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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彩排 笑得可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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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阁楼攥着她的手指睡着了,闻言一根一根掰开,下了梯子,在大门后面站了五分钟。
门一开,阁楼上那个孩子就会没了。她跟自己说,他睡着了,不知道;她又跟自己说,今晚那个问题得找人彩排,楼里能说话的,就剩那一个。
妈的净给自己找理由,闻言忍不住摇头笑了。
闻言径直拉开门,差点一头顶向他——他抱着胳膊,好像从来没走过。
“进来。”她说,“彩排。”
他跨进来,低头看她:“这是个借口。”
“你看见红字了?”
“白的,一半是真的。”他说,“另一半你自己知道。”
闻言一把把门甩上:“知道也不告诉你。”
他坐在了妈妈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跟她隔着一个桌角,头顶就是那张全家福。爸爸的报纸在桌子那头抖得比昨天还厉害,沙沙沙沙。闻言决定那天通关后给他加点苞谷。
“从哪儿开始?”他问。
“从吃完饭开始。她会凑过来,很近。”
他凑了过来。妈妈凑过来的时候,闻言看得见那张脸上粉底卡出来的白印子;他凑过来,她只看得见他的眼睛,里头一点灯影,还有一个很小的她。他身上那股晒过的棉布味先到了,然后才是他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
这个彩排的对手戏演员,过于敬业了。
“今天开心吗?”他没学妈妈,用的是他自己的嗓子。
“开心。”
“笑一个。”
闻言照小孩教的,笑到嘴角,也笑到眼角,两边一样弯。
他抬手,两根手指按在了她嘴角上。妈妈的手指是冰的,按上来往上推;他的手指是热的,按上来,很慢地,把她的嘴角往下放,放平了,就停在那儿,指腹贴着她嘴角昨晚结痂的地方。
“在我这儿,”他说,“不用笑。”
“那你手拿开。”说话的时候,她的下唇擦过了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僵了一下,没拿开。
闻言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头顶那张全家福上,然后停住了。
照片里那个穿粉毛衣的女孩,没在笑了。
嘴角平了,平得跟她现在一模一样。那两道弯成缝的眼睛睁开了,黑的,找不到瞳孔,越过画框的玻璃往下看着这张饭桌,看着按在她嘴角上的那两根手指。那张脸在一点一点往前凑,鼻尖抵上玻璃压扁了,玻璃上洇开一小团白雾,嘴唇也贴上去,压成两道白印,一张一合,像在说话。
闻言看清了,它在说:放开她。
闻言对着照片里的自己,心情有点复杂。一个家里只有她见过自己笑成这样,现在这张笑脸还管上她的闲事了。
“看什么看。”她冲着照片说。
照片里那张脸停住了。
他没回头,手指从她嘴角顺着下颌线滑下去,停在她下巴尖上,把她的脸托回来,托到他眼睛正前方。
“看我。”他说,“家里几口人?”
“三口。”
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指,抖了一下。
厨房里,冰箱门“嗒”的一声自己弹开了一道缝,冷气从缝里淌出来,贴着地砖一路漫到她光着的脚背上。门缝里有东西拿指甲刮着塑料内胆,刮完了,小声地数:“……四。”
一只很小的手,扒住了冰箱门边。
他起身三步走进厨房,一巴掌把冰箱门拍了回去,拿肩膀抵住。咚,咚,咚,冰箱门在他肩膀底下一下一下往外拱,铁皮上拱出一个一个小手印。好多个声音一起在里头数:四,四,四。
闻言走过去,跟他并排,后背一靠,也抵在了冰箱门上。
“你回去坐着。”他说。
“我是这家的孩子。”闻言说,“它们拱的是我家的冰箱。”
冰箱里的数停了,那些拱出来的小手印一个一个瘪了回去,铁皮重新平了。
两个人背靠着冰箱门站了很久。闻言看着他的侧脸:“你不喜欢这个答案。”
“这是对的答案。”
“对的答案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的东西,”他说,“很多都是对的。”
他回到桌边坐下,靠着椅背,离她很远。闻言头一回觉得这张脸读得懂了:他在难过,难过得很安静,像一个在空房子里坐了很多天的人,早就坐习惯了。
“再来一遍。”她说。
“还练?”
“我刚才说得不稳。”
这是假话。他看着她,没拆穿,又凑了过来,又问一遍今天开心吗,又说一遍笑一个。
闻言真笑了。
墙上那张全家福里,粉毛衣女孩的脸慢慢从玻璃上退开,扭到了一边,像是不想看。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笑。
“照片上那个是假的。”他说,“这个是真的。”
彩排完是一点钟,他左手掌根那圈布条又渗出了红。他把那只手搁在桌上:“还疼。”
闻言瞥了一眼:“楼上那个小孩昨晚也这么跟我说。手上扎了个洞,疼得要人吹,吹一口说还疼,又说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吹完他就笑了。”
搁在桌上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笑了?”
