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小哭包的守护者

3、十块钱一杯的豆子 江念五点半

　　江念五点半就醒了，闹钟定的是七点。
　　醒了就看天花板。床正上方那块墙皮裂了，三条细缝，她数过不知道多少回了，从左上往右下斜着走，中间那条最长。她就这么躺着，也说不上是醒还是没醒，迷迷糊糊过一会儿又被什么拽回来。
　　摸过手机，最上面是：
　　L：早
　　六点二十三发的。她那会儿正盯着裂缝发呆，没顾上看。六点五十二才回：
　　小哭包：嗯
　　回完她想了想，是不是该说“早呀 你起这么早”。手指头在撤回上停了一下，算了，又不熟。
　　起床，刷牙，拿遮瑕把黑眼圈盖了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用了一半的旧口红，也是豆沙色的，比掉的那支稍微偏橘一点。凑合吧。

　　上午全耗在报价单上。有个老客户的货号跟上周不一样，差了一个字母，她顺着邮件一封一封往上找，找到第十一封，原来是对方采购自己打错了。她回了封邮件，附了截图，措辞很客气，一句怪人家的话都没写。许总端着茶杯从她身后路过，看了一眼屏幕，说：“还是你细心。”说完就走了。她手机在抽屉里亮了好几回，她忍着没看，一直忍到十一点五十。
　　小满端着泡面晃过来：“江念，你笑什么呢。”
　　“没笑啊。”
　　“你刚看手机，嘴都咧开了。”
　　“没有。”
　　“有。”小满嗦了一口面，眯着眼，“说，是不是有情况了。”
　　“真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又红了？”
　　江念不吭声。
　　“你不会在网上跟人聊吧？”
　　江念还是不吭声。
　　“我就说，”小满点点头，很满意，“你这几天不对劲。以前吃午饭你发呆，现在吃午饭你看手机。”
　　江念这才发现，她今天上午看了十一回手机。以前一上午能看三回就不错了。

　　下午一点，手机响，他发了张照片过来。一个玻璃杯，咖啡颜色挺深的，偏红褐，上面浮了薄薄一层奶泡。底下是张木头桌子，桌上搁着把小铜勺。背景糊了，看不清是哪儿。
　　L：刚做的
　　L：这豆子特别好喝
　　小哭包：看着不错
　　L：这个豆子一杯成本大概十块
　　小哭包：？
　　L：对十块
　　L：一袋250克 一百二三
　　L：一杯15克
　　这人怎么跟算账似的。不过看得出来他挺得意。
　　小哭包：你很爱咖啡
　　L：对啊
　　L：我有三套设备
　　L：手冲意式还有一个露营用的
　　小哭包：露营用的？
　　L：对可以在野外做咖啡
　　她又笑出来了。小满在旁边说：“你看你看。”
　　“我看什么了。”
　　“你自己知道。”
　　江念把手机塞抽屉里，对着电脑敲了几行字，敲完发现敲错了，又删了。没一会儿抽屉里又震，她拉开条缝看。
　　L：你喝咖啡吗
　　小哭包：我不太爱喝美式
　　小哭包：我喜欢奶咖
　　小哭包：但是不喜欢外面卖的糖和奶精加得太多
　　小哭包：我就喜欢纯奶加咖啡的感觉健康
　　L：哦
　　L：那你一定得尝尝我的
　　小哭包：你的？
　　L：我给你做
　　L：有空我给你送
　　小哭包：太远了我在东区
　　L：我有电动车
　　小哭包：……
　　L：开玩笑的
　　L：也不全是
　　她把抽屉推上，一抬头，小满冲她做口型：我、信、了。

　　三点多她给宋桐发消息。
　　小哭包：我下班去你店里坐会儿行不行
　　宋桐：你不是说周末才来
　　小哭包：突然想喝咖啡
　　宋桐：来吧今天人少
　　宋桐的店叫半糖，在西区一个老小区门口，以前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摆张旧木桌，桌上常年趴着只白猫，叫糖渣，脾气很差，客人谁摸挠谁，就让宋桐摸。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店名，底下一行小字，糖，只放一半。
　　江念到的时候宋桐在吧台里擦杯子，抬头看见她，先把眉毛挑起来了。
　　“哟。”
　　“你别哟。”
　　“你每回说周末来，结果礼拜二就来，准有事。”宋桐倒了杯水推给她，“说吧。”
　　“没事。”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耳朵红了。”
　　一天之内第二个人说她耳朵红。江念往吧台上一趴：“我就是想喝你做的奶咖。”
　　宋桐也没再问，转身去弄。磨豆机响了一阵，然后是打奶的声音，呲呲的。过了几分钟，一个白瓷杯放到她跟前，奶泡上拉了片叶子，有点歪。
　　她喝了一口，烫，有点甜，后面还有股坚果味儿。“宋桐，我爱你。”
　　“少来。”宋桐靠着吧台，“现在能说了吧。”
　　江念捧着杯子转了转。“也没什么。就是有个人，今天说要给我做咖啡。”
　　“男的？”
　　“嗯。”
　　“开咖啡店的？”
　　“不是，做游戏的。说他家里有三套设备。”
　　“他说你就信？”
　　“我也不知道。”
　　“念念，”宋桐把抹布放下了，“我不管他家里有几套，我就看他平时说话怎么样。”
　　“他说话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江念想了一下：“他问我是不是平时喝水很少。”
　　宋桐等了一会儿，看她没下文了。“没了？”
　　“没了。”
　　“人家问你一句喝水，你就这样了？”
　　“我哪样了，”江念小声说，“我就是挺高兴的。”
　　宋桐伸手掐了把她的脸。“你啊。别人对你好一分，你就想还人家十分。我又替你高兴，又怕你吃亏。”
　　江念低头看杯子，那片叶子已经化得看不出形状了。“我知道。”
　　“知道就慢点儿。”
　　“嗯。”
　　“对了，”宋桐忽然想起来，“他那豆子什么牌子，你给我看看，我替你查查他是不是吹牛。”
　　江念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给她看。宋桐看完“咦”了一声：“这家可以啊，我们行里都知道，挺贵，一般外行不买，磨粗磨细差一点就发酸。”
　　“那他真懂？”
　　“起码不是瞎吹。”
　　江念嘴角又翘起来了。宋桐看她这样，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我听着呢。”
　　“你听个鬼。”
　　俩人对看一眼，都笑了。门口糖渣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晒太阳，有个小孩伸手想摸，被它一爪子挠了，哇哇哭着跑了。

　　晚上九点，江念靠在床头喝热牛奶，手机响了。
　　L：睡了吗
　　小哭包：没有
　　L：我这边牛奶买好了
　　小哭包：？？
　　L：山姆的进口的
　　小哭包：你买牛奶干嘛
　　L：给你做奶咖啊
　　小哭包：……
　　L：我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能给你先备着
　　她半天没回。牛奶有点烫，她吹了两下，喝了一口，又放下，才打字：
　　小哭包：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那边好久没动静。
　　L：当真吧
　　L：我是认真的
　　她把杯子放床头柜上，整个人往下一出溜，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过来关灯。关了灯她又看了一眼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