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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代言 你的违约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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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该死的闹钟响了。
闻言极其感动地睁开眼,按了稍后提醒,准备继续陷入昏迷。
但她居然没睡着。
她几乎立即从床上跳起来,看向空空如也的天花板,没有检修口,没有阁楼,就是平平无奇的白色腻子,加上一道去年梅雨季留下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耳朵。拉绳和小熊仿佛幻觉。
她缓缓伸开握拳太久有些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老式玻璃纸,被汗泡软了黏黏糊糊,透出橘黄的糖心。
她把糖扔在床头柜上,手心里还有一道红。
很细,很淡,从左往右,收尾的地方往下一顿,顿出一个小钩。
她拿拇指去擦,擦不掉。按下去,不疼,不痒。黑暗里那只手从她指缝里抽走的时候,最后离开的是指尖,指尖在她掌心里,就是这么划了一下。
所以我不丢。
我等你。
闻言把手攥回去,攥住了那颗糖,也攥住了那道红。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黑卡纸,烫金字,还躺在昨晚她随手塞进去的位置。她昨晚判定它是同事团建的恶作剧,判错了。她把它拿出来,翻过去。
背面原来是空的。现在有字了。烫金的,新的,摸上去还是温的:
【温暖的家·通关。存活4/7。】
【下一次:三月十五日,零点。】
十四天。
管他呢。先睡会。
冰箱里六瓶气泡水,一袋速冻饺子,半盒过期三天的牛奶。
她站在冰箱前,冷气扑在小腿上。她没拿饺子。她从橱柜最底下翻出一包去年中秋公司发的挂面,一口还贴着价签的小锅,烧水,下面,打了一个鸡蛋。
鸡蛋糊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焦黄的蛋白在锅里卷起来,闻着那股糊味,没去关火。
盐放多了。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边,一口一口吃干净。吃完把碗举起来,在灯底下斜着转了一圈。
转完了,她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很多年没人给我做饭了。
她把碗放下,坐着没动。这套一居室里只有冰箱在嗡嗡响。没有报纸翻页,没有人在厨房里哼歌,没有人在楼梯上拨笔帽。
七点十分,她解锁手机,想看一眼天气。
热搜第三条:
户外主播何露去世
闻言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她点进去。凌晨零点四十一分,三十二万粉的户外主播何露在家中直播时突发意外,被发现时倒在厨房,冰箱门开着,双手冻伤严重,初步排除他杀。底下一张直播截图,打了码,看得出一只举着自拍杆的手,背景是一台白色双开门冰箱。
冰箱门正中,一个小手印。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十二万:
“最后一句是‘家人们,他的手好冷啊’……我当时在直播间……我以为是剧本……”
闻言把手机扣在桌上。
扣下去以后,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门外拖鞋声停在门口那一晚,她就是这么喘的。
她伸手去按心口。手按上去的时候,她想起有一只手掌也按过这儿,压住了她那颗乱撞的心。
吸。停。呼。
她跟着那个节拍喘了三口,喘匀了,拿起手机,在搜索框里打字:
孙伟过亿项目
最新一条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公告:联合创始人孙伟先生因个人原因暂停职务,下周一的签约仪式延期。
失踪。死了的上热搜,没死透的,叫“个人原因”。
她又搜:赵凯健身。
没有结果。一个一百八十斤的体育生,在这个世界上,连一条新闻都没留下。
闻言把三个名字抄进那本黑皮笔记本里。何露后面,她用笔一下一下涂黑,涂成一个方块,丑的像个补丁。
