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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们的片尾曲 录音棚在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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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在西边一个老厂区里,红砖墙,铁门,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挂。
郁嘉树到的时候,天刚亮透。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戴上耳机,把昨天录的那一轨从头听起。
门响了一声。
“程总。”
“早。”程叙拎着两个保温袋进来,先环视一圈,“空调又开二十度?”
“习惯了。”
“习惯不好。”程叙走过去,把空调调到二十四度,“嗓子是肉长的。”
郁嘉树摘下一边耳机看他:“您一个制片人,天天泡录音棚,像话吗?”
“监棚。”
“监到第七天了。”
“我投的钱,我监勤一点,不应该?”程叙笑眯眯的,把保温袋打开,“先吃。”
这两首正式录制只排了两天。可程叙在这棚里泡的时间,早不止两天——试音、编曲、改谱,他一场没落。
保温袋里是一碗小馄饨,汤还烫着,旁边一小盒醋。郁嘉树伸手去拿,发现还有个小袋子,单独装着香菜。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上次吃面,你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了三分多钟。”程叙说,“我数了。”
郁嘉树:“……”他把那袋香菜推到一边,低头吃馄饨,热气糊了眼镜片。
吃了一半,他忽然想起这碗馄饨最早是怎么来的。
那阵子他还在排练。手机放在音箱上,震了一下,是程叙的微信。那时候他们只见过两三面——一次酒会,程叙端着杯子过来,笑眯眯地说“你写的歌我听过”,他当时以为是客套,回了句“谢谢程总”就走开了。
微信很短:“《破格偏爱》快杀青了,主题曲和片尾曲还没着落。作词、作曲、制作,我想全交给你。你接不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排练厅里在放伴奏,鼓点一下一下砸着。
他回:“我马上有告别演唱会。演唱会之前,我不接新活。”
打完,又补了一句:“演唱会结束,我给你初稿。”
那边回得很快:“行,我等你。”
就四个字。
郁嘉树当时觉得这位程总挺有意思——别人谈合作,来来回回磨好几轮,他四个字就把事定了。
后来散伙饭那晚,五个人吃到很晚。散场的时候,他在饭店门口看见了程叙的车。程叙靠在车门上,见他出来,直起身子:“我送你。”
“我自己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程叙已经拉开了车门。
上了车,程叙从前面拿出一沓纸递给他:“剧的梗概、人物小传,还有前面几场戏。写歌之前,你得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你微信里发过。”
“微信里发的是事。”程叙说,“当面给的是诚意。”
郁嘉树翻了两页。
“两首。”程叙说,“主题曲、片尾曲,都你说了算。词、曲、制作、混音,你一个人把关。我这边不塞人,也不动你的编曲。”
郁嘉树抬眼看他:“制片人这么好说话?”
程叙笑了一下:“对你。”
车里开着暖气,很静。郁嘉树把纸翻到第二页,忽然问:“为什么找我?圈里能写的,比我名气大的,一抓一把。”
“我听过你那首《无人区》。”程叙说,“副歌那一段,你把一个很吵的东西写得很安静。我要的就是这个。”
郁嘉树没说话。他写了这么多年歌,听过太多“你很有才”的场面话,程叙这句是头一回说到点子上。
“程总。”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程叙笑了一下:“不是。”
就两个字,说完就转头看前面的路了。
郁嘉树坐在后座,把那沓纸抱在怀里,一路没再说话。
演唱会那天,他唱到最后一首,台下的灯牌全亮着。散场回后台,他坐在化妆镜前,妆没卸,手机压在毛巾底下,震个不停。
最上面一条是程叙的:“唱完了?”
他回了两个字:“唱完了。”
那边就没动静了。他以为就这样了。
第二天早上,程叙又发来一条:“嗓子哑不哑?”
他回:“还行。”
第三天:“这两天别吃辣。”
第四天:“初稿不急,你先歇。”
后来,消息就不是工作的事了。
“今天吃什么”、“几点睡的”、“你那棚里空调是不是又开二十度”。
郁嘉树有时候回,有时候故意不回。他不太习惯有人这样——不是催他交歌,是问他吃没吃饭。
有一回他改编曲改到凌晨,随手发了条朋友圈。十分钟后,程叙发来一句:“睡吧。”
“程总,你也没睡。”
“我在看你朋友圈。”程叙回,“看你什么时候发完。”
郁嘉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哦”。
第一次私下见面,也不是为了工作。程叙说“我路过你那儿”,车停在楼下,后备箱里放着一箱水、两袋水果、一盒胃药。
郁嘉树站在车边:“……你顺路带胃药?”
“你上次说胃疼。”
他确实说过。那是在一条语音里,说完自己都忘了。
后来“顺路”就多了。送宵夜,送他去棚里,接他回住处。有一回下大雨,程叙把伞往他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你伞歪了。”
“没歪。”
那天车里有首歌,是郁嘉树三年前做的一个小样,从来没发表过。郁嘉树愣住了:“你怎么有这个?”
