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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看我 吃了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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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九点,贺铮的电话打到了林蔓办公室。
林蔓开的免提。闻言坐在对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林总监,周四的会提前,上午十点。”贺铮的声音很年轻,很客气,客气得每个字都像量过,“我这边法务、公关都会到。贵司那边,我希望看到两样东西。第一,许总本人。第二,沈照老师本人,视频也可以,一分钟就够,让我们确认他人还在。”
“贺总,‘人还在’这种话——”
“林总监,网上怎么传的,您比我清楚。”贺铮说,“我们是正经品牌,不能让全国消费者,对着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了的人喊口号。周四十点,我等贵司的诚意。”
电话挂了。
林蔓骂了一句很长的脏话。闻言自动脑补一段快板,在林蔓长舒一口气的时候给她比了个赞。
闻言低头写,hz-v。hezheng-video。
传言这种东西,越是空虚来风越可能是真的。
谈判这种东西,对面要一样你明知道给不了的东西,他要的就是你给不了的那一刻。
十点,星曜股价又跌了五个点。
十一点,有个营销号发了一段视频,一个打了码的男人,自称星曜前员工,说三个月前亲眼看见救护车开进星曜地下车库,抬出来一个人,盖着白布。转发五万。
下午两点,邵青在茶水间里,跟行政部的两个女孩说,许总这几天天天在三十楼过夜,听说是在跟家属谈后事。
闻言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听完了。
她走过去,把杯子放在邵青手边。
“听谁说的?”
邵青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大家都在说。”
“大家是谁?”闻言说,“你把名字报给我,我现在去问。问到一个,我给你道歉。问不到,这话从你嘴里出来的,周四饭点那边要是拿这句话砸我们,我第一个找你。”
茶水间里静了。
两个行政部的女孩低头看手机,一个比一个看得认真。邵青的笑挂在脸上,挂了很久,挂不住了。
“我就随口一说。”
“那你随口收回去。”
闻言端起她自己的杯子,走了。
她回到工位,手在抖。
她很少发火。发火不值钱,谁先发火谁先输。
可刚才那一下,她听见“后事”两个字的时候,心口那里有个什么东西,一下子揪紧了,揪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她从没见过面的老板。死了,活着,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看掌心。那道红比昨天又淡了一点。
那天她十点才回家。
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躺在床上,她扭头一看,糖还在床头柜那,安安静静。她拿起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周一早上在地铁上写的几个字:
白衬衫。
钢笔。
手热。
(“手热”底下,一道横线。谁的手不热?)
她看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这是她这辈子在这本笔记本上犯的最不专业的错误。要紧的事才画横线。
她合上笔记本,关灯。
一点半。
门上响了。
两下轻,一下重。
闻言睁开眼。屋里是黑的,窗帘缝里一线路灯的光。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
她知道这是梦。
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家是电子锁,门上没有猫眼;她家门外的楼道,没有人会在一点半敲门。她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歪耳朵一样的水渍,听着门上又来了一遍,两下轻,一下重。
她下了床。
光着脚,走过客厅,走到门后面。她家的门上原本没有猫眼,可这一回有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玻璃,嵌在门板正中。
她凑上去。
外面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着头,看猫眼。那张脸她还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黑的,里头落着楼道的灯。
“闻言。”他说,“开门。”
“这是我家。”
“我知道。”
“我家你也要我说进来?”
“你家最要。”
闻言把门拉开了。
他就站在门槛外面,跟楼梯上那三天一模一样。
他没进来。他低头看着她,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角,看到她攥在身侧的右手。
“你在笔记本上写,”他说,“我的手。”
闻言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你偷看?”
“你画了横线。”他说,“画了横线的,我都看得见。”
“那是我的笔记本。”
“写的是我。”他说,“我看看,写得对不对。”
“对不对?”
“少写了。”
她伸手,揪住他的衬衫领子,往门里一拽。
“进来。”
他被她拽进门槛。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了。
她揪着他的领子,把他往里拖,拖过客厅,拖到卧室门口,在门框上一推,把他按在了门框上。他后背撞在木头上,闷闷一声。她仰着脸看他。
“哪儿少写了?”