闻言曾经断言二号线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沙丁鱼罐头,最佳赏味期是早八到早十,闺蜜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带你试试。
此刻她被挤在车门边,脸几乎贴着玻璃,一个背包顶着她的腰,一条胳膊从她头顶伸过去抓扶杆。车厢里一股豆浆味、发胶味、昨晚没洗的头发味。广播报站,车门开,又一波人往里涌。
她被推得往前一扑。
额头还没撞上玻璃,一只手先撑在了玻璃上。
就在她脸前面,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着车门,替她挡出了一拳宽的空。
后面的人潮压上来,压在那条胳膊上,胳膊没弯。她后背贴上了一片胸口。
热的。
整节车厢都是闷热,人贴人的闷热潮湿。这一片热跟它们不一样,干的,像晒了一下午的棉布。
闻言没回头。
她盯着玻璃上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浮着,袖口是白的,挽到小臂。车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人,一张一张脸,挤成一团。她找那只手的主人,找到那只手往上,胳膊,肩膀,再往上——
玻璃里,那个位置上,只有她自己的脸。
妈的见鬼了。她试图证明这是视觉错觉。
她身后站着一个戴耳机的大学生,低头刷手机。大学生的影子在玻璃里,好端端的。
那只撑在她面前的手,在玻璃里没有影子。
列车进站,减速,整节车厢往前一晃。她后背那片热往前一贴,贴实了,贴得她耳后那块皮肤,碰到了一点很轻很轻的气。
咔哒。
就在她耳朵后面。
车门开了。
人潮往外泄,那只手、那片热,一下子都没了。闻言被挤出车门,踉跄两步站稳,猛地回头。
站台上全是人。上班的,上学的,拎着早饭的,一张一张脸从她身边擦过去。
一个很高的背影,从她左肩边上擦过去,往换乘通道走。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站住!”
她往前挤,撞开一个拎包子的大爷,大爷骂了一句。那个背影没回头,转进了换乘通道的拐角。
她追过去。
拐角后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贴满广告灯箱,人流往同一个方向涌。没有白衬衫。
她站在通道口,喘着气,手心里那道红,烫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隔着很远,用指尖碰了碰。
旁边的灯箱是一块新换的广告,整面墙那么大。一碗冒热气的面,一双筷子,一行白字:
饭点到了。
右下角一个品牌标志,一只橙色的碗。
闻言盯着那块灯箱看了两秒,把手揣进口袋,面不改色往星曜大厦大步快走。
迟到了。
星曜大厦十九楼,商务部。
她到的时候,林蔓已经在她工位边上了。端着保温杯,神色自若。
闻言看着她一直没拧开的杯盖,暗叫不妙。
林蔓是商务总监,三十八岁,嘴硬心软,骂人的时候语速比夸人快一倍。闻言跟了她三年,见过她这个表情两回。一回是两年前一个女艺人吸毒被抓,一回是去年年底整个部门的年终奖被砍了一半。
“闻言。”林蔓说,“放包,来我办公室。”
“出什么事了?”
林蔓没答。她把一份文件拍在闻言桌上。
封面印着一只橙色的碗。
《“饭点”品牌代言暨艺人联合推广合作协议》
“饭点那边出事了。”林蔓说,“沈照的单子。”
闻言看着那只橙色的碗。早上二号线换乘通道里,整面墙那么大的那一只。
“沈照的单子,”她说,“从来不下十九楼。”
“今天下了。”林蔓说,“三十楼亲自打的电话。许总点名,要你。”
第12章附件三
林蔓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百叶窗拉着一半。
闻言从工位走过去,二十米,路上被拦了两回。
头一回是经纪部的老韩,堵在打印机边上,手里攥着一份合同,脸涨得通红:“闻言,你给我解释解释,我们家小孩这个代言,凭什么第十二条写‘品牌方有权单方面调整拍摄档期’?他下周进组!”
闻言接过来,扫了一眼第十二条,又翻到最后一页的附件二。
“附件二第三款,档期调整须提前十五个工作日书面通知,且不得与乙方已确认之影视拍摄冲突。”她把合同塞回他手里,“正文是给对方法务看的,附件是给你用的。让你家小孩助理把进组通知函今天发过去,抄送我。”
老韩张着嘴,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她,一个字没说出来,走了。
第二回是邵青,跟她同级的商务经理,靠在茶水间门口,端着一杯美式,笑得很甜:“听说许总点名要你?十九楼要飞上三十楼了。”
“听谁说的?”
“全楼都知道了。”
“那全楼还知道什么?”