“你发过。”程叙说,“我存了。”
“三年前。”
“嗯。”
郁嘉树没再问。他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有点乱。乱到那天回去,他躺在床上,把程叙发过的消息从头翻了一遍。
翻完,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人,不像是在谈工作。
但他没说破。
录音棚里,馄饨吃完了。程叙抽了张纸递过去,郁嘉树接过来擦嘴,动作有点不自然。
“今天沐辞来录主题曲。”他说。
“我知道。”程叙说,“我等他。”
“你等他干嘛?”
“监棚。”
郁嘉树:“……”他懒得再问,把谱子摊开,用笔在上面画了两处记号。
下午,江沐辞来了。他是从片场直接过来的,外套一裹,头发还没打理顺。
“嘉树。程总。”
“坐。”郁嘉树把谱递给他,“先过一遍。”
江沐辞看了两行,抬头:“这歌词……”
“怎么了?”
“没什么。”江沐辞说,“就是觉得,这词不像写给别人唱的。”
郁嘉树的手顿了一下:“剧里的。”
“哦。”江沐辞拖长了调子,“剧里的。”
程叙坐在玻璃外面,端着杯子,笑了一下。
江沐辞进棚前,回头问了一句:“这歌你写的,我唱成什么样算过?”
“我说过就算过。”郁嘉树说,“这棚里,我说了算。”
江沐辞戴上耳机。第一遍唱完,郁嘉树按了暂停。
“这句你唱太满了。”
“哪句?”
“‘我认得你的脚步声’那句。”郁嘉树说,“别唱得那么亮。收一点,气声多一点,像怕被人听见。”
江沐辞试了一遍。郁嘉树在玻璃后面点了下头。第二遍,成了。
江沐辞摘了耳机出来,一边走一边说:“嘉树,你在棚里跟平时不一样。”
“哪不一样?”
“平时你懒得跟什么似的。”江沐辞说,“一进棚,跟换了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总也是。”
郁嘉树:“……录完了就赶紧回片场。”
江沐辞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程叙说:“程总,加油。”
“加什么油?”程叙问。
江沐辞已经跑了。
郁嘉树站在调音台前,耳朵有点热:“他瞎说的。”
“嗯。”程叙说,“瞎说的。”
晚上十点,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录音师收工前问:“程总,还录吗?”
“录。”郁嘉树说。
“那我在外面等。”
“不用。”程叙说,“我在这儿。”
门关上。郁嘉树进棚,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
片尾曲他录了一天,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唱到副歌,他停下来,摘下耳机:“不对。这遍太用力了。”
玻璃外面,程叙站起来,推门进来。他走到郁嘉树身后,低头看谱子。
“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剧里的。”
“剧里那个人,是写给谁的?”
郁嘉树没答。
程叙伸手,把他摘下的耳机重新拿起来,给他戴回去。手指擦过耳廓,很轻。
郁嘉树整个人僵了一下。
“别想着唱给观众听。”程叙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你想唱给谁,就唱给谁。”
郁嘉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耳朵烫得厉害。
再录一遍。
这一遍,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不一样。声音里有东西了。
录音师在外面比了个“过”的手势,收拾东西走了。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的风扇声。
郁嘉树摘下耳机,转过身。
“程叙。”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他“程总”。
程叙“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在追我。”
棚里很静。
程叙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绕:“是。”
郁嘉树噎了一下:“……你答得这么快。”
“我三十了。”程叙说,“不玩猜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定:“我追了你一个多月。送宵夜、接送、监棚,你以为我闲的?”
郁嘉树嘴硬:“我以为你敬业。”
“我敬业。”程叙说,“但没敬到这份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嘉树,我不跟你绕了。我喜欢你。你要是觉得不行,现在说,我以后就只跟你谈工作。”
郁嘉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终于憋出一句。
“哪样?”
“表白还带期限的。”郁嘉树说,“考虑的时间都不给我。”
程叙笑了:“那你要多久?”
“……你等一会儿。”
郁嘉树转过身,装作整理谱子。谱子整理了半天,越整理越乱,最后整反了。
程叙就站在他背后,也不催,也不笑。
过了一会儿,郁嘉树闷闷地开口:“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我知道。”
“我还嘴硬。”
“我知道。”
“我还……”
他卡住了。
“你还什么?”
“我还挺喜欢你的。”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你别笑。”
程叙没笑。他伸手,把郁嘉树转过来,很轻地抱了一下,下巴抵在他头顶。
“我不笑。”
郁嘉树僵了两秒。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抓住了程叙背后的衣服。
抱了一会儿,他闷在程叙肩上:“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咖啡。”郁嘉树说,“你一天喝几杯?”
“四杯。”
“以后三杯。”
程叙笑出声:“刚确定关系,就开始管我了?”
“我这是为你好。”
程叙松开他,低头看他:“那我也管你。以后别熬到两点。”
“我写歌。”
“白天写。”
郁嘉树想反驳。想了想,没反驳。
第二天下午,两首都混完了。
江沐辞来补主题曲最后一句和声。录完,他站在门口,看着棚里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人一只耳机。
主题曲里是他自己的声音,片尾曲里是郁嘉树的声音。
江沐辞看了两秒,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俩人,比剧里那对还像一对。”
说完自己先笑了,拎着外套走了。
宣发那边来了个人,进门先听了一遍,听完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才转头问:“程总,这两首怎么排?”
