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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别!别!别!......啊!!!!!”
      萘苏浑身僵住,双臂死死抱紧方向盘,指节绷得发白。
      视线里那团黑沉沉的庞大身影直直冲过来,她脚狠狠踩死刹车,轮胎碾在沙土路面,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撕裂旷野。
      可没有任何遮挡,避无可避!
      下一秒,“砰!”一声巨响炸开在四下无人的荒原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车身剧烈晃动,座椅狠狠撞击后背,安全气囊预紧器瞬间收紧安全带,勒得她胸腔发疼。
      巨大撞击声在空旷山野层层回荡,久久不散。
      牦牛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车头前方,黄褐色的尘土伴着细碎砂石扬了起来,漫天扑在挡风玻璃上。
      天爷啊这都是什么事儿!
      半小时前萘苏还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
      从拉萨一路沿着阿里北面环线自驾,翻过几座高山垭口,转过一道山弯,羊湖猝不及防撞进眼底,出发之前,她专门做过功课,可无数游记照片,都不及亲眼所见这万分之一的震撼。
      碧蓝湖水像一块蓝宝石嵌在这天地间,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柔光,远处连绵的山体覆着浅褐与土红,云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车窗半降,带着湖水、牧草与泥土的高原长风涌进车厢,暂时冲淡城市酒局留给她的满心疲惫。
      那一刻她真心觉得,奔赴这片辽阔高原是正确决定。
      本就是奔着这片辽阔山河来采风的,想把眼前的旷野写进新书里,可谁能想到刚离开湖边,驶入这条孤零零悬在草甸间的土路,一头牦牛毫无征兆从路边枯黄的长草里猛地窜出来。
      它低着头,牛角朝前,粗重的喘息隔着挡风玻璃都仿佛能听见,不由分说闷头朝着行驶的车辆直冲而来。
      刹车踩到底,车身还在往前滑......
      萘苏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危险奔袭而来,什么都做不了。
      整条路放眼望去,只有她这一台车,四周漫无边际全是荒草,连个可以避让的缓冲地带都没有。
      避不开,躲不掉,只能眼睁睁等着相撞!
      撞击之后,荒野陷入一种诡异死寂。
      风掠过荒草沙沙,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巨大的安静,比撞击瞬间更加让人恐慌。
      萘苏不敢动,维持着蜷缩抱紧方向盘的姿势屏住呼吸,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听不见牦牛挣扎的动静后,才微微抬起头,从手臂缝隙里斜斜往外瞥。
      只见那头牦牛倒在车前,暗红的血慢慢渗进灰黄色的路面,一动不动。
      萘苏转动视线望向道路两头。
      漫无边际的荒原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这条土路孤零零横在草甸之间,前后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连一辆过路车、一个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
      群山沉默,野草无声,偌大天地,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孤独混着恐惧乱蹿,手脚越发冰凉了。
      没办法,只能自己下车看看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发颤地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推开车门。
      高原的冷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凉意钻进领口。
      萘苏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顿往前挪,目光紧紧锁着地上的牦牛。
      可刚走出两三步,倒地的牦牛忽然胸腔起伏,大口喘出一声粗重的气。
      萘苏吓得魂都飞了,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她连回头都不敢,跌跌撞撞奔向车门,脚下被土块绊得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哐当”一声狠狠关上车门。
      慌乱中车子已经熄火,再拧动车钥匙,只有沉闷哒哒的机械声响,一股焦糊气味传来,发动机完全无法启动。
      萘苏抬手使劲儿拍了下方向盘,心底又慌又闷。
      这半道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放眼望去只有荒草和远山,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萘苏又把手机举到车窗上方,反复变换角度搜寻信号格,屏幕始终显示无服务。
      这片牧区深处,基站覆盖不到,对外求救的通道,彻底断绝。
      虽然很心塞,萘苏看了眼手机电量,剩余37%,不敢随意点开屏幕,要省着电,万一之后侥幸搜到信号,才有机会求救。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靠在靠垫上一言不发。
      自那场晚宴之后,张魁几乎每天连环电话轰炸,微信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苦口婆心,时而威逼时而利诱,反复跟她强调这个项目千载难逢,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旧相识机缘要被她亲手彻底毁掉。
      张魁不知道她和亓川之间埋藏十年的旧事,萘苏心里清清楚楚,就算这本书永远无法影视化,她也不愿意伸手去拿亓川施舍来的资源,那是她最后的尊严。
      当年分开,亓川那句不合适,归根到底不就是嫌她门不当户不对吗?
      十年来,她埋头写书,一点点熬出名气,兜兜转转混了这么久,所有成绩全部是自己咬牙拼出来的,自己早就不是当初的小女孩,她绝不希望,自己数年耕耘的成果,最后要依托亓川的怜悯才能落地。
      萘苏不想再承受张魁无休止的电话轰炸,不想困在城市里反复拉扯,干脆打包收拾行李,独自飞到拉萨自驾前往阿里。
      这里山河壮丽,正好适合新书采风,很多路段手机没有信号,没人能找到她,安安静静躲开所有纷扰,原本正合她心意。
      可眼下这场意外,把她所有计划打乱了。
      孤身困在荒原,无边的寂静裹着寒意,恐惧一点点啃噬心神。
      可萘苏却仍旧冷冷地看着窗外,就算心底恐慌翻涌,她也不肯放任自己彻底崩溃,不让一丝丝害怕透出皮囊。
      夜色渐浓,落日余晖在慢慢褪去,灰蓝色夜幕缓缓笼罩整片荒原,气温断崖式跌落,肉眼可以看见,周遭环境一点点沉入黑暗。
      车前的牦牛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彻底安静下来。
      周遭寂静极了,风声掠过草梢沙沙作响,除此之外,萘苏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高原的气温断崖式往下掉,白日尚且温和,入夜之后寒气逼人。
      萘苏把身上的羽绒服裹得紧紧的,拉链拉到下巴,缩在座椅里。
      高度紧张之后,巨大的疲惫席卷全身,意识慢慢涣散,脑袋歪在冰冷车窗玻璃上,沉沉闭上了眼。
      可萘苏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反复复闪过大雨夜里等待的画面。
      “叭!叭!叭!”