邵青的笑僵了一下。闻言从她身边走过去。
茶水间是星曜十九楼的信息中心。她每天在这里站十分钟,听到的东西比晨会多三倍。大家都爱跟她讲八卦,因为她从不往外传。她听八卦,一半为了知道谁在想什么,一半为了给消息估价。三年下来,她心里有一本账:谁的消息准,谁的消息是放出来试水的,谁的消息是替别人传话。
邵青的消息,通常是替别人传话。
林蔓关上门,拉严了百叶窗。
“你知道沈照的单子为什么从来不下十九楼?”
“知道。”闻言说,“他是老板,也是公司最贵的艺人。他所有的商务,三十楼许总的团队直接对接,签约、执行、结款,一条线,不过任何部门。十九楼管的是公司另外四十几个艺人。”
“这是官方说法。”
“还有不官方的?”
林蔓看着她,没接。
闻言在星曜三年。三年里,她谈了上百份合同,四十几个艺人,她能把每个人的档期、忌口、跟哪个品牌有过节背下来。只有一个人,她一份合同都没碰过,一次面都没见过。
沈照。星曜的老板,当家顶流。三十楼那位。
她对这个人的全部印象:年会那天,几百个人坐在宴会厅里,她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因为她手机响了,要随时出去接电话。舞台上灯光一打,大屏幕上出现一张脸,全场尖叫。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很大,舞台灯很亮,那张脸隔着几百个人的后脑勺,像隔着一层水。然后她的电话又响了,她出去了。
等她回来,人已经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每年年会只待十五分钟。出差,进组,海外拍摄,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公司。三十楼有专用电梯,从地下车库直上,不停任何一层。
三个月前,他闭关了。
对外的说法是休整,推掉了所有工作,不接受任何采访。对内的说法,茶水间里有七八个版本:生病了,抑郁了,跟许总闹掰了,出国结婚了。最新的一个版本,是上礼拜才冒出来的:
他死了。
“他闭关以后,”林蔓说,“饭点那边两场线下活动,一月一场,二月一场,他都没去。许总拿别的艺人顶上了,对方当时没说什么。”她把那份合同翻开,翻到第九条,“上个月,饭点换了个市场副总,叫贺铮。从对家平台挖过来的,业内外号‘砍价刀’。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份合同调出来了。”
闻言低头看第九条。
9.2 乙方艺人每年度出席甲方线下活动不少于四次。
9.3 如乙方艺人因个人原因长期无法履约,甲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乙方应退还已收取之全部费用,并支付合同总额三倍之违约金。
“合同总额多少?”
“一亿两千万。”林蔓说,“沈照两年代言,捆了公司四个艺人的联合推广。其中一个是阿柚。”
阿柚。十九岁,练习生刚出道。去年闻言替她改过一份合同,把里面一条“乙方须无条件配合公司一切安排”改成了“合理安排”,改得悄无声息,阿柚到现在都不知道。
“三倍,”闻言说,“三亿六。”
“外加四个艺人的推广全部作废。”林蔓说,“外加今天早上,有个游戏论坛的帖子被人搬到了微博上,说沈照三个月前就死了,公司一直在瞒。九点开盘,星曜跌了七个点。”
“帖子谁搬的?”
“你说呢?”
闻言没说话。
谈判桌上,对面要砍你价的时候,最好用的刀,是让全世界都觉得你在撒谎。
“贺铮发了函。”林蔓说,“这周六,饭点在国展中心办新品发布,要发他们新的品牌口号,沈照是主视觉,合同上写了必须到场。如果周六沈照不露面,下周一他们正式发解约通知,同时发律师函,同时,”她顿了一下,“同时开发布会,说星曜隐瞒艺人状况,欺诈履约。”
“周六沈照能露面吗?”
林蔓看着她。
“许总说,不能。”
“为什么?”
“许总没说为什么。”林蔓说,“许总只说了一句:把合同给十九楼的闻言,让她看。”
二十二楼的小会议室,许砚已经在里面了。
闻言头一回近距离见这个人。三十楼的合伙人,沈照的经纪合伙人,公司实际上管事的那一个。很高,眉骨上一道浅疤,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着,面前摊着十几份文件,每一份他都只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合上,下一份。一份五秒。
全公司都知道,许总签字从来不看正文。闻言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这人不会不认字吧,第二反应不愧是老板,出了错自有下面背锅。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闻言怀疑他是不是怀疑她整容了。
“闻言。”
“许总。”
“坐。”他把那份饭点的合同推过来,“这份是他自己谈的,我签的。正文我们团队起草,附件,他签约前一晚自己加的。我没看。”
“您签之前,没看附件?”