“笑得可坏了。”
他没说话,把脸转向窗户,耳朵后面那一块慢慢红了。他左手的拇指在虎口那道很淡的旧疤上来回按了一下,像那儿忽然疼了一下。
“扎在哪儿?”他没回头。
“虎口,左手。”
他没再问。
“你这招,”闻言补了一刀,“人家八岁就会了。”
他的耳朵更红了。
妈妈的针线笸箩放在沙发扶手上,那件小蓝毛衣上插着两根针,其中一根的针尖暗了一小截,干了。闻言把小毛衣塞到笸箩最底下,从兜里掏出那颗白扣子。
“坐下。”
他在沙发上坐下,闻言站进他两膝中间,弯腰去够他的领口。他太高,坐着也只比她矮一点,她得用手指把他的下巴往上推一推,才看得清那个扣眼。针每拉一回线,他的喉结就动一下。
第三针,他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停在她腰侧一寸远的地方,悬着。
“手。”
“没动。”
“悬着也算动。”
那只手落下来了,隔着毛衣贴在她腰上,没用力,就那么放着。
笸箩里,嗒的一声。那两根毛衣针自己动了,嗒,嗒,嗒,越碰越快,塞在底下的小毛衣拱了起来,一只袖子从扣子盒底下钻出来,一圈一圈往外长,蓝毛线从笸箩里吐出来,顺着沙发扶手往下爬,往他的脚踝爬。
“别管它。”他眼睛一直看着她,“缝完。”
闻言没管它,一针一针把最后一针穿过去,打了个结。黑柄剪刀就在笸箩里,离她的手不到一拃。
她没拿。她低下头凑到他领口,张嘴去咬线。
鼻尖碰到了他的锁骨,呼吸全扑在他颈侧。他整个人僵住了,贴在她腰上那只手一下子收紧,又一点点松开,松得很慢,像要花很大的力气。线很韧,第一下没断,她又咬了一下,下唇擦过他喉结底下那一小块皮肤,那底下的东西猛地滚了一下。
线断了。爬到他脚踝边上的那截蓝毛线,软软地瘫在了地板上。
“……剪刀就在你手边。”他仰着头看天花板,没看她。
“我知道。”
“那你还咬。”
“我乐意。”
他终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故意的。”
“你看是什么颜色。”
“你没说话。”
“没说话,就没有证据。”闻言把针别回线团上,“没证据的事,不能乱讲。”
“法学院教的?”
“谈判桌上学的。”
“嗯。”他嗓子哑得厉害,“我记住了。”
三点五十五,他站在门口,门开着一道缝,楼道里的凉气往里渗。他没走,回过头:“你会走吗?”
闻言愣了一下,这句话上午有人问过。“这是我的副本,通关了,我当然要走。”
“嗯。”他说,“走吧。”
他没动,她也没动。
“能抱一下吗?”他问得很规矩。
闻言在心里过了一遍账。熄灯那一秒的手,猫眼外面那只眼珠子,门缝里伸进来的胳膊,窗外往上爬的东西,扎进橱柜门的刀,一张报纸,两点那两个字,一圈拖鞋印子,刚才那台冰箱。
他一笔一笔救下来的,她一笔一笔全记着。
她伸手揪住他的领子往下一拽,踮起脚,两条胳膊绕上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愣了一秒,然后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后背,一只手扣着她后脑,下巴压在她头顶上,抱得很紧,紧到她觉得他整个人都在使劲,像这一下要抱够很多年的份。
“第一天晚上,”他的声音埋在她头发里,闷闷的,“你说你看得见我的信任值。多少?”
