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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松手 谁都不许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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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一路连滚带爬回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门会关上。
她拉下梯子,小阁楼已经在梯子顶上等着了,左手那团粉毛线缠得鼓鼓的,那排碗摞好了摆在角落里。他盯着她,说“慢一点,没事的。”
“快快快,”闻言一把把他薅下来。
他一落地,手立刻找着了她的手,攥住。
“要牵着。”
“牵着。”
两个人走过走廊,经过餐桌,爸爸睡着,报纸在地上。厨房里水声哗哗,妈妈背对着他们刷碗,哼着歌。他们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歌声慢了下来,一个音拖得很长很长,然后水声停了。
“言言。”妈妈背对着门口,没回头,“出门啊?”
闻言站住了,手心里那只小手攥得指甲都掐进了她肉里。
“嗯。”
“带谁出门啊?”
厨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灶台上那只酱油瓶在灯底下亮着。
规则四:如果你数到了第四个人,不要告诉妈妈。
“一个人。”闻言说,“下楼扔垃圾。”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早点回来。”
水声又开了,那支歌也接上了。
闻言拉开了大门。
楼道里站满了人。每一级台阶上都站着一个系围裙的女人,从五楼往下,一级一个,肩膀挨着肩膀,一直排到拐角,排到楼梯井看不见的地方。跟第一天傍晚何露手机屏幕里那一幕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用不着手机。
她们全都仰着脸,没看闻言,看的是闻言身边那个攥着她的手、只到她腰那么高的孩子。
整栋楼的妈妈,这一回,看得见他了。
她们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一起动,动得整整齐齐:一。二。三。
小阁楼的手一下攥死了,指甲在她掌心里掐出了血。
四。
最前面那一级台阶上的女人往上迈了一步,后面那一整排跟着迈了一步,满楼梯的围裙往上涌了一级。
闻言把孩子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了门槛前头。她手里只有一支笔,一颗糖,一件起球的粉毛衣,“听说”的次数早就是零了。她看着那一楼梯的脸,一张一张,仿佛复制粘贴无数个量角器。
她心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张谈判桌,对面全是甲方。
“往后退。”她说。
没人退,又上来一级。最前面那个女人离她只剩两级台阶,伸出一只又白又长的手,朝她身后那个孩子够了过来。
闻言抬手,一巴掌把那只手打开了。
啪的一声,打得她自己掌心发麻。那只手停在半空,整楼梯的脸一齐歪了一下头,看着她。
五楼往六楼的台阶上,有人站了起来。
他没拿笔,笔在她手里。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级一级,走得很慢,走到她身前一步,背对着她,面朝那一楼梯的女人,开口说了两个字。
跟昨晚两点隔着门她没听清的那两个字,一模一样。这一回,闻言听清了。
“回家。”
最前面那个女人伸出来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她转身往下走了,一个,两个,一级,一级,整楼梯的围裙像退潮一样往下退,退进二楼,退进三楼,退进四楼和六楼的门里,门一扇一扇关上,关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最后一扇门合上,楼道空了。
他没回头。闻言看着他的后背,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扶住栏杆的那只手在抖。
“你——”
“快走。”他说,“我撑不了多久。”
小阁楼在门槛前站住了,他没看楼道,在看门背后。
门背后那张守则,第五条“阁楼的孩子可以信任”底下那一截空白,不空了,那里多出一行红字,红得发亮,像刚写上去,墨还没干。闻言去看,眼睛落上去就滑开了,跟阁楼守则底下那一行一样。
“写的什么?”
“它说,”小阁楼慢慢地念,“我出了这扇门,就没了。”
闻言蹲下来,跟他一样高。他的脸就在她眼前,她看得清清楚楚,又怎么都记不住,只记得那双眼睛不眨,一直看着她,像在等她说一句他能拿来作数的话。
“门背后这张纸,第四条撒过谎,你记得吗?”她说,“它说家里只有三口人,它自己数得到四。写在纸上的东西,也会撒谎。”
小阁楼看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他说,“他说出门买个东西,马上回来。”
买酱油的那个。
闻言看了一眼面板,那个“1”早就灰了,是个“0”。
“听说,”她说,“等的人,一般都会回来的。”
【「据说」剩余次数:0。未执行。】
面板没有判定。可小阁楼看着她,像听见了一句板上钉钉的话。
收了东西要还,这是闻言的规矩。她把替他托管的那把糖全掏出来,一颗不少地塞进他外套口袋:“托管到期,还你。”
他低头看着鼓起来的口袋,从里头摸出一颗,是他攥了三天的那颗保命的,糖纸被攥得软塌塌的,塞回了她手心里:“这颗给你。”
闻言身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那支笔。她把笔插进他的上衣口袋,按了按:“你给我糖,我给你这个。以后你会要写字的。”
他点点头,然后把左手抬起来,咬住那团粉毛线的线头,一圈一圈解开了。虎口上那个洞被毛线捂了一天,已经不流血了,他拿右手拇指在上面用力一按,血又冒了出来。
“你干什么?”