“我签字从来不看。”许砚说,“他让我签,我就签。”
闻言接过合同。
“三十楼的法务看了一礼拜,”许砚说,“说附件里没有能用的东西。他们说,正文第九条写死了,三倍,跑不掉。”
“那您叫我来干什么?”
许砚靠回椅背上,看着她。
“三年前,”他说,“你在一家律所做第二年。星曜跟一个电视台谈一档综艺的独家合约,对方的律师是你。正文我们赢了,你们在附件里塞了一条,把我们的独家权,卡成了只在首播当晚有效。我们签完三个月才发现。”
闻言的手停在合同封面上。
那件事她记得。那是她当律师谈下的最漂亮的一单。三个月后,那档综艺的二播权卖给了另一家平台,对方老板请她吃了一顿饭。又过了一周,她接到星曜HR的电话,说有个商务的岗位,开出来的价钱,是她当时工资的两倍。
她问为什么找我。HR说,上面点名。
她以为“上面”是林蔓。入职那天,林蔓带她转了一圈十九楼,说,以后附件你写。她就一直这么以为。
“你写附件,”许砚说,“我想知道,他写的附件,你看不看得懂。”
“他?”
“沈照。”
附件一,拍摄规格。附件二,权益清单。都是标准的东西,她扫一眼就过。
附件三,标题叫“补充约定”,只有一页,七条。
前六条无关紧要:住宿标准,餐食忌口,化妆间面积。写得很规矩,规矩得像一个不太懂合同的人照着模板抄的。
第七条:
七、乙方艺人于拍摄现场即兴创作之台词、动作及表演,其著作权归乙方所有。甲方于本协议所约定之广告片以外使用前述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用作品牌口号、申请注册商标、延伸物料),应另行取得乙方书面授权;该授权之效力,随本协议之终止而终止。
闻言大气不敢喘,看了一遍。
不对,又看一遍。
这一条藏在一页“化妆间面积”和“餐食忌口”中间,排在最后,字号跟前面一模一样,标题叫补充约定。
很像她的风格。像到她坐在会议室里,拿着这页纸,后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像有个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这一页,看了很久。
“这条是他自己写的?”
“签约前一晚,他在三十楼加的。”许砚说,“打印出来,叫我签。”
“他学过法?”
“他高中都没念完。”
闻言把那页纸放下了。文盲双子星,懂了。
“许总,”她说,“饭点的新口号,是什么?”
许砚看了她一会儿:“为什么问这个?”
“如果他们周六要发的新口号,是沈照在拍摄现场自己说出来的,”闻言说,“那贺铮手里那把刀,是两面开刃的。他砍我们,我们也砍得到他。解约当天,他就不能再用这句口号了。他全国的地铁灯箱,全部要撤。”
许砚没说话。
“口号是什么?”
“我不知道。”许砚说,“我从来不看他的广告。”
你可真是他的好兄弟啊。
“谁知道?”闻言微笑道。
“素材在二十二楼的素材库。”许砚说,“拍摄那天的全部原片,四个多T。明天叫人调出来。”
“不用明天。”闻言站起来,“我今晚看。”
许砚抬头看着她,那个核对照片一样的眼神又来了。
“闻言。”
“许总。”
“你今天早上,”他说,“在二号线上,喊了一声站住。”
闻言的手指在合同边上收紧了。
“喊得整节车厢都回头了。”许砚说,“你那节车厢有个咱们的实习生,拍了个视频发在公司八卦群里,说商务部的闻主管有……点小情况。”
“我认错人了。”
“认成谁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会议室里空调呼呼地吹。
“一个之前认识的人。”她说。
许砚眼神微变。
“出去吧。”他低下头,眼皮不抬手起笔落,“素材库的权限,我开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