他低头看她。黑里,那双眼睛离她很近。
他抬起手,握住了她揪着他领子的那只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红,在黑里,一点一点亮了,亮成很淡很淡的一道光,从左往右,收尾往下一顿。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了那个小钩上。
闻言的手指一下子蜷起来,蜷在他下巴底下。
“这儿是我划的。”他贴着她的掌心说,嘴唇一动,那道光就跟着跳一下,“你没写。”
“你——”
他的嘴唇顺着那道红往掌根走,走到手腕,停在她脉搏上。跟那天在玄关一样,贴着,热的,不动。她的脉一下一下撞上去。
然后他没停在那儿。
他往上走。手腕内侧,小臂内侧,肘弯。那里的皮肤很薄,他的嘴唇贴上去,热气一直钻进骨头里。她的睡衣袖子很宽,被他一路推上去,推到了肩膀。
闻言的后背抵在门框另一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被按在门框上的人成了她。
“你说过,”她喘了一口气,“别的地方,等我知道你是谁。”
“嘴等。”他说,嘴唇停在她肩头,“别的地方,我没说等。”
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
就是那天早上,他额头抵着她肩膀,嘴唇碰着她的脉,数“还有七步”的那个地方。这一回他没数。他把整张嘴都贴了上去,贴在她跳得乱七八糟的脉上,很慢地吮了一下。
她的膝盖一下子软了。
他的手接住了她的腰。手掌从睡衣下摆底下探进去,贴着她后腰那一线皮肤。那天在楼梯上,他的指背就贴在这儿,隔着一扇正在关上的门。这一回没有门。他的整只手掌贴上来,从后腰往上,一节一节数她的脊椎骨。
“一。”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衬衫。
“二。”
“你别数了……”
“三。”他咬住了她的耳垂,很轻,“查房的时候,你不也让我跟着你数吗?”
闻言仰起头,去找他的嘴。
他偏开了。
她的嘴唇擦过他的下巴,擦过他的嘴角,就差那么一点,他偏得刚刚好。她又去找,他又偏开,鼻尖蹭过她的鼻尖,热气全扑在她嘴唇上,就是不给。
“这儿不行。”
“梦里也不行?”
“梦里也不行。”
“凭什么?”
“凭你醒了要记得。”他说,“你记得了,就该知道我是谁了。”
她气得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衬衫,咬得结结实实,跟熄灯那一秒咬他掌根一样。
他闷哼了一声。贴在她背上的那只手往下一收,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托,托离了地面。她的两条腿下意识缠上了他的腰。他转身,两步,把她放倒在床上。
床垫往下一陷。
他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跟那晚一样,一只手就圈住了,拇指搭在她踝骨上。
“冷不冷?”
“不冷。”
“红的。”他说。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脚踝内侧。然后往上,小腿,膝盖,很慢。她的呼吸跟着一截一截往上提,提到嗓子眼,提不上去了,卡在那儿。
“……”
她张嘴,想叫他。叫什么,她不知道。一个字到了舌尖,像收音机串了台,刺啦一下,滑走了。
他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她。
“叫什么?”
“我不知道。”她喘着,“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他的呼吸也是乱的,乱得一塌糊涂。
“明天,”他说,“你要看我一整天。”
“看你?”
“嗯,看我。”
“你怎么知道?”
“值班。”他说,“看的时候,别想歪。”
“我想歪你看得见?”
“看得见。”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鼻尖,“红的。”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锁骨底下。很重的一下。
“醒了,”他说,“记得吃饭。”
闹钟准时。
闻言猛地坐起来。
屋里是亮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灰白的天光,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门上没有猫眼。
她的睡衣袖子推在肩膀上。睡裤的裤腿卷到了膝盖。被子被踢到了床脚,揉成一团。
她坐在床上,喘了很久。
然后她下床,走进卫生间,打开镜前灯。
镜子里一张脸,红得像发烧。
她把睡衣领口往下拉了拉。
锁骨底下,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红。
指甲盖那么大,淡的,像一片被压过的花瓣。她拿手指按上去,不疼。按下去,那块皮肤底下,有一点很轻很轻的热,像有人刚刚在这儿,停过。
闻言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这是梦。”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脸更红了。
她拿遮瑕膏盖了两层。盖完,又挑了一件领子最高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出门之前,她在冰箱门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开橱柜,翻出那包挂面,给自己煮了一碗。这一回鸡蛋没糊,盐也没多。
醒了记得吃饭。
她吃了。
二十二楼的审片室没有窗。