“主题曲跟预告一起走。”程叙说,“主推沐辞唱的那版。”
“片尾曲呢?”
“压着。”程叙说,“第一集播完当晚,零点上线。”
宣发的人愣了一下:“不预热?”
“不预热。”程叙说,“这首不放进预告。”
“那……宣传点怎么写?”
“主题曲写沐辞。”程叙说,“片尾曲一个字不写。等观众自己听完第一集,片尾一起,人自然就去搜了。”
宣发的人记完,走了。
棚里安静了一会儿。
郁嘉树把耳机摘下来:“你刚才那个排法……”
“怎么了?”
“没什么。”郁嘉树说,“就是有点不像制片人的排法。”
“那像什么?”
郁嘉树没答,过了会儿才低声说:“像听懂了的人排的。”
程叙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听懂了。”
他把成品从头放了一遍。
主题曲是江沐辞的声音,片尾曲是郁嘉树的声音。音乐停下来,棚里很静。
“剧里是他们的歌。”程叙说。
“剧外是我们的。”郁嘉树接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愣住。
程叙侧过头看他。郁嘉树别开脸:“我随口说的。”
“我没当随口。”程叙说。
过了一会儿,程叙忽然开口:“以后,有场合,你给我唱一首。”
“什么场合?”
“很要紧的场合。”程叙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你又卖关子。”
“这次不卖。”程叙说,“这次我记着。”
郁嘉树看着他:“什么样的场合,能让你记着?”
程叙笑了笑,没答。他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拿过来,披在郁嘉树肩上:“走了,收工。”
外套上有他身上那股咖啡味。郁嘉树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棚,夜风凉。走到车边,他忽然开口:“程叙。”
“嗯。”
“听说你当年请谢导吃饭,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程叙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这事怎么传到你耳朵里的。”
“程总的事,圈里传得快。”郁嘉树说,“我数着。”
“数什么?”
“你要是打第四十八个,我就接。”
程叙愣住,然后笑了:“那我现在打。”
“现在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人就在我旁边。”郁嘉树说完,自己先往前走了两步。
耳朵红着。
程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跟了上去。
【小剧场:盘时间线】
那顿饭是收工后吃的,就在厂区外头一家小馆子。
菜还没上,江沐辞把手机扣在桌上。
“程总,我有个问题,想了一路。”
“你问。”程叙说。
“你跟嘉树,什么时候开始的。”江沐辞说,“你们自己说,别让我猜。”
谢清砚在旁边端着茶,没说话,算是默认。
程叙看了郁嘉树一眼。
郁嘉树:“你先。”
“行,我先。”程叙说,“演唱会之前。我给他发微信,请他写两首歌。”
“那是工作。”江沐辞说。
“工作之后,我天天问他吃没吃饭。”
郁嘉树补了一句:“他还问我空调开多少度。”
谢清砚放下茶杯:“这不像程总。”
程叙:“……谢导,你别拆我台。”
“然后呢。”江沐辞问。
“演唱会那天晚上,他问我唱完了没。”郁嘉树说,“就五个字。”
“五个字你就动心了?”
郁嘉树顿了顿:“……我在后台,妆都没卸。看见那条消息,心里空了一下。”
桌上安静了两秒。
江沐辞:“第二天问你嗓子哑不哑,第三天让你别吃辣,第四天说初稿不急。这也叫谈工作?”
郁嘉树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上回喝多了,自己说的。”
谢清砚慢悠悠补了一句:“还有胃药。后备箱常备,理由是顺路。”
程叙:“……这个也说了?”
“说了。”谢清砚说,“后来下雨,伞还往他那边偏。”
江沐辞:“第一次私下见面,算什么。”
程叙:“算我蓄谋已久。”
郁嘉树:“……你闭嘴。”
“所以谁先动的心。”江沐辞问。
“他。”郁嘉树说。
“我。”程叙说。
江沐辞:“一个说‘他’,一个说‘我’,你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郁嘉树:“他先给我发微信的。”
程叙:“我发微信是谈工作。”
郁嘉树:“那你存我三年前的歌干嘛。”
程叙:“……”
江沐辞拖长了调子:“哦——”
谢清砚:“啧。”
江沐辞转过头:“谢导,那我们呢。要不要也对一下。”
“不用。”谢清砚说,“我记得比你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动的心。”
谢清砚看了他一眼:“试镜那天。你写完‘我能演’,抬头看我。”
江沐辞愣了一下:“我那时候手都在抖。”
“我知道。”谢清砚说,“所以我留了你。”
江沐辞把脸埋到杯子后面,耳朵红了。
郁嘉树:“……你们俩今天是来问我们的,还是来秀的。”
程叙:“问我们的,顺便秀的。”
江沐辞把手机收回来:“行,都记清楚了。以后写歌用得上。”
郁嘉树:“……你别写。”
程叙:“写。我买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