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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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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呼喊隔着一层铁皮传了进来......
连日精神消耗,再加上刚刚受到巨大惊吓,萘苏蜷缩在副驾睡得很沉。
亓川吹着热风刚刚也睡着了,可外面的声响吵醒了他,撇了一眼熟睡的萘苏,又瞅了一眼车外的牧民,呼了口粗气,轻轻推开车门,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迈步走进漫天风雪里。
寒风瞬间灌满衣领,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痛,眉毛都染白。
他走到牧民面前,先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耐着性子沟通。
牧民情绪激动,指了指死去的牦牛,又比划着自家的牛圈,絮絮叨叨说着,这头牦牛是家里重要的生计,开春还要繁育小牛,如今就这么没了,损失不小。
高原牧区,牦牛便是牧民的家底,一头成年牦牛,是一家人一整年的指望。
亓川听懂了牧民的诉求,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死牛,又看向萘苏那台被撞坏的车头。
他心里清楚,在这片荒原上,牦牛突然冲上路,虽说并非萘苏主观过错,但是萘苏明显打错方向盘才会撞上,在当地的习俗里,牲畜被车撞死,终归是要给牧民一个交代的。
牧民一开始报出的数目不低,语气强硬,不肯退让。
亓川不急躁,慢慢跟他讲道理,说车辆也遭受了重创,发动机损毁,同样损失惨重。
风雪呼呼地刮,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一来一回地交涉。
牧民渐渐松了口,最后双方谈妥,私了赔付六千块,并按照牧区的规矩,赔完钱,这头死去的牦牛便归萘苏处置。
风雪还在飘,两人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车窗......
萘苏在昏昏沉沉中醒过来,揉着眼,隔着蒙着厚厚白雾的车窗,望向外面雪地。
只见那名牧民已经转身,背着风雪,正准备往远处的草原走去。
萘苏心里猛地一紧,瞬间清醒大半,她记得藏地的旧俗,想下车和牧民商量牛的事儿。
顾不得车外的风雪,萘苏推开车门,刺骨风雪瞬间包裹全身,把羽绒服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萘苏裹紧了衣服摁住毛帽,逆着风艰难地走过来。
“扎西德勒!扎西德勒!......”可牧民已经在风雪里走远。
亓川听见身后的呼喊,回头瞥了一眼,掏出钱包,把现金整理妥当塞回口袋。
“赔好了”亓川伸出手臂横在她身前,拦住了她。
萘苏站稳身子,紧锁眉头,满心不解:
“赔多少?”
亓川没有搭理她。
风雪越发大了,亓川一手裹紧羽绒一手抓着萘苏手腕往回走。
好不容易回到车上,亓川边抖着肩膀和帽檐上的落雪,边看着萘苏掏着包里的现金。
“怎么?还我?”
“没网转不了钱,我这里就4千5,剩下多少你说个数儿,回去还你。”说着,一沓纸币,四千五百元,整整齐齐放在中控储物格。
萘苏态度疏离,清清楚楚划清界限:钱归钱,人情归人情,仅仅是陌生人之间垫付,不要掺杂半分旧情,她不要欠亓川任何东西,哪怕是一笔赔款,互不相欠。
顿了一会儿,亓川语气平淡说道:
“牛他留给你了,你要不要?”说着目光落在黑夜风雪里那具牦牛尸体上。
萘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皑皑白雪下,牦牛的躯体横在路面,暗红的血浸透积雪,看着格外触目惊心,她心里发怵,同时也有几分于心不安,飞快挪开视线,不愿再看。
“不了不了...”
亓川低低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萘苏心里打定主意,只要抵达就近的客栈,立刻就和他划清界限,分道扬镳,再也不要有半分牵扯。
她没有理会亓川,开了车门,一屁股坐到了后排座位,把主副驾这片区域完全留给亓川,刻意拉开最大物理距离。
伸手扯过安全带扣好,身子往车窗边一靠,萘苏目光直直望向窗外茫茫雪原,把亓川完全当成了一个顺路的滴滴司机,半分眼神不肯给。
车内气氛瞬间尴尬起来,主驾一个人,后座一个人,隔着一排座椅,没有半句交谈,只有暖风出风口微弱吹风的声响,空气仿佛都凝固住。
亓川望着后排她刻意疏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却没有开口去戳破,拧动钥匙,越野车引擎平稳轰鸣起来。
车载导航早已没有信号,出行全凭提前打印纸质地形图。
他摊开一张纸质地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记号,是他提前标记好的路线,指尖在图纸上缓缓滑动,自顾低声说道:
“这儿在卡若拉冰川附近了,最近的客栈在满拉水库的江孜县城客栈,得绕过卡若拉冰川。”
萘苏垂着眼,看着窗外的大雪,连正眼都没有往地图上瞟一下,哪怕关乎自身安全,她也不愿意和他产生任何信息层面的互动。
她的思绪纷乱,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十年前的旧事......