一面墙是屏幕,一排黑皮沙发,一张长桌,桌上一台剪辑机。灯关了,只留屏幕的光。IT小周把素材库的权限开好,把饭点那场拍摄的文件夹拖到屏幕上,说闻姐,四个多T,按机位分的,一共三天,你慢慢看,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闻言一个人坐在黑里,面对着一整面墙。
她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目标:一,找到饭点新口号的出处。二,证明那一句是即兴,不在脚本里。三,找到能用的画面。
写完了,她在“三”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点开了第一天,A机位,第一条。
屏幕亮了。
镜头被带着走,走过车水马龙和几个快切的俯瞰夜景,深更半夜落到老小区,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半。
可门开了。
他站在门里。
三年。年会大屏幕上隔着几百个人看过一眼,大堂海报每天从底下走过去。她从来没有这样,在一间没有窗的黑屋子里,一个人,面对着一整面墙,看他。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有点乱,像刚从沙发上起来。他靠着门框,接过外卖员递来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钢笔,拇指一拨。
咔哒。
审片室的音箱是好音箱。那一声从她左后方来,近得贴着她的耳朵。
闻言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的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这个声音。上一次这一声贴着她耳朵响,她背靠着一片胸口坐在床上,一只手掌摊平按在她心口,一条白胳膊从门缝里伸进来,正摸着她的被角。那只手猛地一收,把她断掉的那口气硬按回去,按在她胸骨上的那五根手指,隔着毛衣,一根一根,她到现在都数得出位置。
屏幕上,他低着头签字。镜头推近,推到他的手。手背上青筋浮着,指节分明,签字的时候手腕微微一转。
那只手捂过她的眼睛。掌心贴着她的眼皮,拇指搭着她的太阳穴,在她太阳穴上按了三下,那张没有呼吸的脸就在她鼻尖前面一寸。她一口咬在那只手的掌根上,咬出了血,那只手抖了一下,一丝缝都没让开。
那只手昨晚在梦里,从她睡衣探进去,贴着后腰往上走,数她的脊椎骨。
她后背发麻。
镜头切了。他拿着袋子走进厨房,打开,一碗面,热气冒起来。他靠在灶台边,挑起一筷子面,吹一口,送进嘴里。
喉结动了一下。
闻言的嘴唇干了。
她咬过一根线。在一张沙发上,站在一个人两膝中间,低头凑到他领口,剪刀就在手边,她偏不用。线很韧,她咬了两下,下唇擦过他喉结底下那一小块皮肤,那块皮肤底下的东西,就这么滚了一下。跟屏幕上一模一样。贴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一下子陷进了她的腰窝。
镜头拉近,拉到他挽起来的袖口,拉到他的小臂,拉到他敞着的领口。
天快亮的玄关里,她的两只手顺着那个领口钻进去,捂在他后颈上。凉的,凉得他一僵,后颈上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在她手心里一粒一粒冒起来。他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嘴唇碰着她颈侧的脉,说一个字,碰一下。还有七步。六步。你的脉又快了。
她锁骨底下那块盖了两层遮瑕的皮肤,烧了起来。
屏幕上,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镜头。
闻言看着他的嘴。
那是她唯一没拿到的地方。手腕给了,掌心给了,脖子、肩膀、锁骨,梦里全给了。只有这里,她踮着脚凑上去,被一根拇指按住了下唇。现在不行。她追过去,他偏开,追过去,他又偏开,热气全扑在她嘴上,就是不给。
她站起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屏幕前面。
那面墙那么大,他那张脸那么大,她的手掌摊开,按在了屏幕上。
屏幕一直是凉的。
闻言把手收了回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红比周一又淡了一截,那个小钩还在。她把拇指的指甲按进那个小钩里,按得很深,按到疼了,才松开。
“老板,三亿六。”她说,声音哑得厉害,“素材,三亿六。”
屏幕上那张脸很清楚。眉骨很高,睫毛很长,下颌收得很紧。她在年会大屏幕上看过一眼,在大堂海报底下走过一千次。
这张脸,她认得。
那个人的脸,她一次都没看清过。
她坐回去,把第一天剩下的素材用一点五倍速全过了一遍,一眼都没敢停。脚本上的口号,每一条都是同一句:
饭点到了。
就是二号线换乘通道里,那整面墙上的那四个字。
第二天,B机位,下午四点十七分,第七条。
前六条都一样。他靠在灶台边,吃一口面,抬眼看镜头,说:“饭点到了。”说得很标准,很好听,标准得像一句广告词。导演在画外喊,过,再保一条。
第七条,他吃完那一口面,没抬眼。
他低着头,看着碗,看了几秒。很长的几秒,长得画外的场记小声问了一句,沈老师?
然后他抬起眼,看进了镜头。
没笑。眼睛很黑,里头落着一点灶台上的灯。他看着镜头的样子,像镜头后面站着一个人,他在等那个人回答。
“吃了没?”
审片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闻言坐在黑里,手还按在大腿上,按着刚才掐过的那块。她没掐下去。她一动都没动。
屏幕上,他问完那一句,没说下一句,就那么看着镜头。
画外,导演愣了两秒,一拍大腿:“这句好!这句比饭点到了好一百倍!像家里人问的!再来一条,就这么说!”
