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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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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落地玻璃窗晃着霓虹灯五光十色的倒影。
萘苏站在酒店外,低眼看了看自己刚做好的猫眼指甲,淡紫的猫眼裹着细闪,这是她下午专门去美甲店做的,就为了今晚这场宴请投资人的酒局。
只是指尖的光再好看,也安抚不了胸腔里沉沉坠着的那股疲惫,摩挲着指尖,萘苏耳机里循环着金池的《三十而已》:
“......听说认真的女人最美,可又有谁懂我狼狈...别气馁,是我最大的高贵......”
萘苏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大半年,新书影视改编一波三折,对接过好几位投资人,谈至中途就黄掉。写稿、改大纲、磨人物熬的无数个深夜,到最后,成败与否似乎都要交付给一场又一场的推杯换盏。
她不喜这样的场面,事业却离不开一位好投资人的支持,只好扬起唇角,应付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周旋。
可笑而无奈。
萘苏按掉耳机的音乐,理了理身上的黑色缎面连衣裙,吸了一口气,拎着包推门走进酒店。
包厢里,男人们高声谈笑,碰杯清脆,女人们低柔寒暄,几句恭维几句试探,人声沸沸扬扬,热闹得有些虚假......
萘苏缓步走到预留的座位坐下,将挎包放在身侧椅边。
“是我的大作家啊!萘苏!”
张魁,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梳了个大背头,眉眼精明,谈笑风生。看见萘苏,立刻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他脸上永远挂着八面玲珑的商人笑容,擅长斡旋各方之间,察言观色,左右逢源。
萘苏歪头笑了笑。
张魁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拥抱。他微微低下身子,贴在她耳边,刻意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今晚有个顶级投资人晚点到,你懂的。你的新书改拍电影这事,成败就看今晚了”
萘苏听到这话,和张魁相视一笑。
包厢里众人轮番起身碰杯,客套的吹捧轮番响起,聊市场,聊行业风口,聊接下来的影视项目,虚虚实实,一半真话一半场面话,玻璃杯碰撞清脆作响,酒水不断被添满。
饭局已经开场许久,对方迟迟未现身。萘苏握着筷子,漫不经心地在盘沿轻点,夹着筷子有意没意地晃着眼前几碟凉菜,凉拌海蜇爽脆透亮,盐水花生倒也不咸不淡,只是这些菜色落在她眼里,索然无味。
酒局应酬本就不是她擅长的事,于她而言,每一分钟都是心神消耗。
摩挲着指甲,她思绪早就飘远......
抬头望向包厢门口,那里空无一人,萘苏心里倒生出几分对投资人的好奇,也不知是什么人物,让这一群人翘首以盼,个个紧张中暗含兴奋。
许久,包厢门口终于传来服务员敲门推开的声音,所有人下意识转头看向门扇方向。
“亓总!欢迎欢迎!”
任编猛地从椅子上起身,一改冷脸,快步小跑到门边,脸上堆满笑意,一把握住来人的手。
“我来给大家介绍下,圣投集团总裁亓川,年轻有为!对咱们影视赛道很感兴趣。今天特意抽空过来,来来来亓总这边请...这边请...”
方才还沉静自持的大编辑,此刻姿态放得很低,眼底是实打实的敬重,出版行业谁都知晓圣投集团的分量,手握大量文娱赛道投资额度,一个项目的投决,可以直接决定一本IP的命运。
亓川!听到这两字,萘苏下意识猛回头。
那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里,却像一块冰石重重砸进胸腔。
大脑有短短一秒钟的空白,周遭嘈杂的声响瞬间被隔离开,只剩下这两个字,在耳膜里面反复震荡。
她完全没有预想过,命运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把阔别十年的人推到自己眼前。
亓川抬步迈入包厢,径直越过萘苏身侧。
一米八大高个,一身黑色西装,利落挺拔,宽肩窄腰,领口随性松开一颗扣子,露着锁骨,成熟内敛又自带锋芒,安静站在那里,就是焦点。
亓川扫了一眼满桌人群,视线淡淡掠过萘苏这里,似有非无,像掠过一件普通陈设,没有停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那段滚烫热烈的过往。
仅仅一瞬的对视。
萘苏整个人瞬间僵立原地,后颈泛起细密的寒意,皮肤表层麻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蔓延。
她一动不动看着亓川,许久没有回过神。
身旁交谈声都模糊起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猛烈而炽热。
这个名字被她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封存整整十年,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遇见。
而亓川神色平静,走到主位缓缓坐下,脊背挺直,举止从容淡定,与人寒暄时谈吐得体,应答分寸恰到好处,完完全全是游刃有余的投资新贵模样,记忆里少年时期那份张扬桀骜、眼底带着青涩莽撞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成年人的沉稳淡漠。
萘苏垂在腿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挎包,包里那把深蓝旧伞的伞柄隔着薄薄包料,硬硬硌着掌心,尖锐而真实的触感,一下下提醒她,那些深埋心底的回忆,从来都不是幻觉。
那把伞,是当年雨夜,他留在她那里的东西。
“萘苏!萘苏!”