      沉闷的敲击声落在车窗上,一下接一下。
      萘苏猛地从沉睡里惊醒,脑袋昏沉发疼,高反带来太阳穴隐隐胀痛,抬起袖子擦了擦车窗上凝结起的白雾,用力眨了眨眼睛向外望去。
      远处一束车灯刺破沉沉夜色,稳稳停在旁边。
      竟有路过的车辆,萘苏一下子坐立起来,心底瞬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终于有人来了,她甚至已经想好怎么开口求救,伸手摇下车窗,可当车窗缓缓降下,看清对面车里男人的瞬间,萘苏心里咯噔了一下。
      浓眉紧蹙,清晰利落的下颚线,梳得整齐的大背头。
      这张脸,最熟悉的陌生人,亓川!
      命运何其讽刺,她千里万里到西藏荒原,最不想遇见的那个人,偏偏,是茫茫旷野唯一路过可以施以援手的人。
      一瞬间,方才劫后余生的庆幸,碎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是勿近的冷漠。
      她盼着救援,可偏偏来救她的人,是她最不想见到的那个。
      心头一半是绝境遇人的微弱安稳,一半是猝然相逢的难堪与抗拒,两种情绪绞在一起,堵得萘苏胸口直发闷。
      亓川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一圈萘苏,就像酒桌上萘苏打量他时一样,一副不屑的表情让萘苏火不打一处来,心头原本那一点获救的欣喜瞬间消散,只剩下抗拒与抵触。
      她一言不发,立刻摇上车窗,目视前方静静坐着,半点不想理会这个男人,仿佛刚刚不过吹来了一阵凉风,风过无痕。
      两辆车就这样横着并排在路上,谁也不理谁。
      过了许久,亓川沉默着下了车,慢悠悠走到车头,弯腰仔细打量倒地的牦牛,又绕到车身前面、侧面,低头查看被撞击变形的位置,然后回到他自个儿车边,靠在车门边上,抱着手沉默地看着车内的萘苏。
      萘苏给盯的浑身不自在,转过身去,倒在副驾的垫子上,心想就让他看空气去吧。
      “咚!咚!咚!”萘苏不想理会他,可亓川继续敲着车窗。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萘苏的耐心一点点耗尽,终于忍无可忍,摇下来车窗,只留一指宽缝隙,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她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感激,全是戒备抵触:
      “有事?”
      “开门”
      亓川命令式的口吻,彻底戳中萘苏逆反心理,凭什么听他指挥?萘苏径直摇上了车窗。
      “咚!咚!咚!”
      “咚!咚!咚!”
      ......
      “什么事?”萘苏还是不耐烦,眉头紧锁。
      “开门”
      不等萘苏开口拒绝,亓川这次直接伸手透过车窗从内侧拉开她的车门,攥住她的手臂,不容她挣脱,一把将她从座椅上拽下来,半推半搡带她坐上自己越野车的副驾,强势关上车门、中控反锁,不由半点分说。
      然后他就斜倚在车门边上点起了水烟,站在车旁吞云吐雾,隔着车窗,静静看着萘苏在里面生气,干瞪眼,而他,不进去,也不离开,就站在外边,一副欣赏萘苏生气的姿态。
      这般不尊重人换谁能不上火?车厢狭小,萘苏又气又急,反复掰着车门把手,可就是开不开。
      萘苏死死咬住了后槽牙,紧闭双眼深呼吸,成年人的暴怒从来都是无声的,只觉得头颈青筋拉紧了。
      亓川抽完烟慢悠悠绕到主驾驶,拉开车门坐进来,没有理会萘苏,也没有说话,自顾摆弄起车内的空调吹风。
      萘苏抿紧嘴唇,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可理智告诉她要权衡利弊,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好,毕竟阿里这片荒野夜里是有野狼出没的,昼夜温差巨大,一旦独自留在原地,夜里低温足以带来危险。
      她压下心底的排斥,沉默着,双手环抱,侧身靠在靠枕上,半眼不看亓川,直盯着窗外。
      两个曾经最熟悉的陌生人,就这样在不到半米的距离中间划了道无形的边界,谁也不理谁。
      窗外开始下起雪来......
      茫茫雪原间,只有亓川越野车的双闪灯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鹅毛大雪落在车顶、挡风玻璃,一层一层积起薄薄的白,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车身,发出沙沙的轻响。
      愤怒过后,疲惫再度席卷,高反加上惊吓,精神透支,意识朦朦胧胧,半睡半醒之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亚克......亚克......吉咯......吉吉咯......”
      风雪里,男人浑厚粗犷的呼喊声,一点点从远处荒原传过来,被风雪揉得断断续续。
      牧民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从远处的荒原搜寻过来。
      厚重的藏袍被风雪吹得鼓起来,帽檐落满白雪,牧鞭垂在手边,男人眼神焦急,一路沿着自家放牧路线搜寻过来。
      他走到车前,一眼就看见了雪地里倒地的牦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几步跨上前,弯腰拨开覆在牛身上的落雪,看见牦牛早已没了气息,牧民当即提高了嗓门,带着浓重的高原口音嚷嚷起来:
      “赔钱赔钱!这是我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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