当年分开的时候,亓川一句轻飘飘的不合适,就斩断了所有的过往,如今自己漂泊千里,依旧逃不开和他的纠葛。
心底疏离又别扭,明明是意外相逢,可每一分相处,都在问她,是放下了的过往对吧?
不回避、不陌生,可要说淡然、释然,差点儿意思。
她心里清楚,自己做不到若无其事,可又不肯主动流露半分软弱,只能用冷漠筑起一层薄薄的墙。
车子缓缓发动,车轮碾过路面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亓川握着方向盘,时不时抬眼扫向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萘苏抿紧嘴唇,安安静静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清冷,一副全然生人勿近的模样,仿佛两个人之间那些纠缠的过往从来都不曾存在过,曾经甜齁黏腻的两个人此刻就像从未认识过一样,以前究竟是不是只是亓川心里的镜像梦?
雪花晃着车灯也晃开了亓川内心最深的回忆,那年广州的夏雨里,她总在身后抱紧了他,说不清那些年他是喜欢机车的自由还是喜欢她鼻尖轻触他背脊的暖,但这些似乎都与此刻后座冰冷陌生的萘苏毫无关联。
亓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的皮质纹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可看着她这副疏离抗拒的样子,竟也一时语塞,只好自顾开着车。
漫漫雪地里,只有他们一辆车晃晃荡荡一路向前。
越野车向前驶着,渐渐靠近卡若拉冰川。
漫天飞雪稍稍收敛,朦胧夜色中,巨大的冰舌倾泻而下,通体冰蓝,黝黑粗粝的岩石裸露在冰川缝隙间,黑白交错,磅礴而苍凉,视觉冲击力扑面而来,雄浑壮阔得让人失语。
萘苏心底那股郁结的情绪,被眼前这亘古的冰川景象稍稍冲淡,她瞬间忘了方才的事,连忙伸手掏出随身的单反相机。
摇下车窗,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碎雪扑进来,她全然不顾,举着相机,哐哐按下快门,不停记录下冰川在雪夜里的模样。
就在她专注取景的时候,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向前一冲,萘苏手里的单反险些直接脱手飞出去,她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慌忙伸手死死抓住座椅靠背才稳住身形。
“出什么事了!”萘苏又惊又恼,撑着座椅猛地直起身子,语气带着满满的火气,快速查看着自己手里的单反。
亓川的神色依旧冷冷淡淡,没有半分慌乱,目光望向车前的路面。
透过挡风玻璃望去,鹅毛大雪中,一块巨石横在道路正中央,石块表面覆着一层白雪,牢牢卡住了整条通路,积雪把巨石大半掩埋,看样子是方才山体落石滚落下来,直接阻断了前行的道路。
“看样子是过不去了。”亓川淡淡开口。
夜色越来越沉,四周是连绵的雪山荒原,前后都看不到别的车辆,手机依旧没有半点信号,高原夜里气温会急速跌落,外面风雪呼啸,山坡上还随时有飞石滚落的风险,根本不可能徒步离开。
“没办法了,今晚在车上将就一晚吧,外面又冷又有飞石,出去太危险。”
说着,亓川伸手把副驾座位上叠好的厚盖毯,递到后座给萘苏。
他的动作很克制,没有越过座椅去触碰她,只是将毯子递到能够得着的范围,保持着安全距离,可这一份妥帖的关照,反倒让萘苏心头更加堵得难受。
萘苏心里憋着一口气,满心不情愿,可也明白眼下没有别的选择。
她没好气地接过毯子,指尖触到毯子柔软的布料,心底掠过一丝复杂,这份暖意本该是属于旧时光的,如今却由他递过来,格外讽刺,可又有什么办法。
萘苏把毯子紧紧裹在身上,抵御车厢里渐渐蔓延开来的寒意,亓川则把身上的羽绒服又拉紧了些,将车窗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肆虐的风雪竟渐渐停歇下来。
漫天大雪悄然落幕,厚重的乌云慢慢散开,露出一片深邃乌蓝的夜空。
云层散去之后,抬眼望向天空,整片天幕铺展开万里星河。
每一颗星星都明亮得耀眼,银河的光带淡淡的,流淌在亘古冰川的上空,美得惊心动魄。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冰川偶尔传来极轻的冰裂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密闭狭小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也把两个人困在了同一片空间,呼吸的气息仿佛都隐隐交织在一起,逃无可逃。
亓川望着窗外漫天璀璨的星河,沉默许久,侧过头,看向后排蜷缩在毯子里的萘苏。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隐忍,明明是成年人,却在这样绝境的夜里,忍不住撕开一层伪装。
“你...”
亓川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质问:
“是不是..觉得是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