身侧张魁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萘苏猛地回过神,恍惚间才发现自己方才愣了许久,周围好几道目光已经悄悄落在她身上,大概是诧异她失神的模样。
可再抬眼,萘苏眼里只剩下冷漠疏离,侧过脸不再看亓川。
“亓总,我来介绍下,萘苏,这次影视改编项目的原小说作者,千万销量版权的畅销作家”说着,张魁轻轻推着萘苏上前半步,示意她举杯,和亓川碰杯。
亓川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浅淡阴影,将她浅浅笼在其中,雪松调冷冽的香水气息缓缓漫过来,清冷静寂,再也不是年少时,他身上那种干净清爽的栀子花味道。
他微微垂眸看向她,长长的眼睫投下暗影,眼底的情绪沉得看不透,读不出喜怒。
“萘苏”亓川视线淡淡扫过她杯中晃动的红酒,声音低沉平缓,慢悠悠地开口:
“好久不见”
不悲不喜,亓川的口气平淡得如同和一位普通旧相识寒暄
萘苏没有吱声,生生挤出了嘴角的微笑,把酒杯放在桌面,自顾坐下连看都不带看亓川一眼。
亓川就这么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打趣眼神静静看着她,薄唇微抿,一言不发,没有辩驳,也没有追问。
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满屏尴尬。
张魁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连忙打圆场,语气热络:
“哦?亓总和萘苏是旧相识啊,那正好,咱们项目沟通起来就更方便了......”
“亓总,我们出版社最近还有几个重点出版IP,潜力很大,我给您详细说说,......”任编也连忙接过话头,快速介绍起社里的新项目,试图把话题从两人之间移开。
萘苏不想说话,酒精成了愁绪唯一的出口。
红酒涩,白酒烈,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面灌,灼烧感顺着食道往下,短暂麻痹礼貌克制下翻涌的思绪。
亓川晃着酒杯,应和着他们的话,目光却没有落在面前菜肴,始终隔着圆桌,漫不经心静静盯着在桌角喝着闷酒的萘苏,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来。
酒意上头,萘苏看着眼前一表人才,侃侃而谈的亓川,强撑着桌面站起来,有点摇晃,酒精冲上头顶,理智防线松动,萘苏再也绷不住全套营业面具,从头到脚打量了亓川一遍,瘪着嘴满脸嫌弃,翻了个白眼。
所有人都愣住,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声名在外的女作家,会在这样重要的资方饭局做出这般失态举动,看看她又看看亓川。
可她才管不了那么多,转身用力一把推开包厢房门,径直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张魁打圆场说她喝醉的声音,萘苏理都不理,脚步声干脆决绝,把一屋子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全部抛在身后。
包厢外的走廊灯光惨白,长长的过道空旷安静,和里面热闹喧嚣形成强烈反差。
酒精在胃里不断翻涌,一阵阵恶心感往上冲,萘苏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冲进女洗手间,扑在马桶边,把胃里所有东西尽数吐了个干净。
喉咙酸涩,浑身脱力,萘苏一把滑坐到卫生间地砖上,回忆开始翻涌。
十年前,亓川曾认真地跟她许诺,等他毕业就回国娶她,两个人一起定居加拿大,那时她满心欢喜,抱着这个约定,安安静静等了他整整三年。
可大四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她撑着那把亓川送的伞,站在约定地点,在瓢泼大雨里等了他一夜,全身湿透,冻得发抖,最后等来的,只有天亮时分手机里一条简短的信息: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从那天起,亓川彻底断了所有联系,就此杳无音讯,像人间蒸发一般。
大家都说她是舍不得亓川放不下他,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可以接受分手,只要当面说清楚,都是成年人没什么放不下的,可是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堪?连一个当面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亓川凭什么看不起自己?凭什么一言不发就离开?
女厕隔间外,传来几个刚刚宴上女生的闲谈......
“听说亓川这次回国,家里准备给他订婚,那位跟了他七年的美国助理,这次也跟着一起回国了。”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跟了七年,难怪。”
订婚......
是啊,他早就彻底往前走了,开启属于自己崭新圆满的人生,事业有成,即将订婚,身边有相伴多年的人。
萘苏眼角不自觉闪出泪珠来......
片刻之后,隔间门开合,那几个女生说笑着离开。
女厕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机转动的声响。
萘苏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面。
镜子里的女人,眼尾泛红,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她拧开包里的粉底、遮瑕,细细遮盖哭过的痕迹,描眉,补口红,一点点把脆弱全部掩埋......
她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更不需要亓川的怜悯与资源。
这时,手机在包里轻轻叮了一声,屏幕亮起。
是张魁发来的信息:我的大作家,上哪儿去了!萘苏快回来,等会儿亓总就走了!两杯酒的事儿投资就到手了!别意气用事啊!
萘苏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指尖悬在半空好久,萘苏一点妥协的念头都逼不出来。
她呼了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大理石台面上,打定主意,再也不回那个包厢,她清清楚楚明白,一旦拿了亓川手里这份投资,就像是承认当年自己低人一等,如今要仰仗他的施舍,她!做不到!
拿起身侧的包,萘苏安静转身,走出洗手间。
穿过酒店大厅,一步一步,缓慢坚定朝着饭店出口走去。
身后依旧笑语喧哗,觥筹交错,热闹永不停歇......
而她像一尾逆流独自游动的鱼,悄无声息,一步步遁入门外沉沉的黑暗之中。
包厢内,亓川找了个由头从攀谈的人群里解脱出来,站在廊道里四下寻看着,却只捕捉到萘苏转身走进出口的背影,他缓缓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牢牢盯死在那扇缓缓闭合的大门上。
十年未见......
他看见她眼里的疏离与冷漠,熟悉又陌生。
静静站在原地,指尖收紧,却只发现玻璃杯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