闻言把脸贴在那颗刚缝好的扣子上。她手里只有一个数。
“一百。”她说,“无防备。”
谈判法则,能诈就诈。
圈着她的两条胳膊一下子收紧了,紧得她肋骨发疼。
“红的吗?”她问。
“……不是。”
闻言以为他在接她的戏。她这辈子听过很多回“我信你”,签字之前听,签完就不作数了,没有一回是这么说的,说得像认罪。
楼下,钥匙串响了,三楼左右,又早了五分钟。
他松开一点,没松开她,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三楼半。”
闻言抬了抬下巴,就那么一点,嘴唇往他那边送过去,送到两个人中间只剩一线。
“四楼。”
他的拇指抬起来,按在她下嘴唇上,把她送过来的那一线按住了:“现在不行。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在乎。”
“这句是红的。”
闻言没反驳。她在乎,在乎得要命,从熄灯那一秒开始,她就想知道那只手是谁的。
“那你亲不亲?”她咬着他的拇指问。
“四楼半。”他捉起她的右手翻过来,手腕朝上,“这儿上回,只吹了一口。”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了那块皮肤上,压在她脉搏正上方,不动。楼梯上的拖鞋声一级一级上来,她的脉一下一下撞在他嘴唇上,两样东西都越来越快。
钥匙插进锁孔的前一秒,他抬起了头:“这里可以。别的地方,等你知道我是谁。”
他侧身从门缝里出去了。门外的拖鞋声顿了一下,楼道里静了整整三秒,像一个人在楼梯口跟另一个人擦肩,谁都不敢喘气。
“言言?”妈妈拎着菜篮站在门口,脸比平时更白,“门口……风大。”
“嗯。”闻言说,“风大。”
她把右手背到身后。头顶天花板上,咚,咚,咚,那孩子醒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没上去。
还有一个钟头开饭。
大厅弹幕:照片里那个女孩脸贴到玻璃上了,嘴在动……“放开她”??/她冲着照片说“看什么看”我笑死/冰箱门被里面拱出小手印了,她拿后背去顶!!/她踮脚抱住了一团空气,抱了好久/“那你亲不亲?”这女的跟空气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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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顿还是他妈的红烧肉。
闻言叹了口气,坐下。
糖色这回炒得刚好,酱油分了两回下,一回上色,一回收汁,油亮亮地挂在肉皮上。妈妈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有点不好意思,说王阿姨都夸过了,妈妈不能丢人。
闻言夹了一块咬下去,糖化得干干净净,咸淡正好。一句随口编的谎话,一瓶别人家借来的酱油,让一个鬼做出了一锅像样的红烧肉,她觉得这大概是她职业生涯里最离谱的一单。
靠窗那副碗,今天盛了满满一碗饭,饭上没有糖。
整栋楼都在吃饭,楼上楼下筷子碰碗的声音一层叠一层,节奏一模一样。闻言吃一口,楼里就一齐响一声,她停一下筷子,整栋楼的筷子一齐停了,她再动,又一齐响。
二十几户人家,都在等她把这碗饭吃完。
碗举到灯底下,转一圈,干净。“谢谢妈妈。”
那张脸凑了过来。楼上楼下的筷子声,在同一秒全停了。
“言言,”妈妈问,“家里几口人?”
闻言数得清清楚楚。阁楼上一个,左手缠着一团粉毛线,攥着一颗糖,这会儿一定屏着气趴在格栅上;报纸后面一个;冰箱里一个空盒子贴着第4口,另一个盒子的标签被人撕了,揣在一件白衬衫口袋里,挨着那颗她用牙咬断了线的扣子;楼梯上还有一个,只有她看得见,一个钟头前在玄关,把嘴唇贴在她手腕上,贴了整整一层楼。
“三口。”
妈妈看着她,那双黑得找不到瞳孔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角,又从嘴角看到她搁在桌沿上的右手。右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比别处红。
那双眼睛在那一小块红上停了很久。
闻言没把手收回来,还往上撸了撸袖口。
妈妈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走,这一回没停在量好的位置,笑歪了,像一个很累的人终于能坐下了。
“对。”她说,“三口。”
她起身收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开了,楼上楼下的筷子声又一齐响了起来。
餐桌那头,报纸往下落了一寸。
闻言没看它。又一寸,沙。又一寸。报纸整张滑了下来,落在爸爸的膝盖上。
报纸后面是一张很年轻的男人的脸,眉毛很淡,眼睛闭着,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算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算了很多年。
爸爸放下报纸的那一会儿。小阁楼说的就是现在。
一会儿是多久,没人说过。
闻言的脑子转得飞快,三天里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跳。王阿姨,酱油,倒拿的报纸,三月一日,招保姆,九点的电话,孩子们,站在门口往楼梯井底下看的妈妈,走到四楼又下去的皮鞋,阁楼上那个每天六点摆碗、等买酱油的人回来的孩子。
这一家子,等的都是同一个人。家里从来都不止三口。
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吱”,厨房里的水声没断。闻言踮脚把全家福从墙上摘下来,翻过去。
背面的硬纸板上已经有字了,铅笔写的,很淡,被橡皮擦过,没擦干净:四口人。笔画很急,和阁楼角落里那半截铅笔一个颜色。
上一个姐姐没来得及作数的事。
闻言拔开钢笔笔帽,拇指底下咔哒一声。
她的手停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听了三天了:熄灯之后楼上那一声,半夜门外叫一整楼拖鞋落荒而逃的那一声,门缝里那条白胳膊缩回去之前,就在她耳朵边上的那一声。
她低头写。
四。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口。哼歌声也停了。
墨水是红的。她握笔的时候以为是黑的,落到纸上一道一道红得发亮,像刚划破的皮。
拖鞋声从厨房出来了,一步,两步。爸爸在梦里皱了皱眉,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人。
最后一笔还没收,拖鞋声已经到了厨房门口。闻言把相框翻回去往钉子上一挂,三张笑脸朝外,挂钉还在晃。
“言言?”妈妈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滴着水,“站那儿干什么?”
“看照片。”闻言说,“我们家照得真好。”
妈妈看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在笑,笑得一样高。爸爸在梦里翻了个身,报纸从他膝盖上滑到地上,啪的一声。
“是照得好。”妈妈说。
她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开了。
“啪。”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