他垂下眼,又吃了一口面。
吃完那一口,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很轻,一闪就过去了,导演没看见,场记没看见。
闻言看见了。
她把那一段倒回去。暂停在他皱眉的那一帧。放大。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两个字,没出声,收音没收进去。
她盯着那两个字的口型,盯到眼睛发酸,没读出来。
脚本上只有“饭点到了”。“吃了没”三个字,脚本上一个都没有。
闻言把拍摄当天的通告单和分镜脚本从文件夹里调出来,一页一页翻。第二天下午那一场,台词栏里印着四个字:饭点到了。没有别的。
她打开商标局的查询系统,输入:吃了没。
去年十二月,饭点的母公司提交了一份注册申请,第四十三类,餐饮服务。申请人那一栏,没有沈照,没有星曜。
她又搜饭点官方账号。置顶一条预告,周六国展中心,新品发布暨品牌焕新,配图一只橙色的碗,碗里冒着热气,热气里三个字,一半露着,一半被一张白纸盖住:
吃了……
整个饭点的品牌焕新,全国的地铁灯箱,周六那场发布会,全压在这三个字上。
这三个字,是沈照四个月前,站在一个假的厨房里,看着镜头,自己说出来的。
附件三,第七条。
即兴创作之台词。著作权归乙方所有。用作品牌口号,申请注册商标,应另行取得乙方书面授权;分号;该授权之效力,随本协议之终止而终止。
贺铮要是周一发解约通知,那一天起,饭点就再也不能喊“吃了没”。商标申请作废,灯箱全撤,周六那场发布会,等于给全国人民看了一个笑话。
闻言坐在黑里,把这一条又读了一遍,读到分号那儿,停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梦里那个人说:少写了。
“你留的?”她对着定格的屏幕说。
屏幕上那个人看着镜头,没有回答。他问的那句话还挂在画面上,挂在一碗冒着热气的面上。
吃了没?
全中国一半的人一天说八遍。她妈每个周日晚上八点说一遍。
她在阁楼上问过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在窗户底下仰着脸,问过她。
“巧合。”闻言说。
她给这个结论估了个价。秤晃了很久,晃到最后,她没去看它停在哪儿。
晚上八点,她把整理好的东西送上了二十二楼小会议室。
许砚还在。还是那摞文件,还是一份五秒。她把通告单、分镜、商标申请记录、第七条的截图,按顺序码在他面前,最后放上一个U盘。
“第二天,B机位,十六点十七分,第七条。”她说,“他自己改的词。饭点的新口号,就是这一句。”
许砚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
他看了那一条。看完了,又倒回去,看了第二遍。
看到第二遍,到他抬眼看镜头那里,许砚把手从鼠标上拿开了。
他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闻言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的下颌绷着,绷得眉骨上那道疤都白了。
三个月。闻言忽然想。这个人三个月没见过他了。
“够用吗?”她问。
许砚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
“够砍贺铮一刀。”他说,“砍不死。”
“为什么?”
“因为他明天不会跟你谈合同。”许砚说,“他会跟你谈人。他问一句沈照在哪儿,你答不上来,你这份第七条,就成了一个死人留下的东西。死人留下的东西,他有一百种办法拖到它不值钱。”
闻言没说话。她很想问一句,为什么说他死了?死了有法律证明,没死有没死的证明。
有什么不能说的?
但她选择老实闭嘴。她是员工,不用质疑老板的决定。
“你回去睡觉。”许砚说,“明天十点。”
她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许砚在身后叫住她。
“闻言。”
“许总。”
“你看那条片子的时候,”他说,“他说完那句话,眉头皱了一下。你看见了?”
闻言的手按在门把上。
“看见了。”
“他嘴动了一下。”许砚说,“说的什么,你读出来了吗?”
“没有。”
许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又签了一份文件。
五秒。
“我读出来了。”他说,“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他说的什么?”
许砚没抬头。
“咸了。”
那天晚上,闻言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歪耳朵一样的水渍。
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老板,四个月前,在一个假的厨房里,吃了一口道具组煮的面,皱了一下眉,说咸了。
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三天里,在一个鬼屋的厨房里,吃干净了她煮的一碗面。面糊了,鸡蛋焦了,盐放多了。他说咸,咸也吃。
道具组的面,多半是咸的。全中国的面,一半是咸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锁骨底下那块皮肤,还是热的。
一点半,门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等到两点,没等到,睡着了。
这一回,她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