凌晨接到国家队这边领队打来的电话，临时抽调过来，为期三个月，作为外聘教练支援这次赛前集训。电话里面说得很急，语气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为难，只说队内现阶段人手紧张，有几个重点队员的动作调整一直卡住，希望她过来帮忙。
　　陆阡当时只安静听完，没有多问，简单应下，当天就买了高铁票赶过来。
　　今年三十岁，距离她自己作为游泳选手从省队退役，已经过去七年。那场旧伤停掉了她的运动员生涯，却没有断掉她和泳池之间的联系。这些年她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在圈子里面名气不小，属于那种只看训练数据，不爱应酬，几乎不参加任何行业饭局的教练。评价两极，有人说她专业过硬，救过不少濒临报废的运动员动作；也有人说她太过冷漠，不近人情，脸上永远看不到笑意。
　　陆阡自己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成绩摆在成绩单上，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刷完访客登记，穿过长长的走廊，潮湿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重，混着游泳馆里面独有的水汽气息。隔着一道玻璃门，里面传来水花拍击水面的闷响，还有教练短促的喊声。
　　领队已经在等候区等她，看见她过来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压低声音。
　　“陆教练，辛苦你这么快赶过来。这次临时请你过来，实话跟你说，主要是两个队员。一个苏莞，女队员，你应该听过，腰伤反复，一直很难稳定下来；还有一个沈骁……”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领队顿了一下，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往泳池里面瞟了一眼。
　　“沈骁是我们队里面最有天赋的苗子，也是最难管的。性格冲，脾气硬，谁的话都不太听得进去。前面几个负责带他的教练，都跟他闹得不太愉快。等会儿你接触的时候，多担待一点。”
　　陆阡淡淡点头，笔尖在笔记本空白页落下两个名字，字迹利落，没有多余的笔画。“我知道了。”
　　领队还想再多交代几句，泳池方向忽然响起一阵不小的动静。
　　巨大的泳道，少年刚刚结束一组长距离游，单手撑住泳池边缘，哗啦一声从水里起身。水珠顺着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脊背一路往下滚落，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
　　是沈骁。
　　陆阡抬眼，平静看过去。
　　第一眼就能明白为什么队里所有人提起他都要多说两句。他的骨架得天独厚，常年游泳练出来的线条流畅锋利，五官轮廓深刻，整张脸极具攻击性，明明才二十二岁，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压得很足。他摘下泳镜随手丢在池边地面，动作随意，带着漫不经心的桀骜，旁边几个一同训练的队员下意识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他似乎早就看见门口新来的人，目光直直投过来，没有半分收敛。
　　领队有点尴尬，轻声跟陆阡说了一句：“就是他。”
　　陆阡没有回避视线，神色依旧没有起伏。
　　沈骁拿过旁边的白色毛巾擦头发，并没有走过来打招呼的意思，反而开口，声音带着刚出水之后微微沙哑的质感，隔着不算远的距离，清清楚楚传到两个人耳朵里。
　　“新调来的教练？”
　　领队连忙应：“沈骁，这位是陆阡陆教练，接下来三个月，陆教练会参与你和苏莞的训练计划。”
　　沈骁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很浅、算不上笑意的弧度。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陆阡身上，语气算不上客气。
　　“听说外面来的教练，最喜欢逼受伤的队员加量训练，只为出成绩，根本不管运动员之后还能不能继续站在赛场。”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瞬间安静几分。
　　领队脸色一变：“沈骁，不要乱说话。”
　　“我是不是乱说，后面看看就知道了。”沈骁没有看领队，目光依旧落在陆阡脸上，“我先说清楚，我不需要外人来调整我的动作。谁来都没用。”
　　直白，尖锐，当着领队的面直接发难。
　　旁边几个休息的队员悄悄往这边看，心里都清楚，沈骁这是直接给新来的陆教练一个下马威。所有人都等着看陆阡怎么接话，要么发火，要么打圆场。
　　陆阡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平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泳池边缘，低头看向水里还没完全收回去的水花痕迹。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听不出任何恼怒的情绪。
　　“你不需要我调整动作，是你自己已经完美没有任何优化空间，还是单纯不信任我？”
　　沈骁挑眉。“两者都有。”
　　“行。”陆阡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一页，抬眼看向他，“今天第一趟，五十米自由泳，标准计时。我只看你的转身、触壁细节，不强迫你修改任何东西。你游完，我再说话。”
　　沈骁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本来已经做好对峙的准备，预想过争执、说教、委婉的劝诫，唯独没有想到这个新来的女教练直接跳过所有口舌之争，开口就要看实测数据。
　　他沉默几秒，把毛巾扔到长椅上，重新戴上泳镜，回到起跳台。
　　发令哨由旁边助教吹响。
　　沈骁跃入水中。
　　巨大的水花炸开，水下的动作干脆迅猛，爆发力肉眼可见，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才。陆阡站在池边，目光紧紧跟着泳道里面移动的身影，手里的笔不停，快速记下转身处明显的小瑕疵，还有触壁那一瞬间手腕的习惯偏差。这些细小问题短时间看不出来影响，长期高强度比赛之下，很容易丢失关键零点零几秒。
　　五十米结束，他再次回到起点，浮出水面。
　　陆阡低头写完最后一行记录，抬眼。
　　“转身蹬墙角度偏大，触壁习惯性提前抬手。短距离看不出，长距离预选赛，这个习惯会持续耗损你肩部压力。”
　　沈骁脸上的神色冷下来。
　　“你看一遍就下定论？”
　　“我不需要反复看。”陆阡合上笔记本，“还有，你刚刚说的那种不顾伤病硬逼队员加量的教练，是有，但不是我。接下来三个月，训练方案每一项数据都会公开，苏莞的身体指标，每一次训练前都会做评估。不会强行超负荷。”
　　她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激动。
　　沈骁盯着她看了很久，没有继续反驳，只是轻轻嗤了一声，转身回到休息区，不再搭话。
　　领队长长松一口气，悄悄跟陆阡说：“不容易，刚刚我还担心直接吵起来。”
　　陆阡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场馆另外一侧，一个女生正慢慢从泳道上来，动作小心翼翼，抬手扶着腰，脸色带着淡淡的疲惫。
　　是苏莞。
　　陆阡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她心里清楚，沈骁刚刚这番针对性的话，根本不是冲她本人。
　　第一天的见面，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