他没答,伸出左手食指在虎口上蘸了蘸,抬起来,按在门背后那行红字的第一个字上。
“它在骗我。”他说,“我知道。”
他的手指从左往右划过去,划得很慢,很重。那行红字一个字一个字被盖住,被他自己的血盖成一道暗红发亮的直线。整面门板在他手指底下发出一声很低的,仿佛在喉咙里痛苦呜咽。
他划到最后一个字,手抖了一下,指尖往下一顿,顿出了一个小钩。
整栋楼的厨房里,锅铲同时停了,水龙头停了,楼上楼下的筷子声、哼歌声、拖鞋声,全停了。
楼道里静了三秒。
身前那个人的背影晃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一把抽走了。他死死攥住栏杆,没回头。
闻言以为那是副本结束的特效。她牵着那只沾了血的小手,跨过了门槛。
手里空了。
闻言回头,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漆是新的,像从来没被打开过。她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牵人的样子,五根手指虚虚地拢着一团空气,手心里一颗糖,几道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月牙印里渗着一点血。
那点血,是那个孩子的。
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的门开了,周建国走出来,看见她,嘴里那根烟抖了一下,咧嘴笑了。六楼的门开了,小满从楼梯上冲下来,一头撞进她怀里,带着哭腔说她写了,照着你写在我手上的写了,写完了奶奶给她梳了最后一下头,说满满,走吧。
林小雅没下来。她站在501门口,门开着一道缝,屋里亮着灯,一家三口在吃饭。
“我写了四口人,”她没回头,“底下又写了他的名字。门开了,他没出来。”
她冲着那道门缝叫了一声:“凯子。”
床板底下传来三下:咚,咚,咚。
林小雅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经过闻言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酱油,好用吗?”
“好用。”
林小雅点点头,下去了。
存活四人。
闻言往上看。五楼往六楼的台阶上,那个人坐着,背靠着墙,脸色白得像那张三月一日的报纸。他没拨笔帽,他手里没有笔了。
“对不起,”闻言说,“你的笔我给人了。欠你的,还不上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要生气,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是闻言三天里在他脸上见过的,最像一个活人的表情。
“还了。”
“什么?”
他没解释,撑着墙站起来,一级一级走下来,从小满和周建国中间走过去,谁都没抬头看他。他停在她面前,拿起她那只空了的手,低头看着她掌心那几道月牙印,用拇指一个一个按过去,按得很轻,像在数。按到最后一道,那道里有一点血,他的拇指在那一点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掌贴上来,掌心对着掌心,手指一根一根插进她的指缝,扣住了。
热的,比那天捂住她眼睛的时候还热。闻言的指腹底下是他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微微凸起来,硌着她。
“这只手,”他说,“我记住了。”
楼道里的灯再一次全灭。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只手还在。
但它开始渐渐往外抽。
闻言没松。
“闻言,”他的声音就在她面前,很近,“松手。”
“你先说你是谁。”
“你知道了,我就得走。”
“你现在也在走。”
黑暗里他没说话。闻言扣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手背里,像刚才那个孩子掐她一样:“松手,我就咬你。”
“咬吧。”他说。
跟第一天熄灯那一秒,一模一样。
她没咬。
“你说过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贴着她的指节在说,“谁都不许丢下谁。”
闻言的手一下子松了。
那句话,她只对一个人说过。在阁楼上,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对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了两遍。
“你怎么——”
那只手已经从她指缝里一点一点抽走了,抽得很慢,最后离开的是指尖,在她掌心那几道月牙印上,轻轻划了一下。
“所以我不丢。”他说,“我等你。”
灯亮了,台阶上是空的。
闻言站在楼道里,掌心朝上,那几道月牙印还在,旁边多了一道很淡的、被指尖划出来的红,从左往右,收尾的地方往下一顿。
一个小钩。
【温暖的家·通关。存活:4/7】
【天赋命名:「据说」】
【获得道具:阁楼的糖(一次性。使用后,一句话必定被一个目标相信)】
夜谈大厅,总榜第一名的位置上挂着一个灰了三个月的名字。
502的直播画面黑下去的那一秒,那两个灰字亮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按了一下开关,又灭了。
“你们看见没?”
“看见什么?”
“勾销,刚才闪了一下。”
“眼花了吧,都灰三个月了。”
“502最后那一下你们注意没有,”有人把回放拖回去,“门背后那张纸上,凭空多出来一道红线。”
“谁划的?”
“没人。屋里就她一个,她蹲在门口,牵着一团空气,对着空气说了半天话。”
同一秒的系统日志里多了一行,没有任何玩家看到:
【新人觉醒技能:勾销】
很多年以后,论坛给这一行起了个名字,叫“第一笔”。
【观看人数:3,077。新人「502」获得打赏:200积分(备注:报销家用)】
十八年前,三月一日夜里。
一套空了三天的房子,客厅的灯没开,餐桌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什么都没有。厨房灶台边一排调料瓶,最边上那只酱油瓶是空的。
八岁的男孩在沙发上醒过来。他低头看看手上缠着的粉色毛线,摸向口袋里那把带着体温的水果糖。
他坐了一会儿,爬下沙发,去了厨房,踮着脚从碗柜最下面一格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在桌子对面。两副,对齐了。
九点整,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很吵,很多人在说话,有人在喊“各部门准备”,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片吵闹里挤出来,又快又亮,跟每天一样:
“宝宝,今天开心吗?”
他握着听筒,想了很久。从另一个口袋里慢慢掏出一支钢笔。
“妈,”他说,“你吃了没?”
那头安静了。那片吵还在,喊准备的人还在喊,那个又快又亮的声音没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断了。
“……还没。”那个声音说。
“那你去吃。”
他比对方挂得更快,坐回自己那边,看着桌子对面那副空碗筷,看着门口。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