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小哭包的守护者

2、到家说一声 那三张照片

　　那三张照片，陆行舟挑了快一个小时。
　　手机相册里他自己的照片一共就四十几张，大半是帮别人拍的时候顺带入镜的。阳台那张是下午现拍的。为了拍这张，他先把阳台上晾的两条内裤收进屋，又拖了个地，拖完一看光线已经不行了，拍出来脸发灰，倒是鼻孔拍得挺亮。卫衣那张是去年办护照拍的废片，江边那张是嘉禾给他拍的，他一直觉得那张自己太小了，看不清脸。
　　结果她偏偏挑了那张。
　　小哭包：嗯人物小的好一点
　　陆行舟往椅背上一仰，冲着天花板说：“嫌我脸大。”
　　团子本来趴在键盘上，尾巴压着回车键，文档里已经多出来二十几行空行。他把猫抱下去，猫不乐意，走了。

　　说实话他没抱什么希望。这类软件他前前后后装过三回，每回都是聊不过五六句，对面就没声了。嘉禾说他：“哥你话太密了，人家还没开口你先说完了，你要能闭嘴，起码多活三个回合。”这回他给自己定了规矩，少说，等她说。结果头像的事一出来，他一口气回了三条。
　　五点三十九发完“路上注意安全”，他也没干成什么正事。给团子换了水，把游戏里那个屋顶模型往左挪了两格，又挪回来，跟没挪一样。热了碗剩饭，吃两口放那儿了，凉了。中间点开聊天框四五回，又退出来。
　　他手上做的是个小游戏，一只橘猫在城市屋顶上跳，跳到第三关有个水管，判定一直有问题，猫跳过去会卡在半空。他一个人写代码，一个人画图，原型就是团子，现在团子正在沙发上舔爪子，一点没有当原型的自觉。
　　六点十四他发了“到家说一下”。发完又觉得像查岗，有点后悔。但这话他确实是对谁都说，对嘉禾说，对他妈也说，他妈有回坐夜里的高铁去外地，他愣是十二点多还在等那句“到了”。习惯了。
　　七点二十二，手机亮了。
　　小哭包：刚到家
　　他一下坐直了。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一句：
　　L：啊？你这开车这么远么
　　发完他就想把自己嘴缝上。还没等他补救，对面一条接一条过来了：
　　小哭包：去商场上了个卫生间
　　小哭包：我好惨呀 口红掉厕所里了
　　小哭包：一开始我以为车钥匙掉进去了吓我一跳没有备用钥匙 一摸口袋发现掉的是口红
　　小哭包：虽然刚买的口红有点心疼 但是还是比较庆幸的
　　他看完一个人在屋里笑出声来，笑得太大声，把团子从沙发上吓跳下去了。
　　“没事，”他跟猫解释，“她口红掉厕所里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跟猫解释什么。
　　就是觉得这人挺逗的。掉个口红，先说吓一跳，再说心疼，最后说还好不是钥匙，跟写事故报告一样，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
　　L：啊
　　L：你这逛街去了吧
　　小哭包：没逛街
　　小哭包：下午奶茶喝多了
　　又解释上了。他想了想，问：
　　L：一杯奶茶就很多了吗？你平时是不是喝水很少
　　小哭包：嗯
　　小哭包：喝的不多
　　她就这么认了。他想起早上第一次点进她主页，那张背影，米色针织衫，肩膀那块空空的，衣服显得大，一看就是不怎么好好吃饭的人。
　　L：水多喝一点肯定会好一点
　　发完又嘀咕，是不是管太宽了。人家喝不喝水关他什么事。
　　小哭包：在哪聊
　　L：就这个软件吧
　　打完觉得不太对，又补了一句：
　　L：你想在哪聊都行
　　小哭包：这里就行
　　他没再回了，把手机放回桌上，还特意放得很轻。

　　九点多嘉禾打视频过来。她大四，一头卷毛，嘴里叼根棒棒糖，背后是宿舍那张堆满画稿的桌子。
　　“哥，干嘛呢。”
　　“工作。”
　　“你屏幕上有只熊。”
　　他低头一看，聊天界面没关，那只被嫌弃的熊头像还挂在上面。他“啪”把笔记本合了。
　　“你合它干嘛，”嘉禾凑到镜头跟前，“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合它干嘛。”
　　陆行舟不说话。
　　“你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耳朵红了。”
　　“……屋里热。”
　　“你屋里就没开空调，我看得见，遥控器在你床头。”
　　他没词了。嘉禾把棒棒糖拿出来，盯着他看。她哥三十二了，一天到晚对着电脑，家里摆着三套煮咖啡的家伙，主页一个礼拜发两张咖啡照片，再没别的了。他们妈念叨好几年了，什么时候领个姑娘回来，他每回都说忙。
　　“她多大？”
　　“不知道。”
　　“干什么的？”
　　“好像是做外贸的吧。”
　　“好看吗？”
　　“……还没见过。”
　　“哥，”嘉禾叹了口气，“你跟一个脸都没见过的人聊天，聊得耳朵通红？”
　　“她，”陆行舟憋了半天，“她口红掉厕所里了。”
　　嘉禾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在那头笑得往后一仰，棒棒糖掉地上了。
　　“你完了，”她抹着眼泪说，“哥你完了。”

　　十点半他洗完澡躺下，团子钻进被子，在他脚那头盘成一团。
　　她十分钟前发了句：
　　小哭包：我睡啦 晚安
　　他回了晚安，手指头停在输入框上，还想加点什么。早点睡。明天好好吃饭。抱抱。最后那俩字他看了半天，一个一个删了。这个不能乱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三他就醒了，比闹钟早。窗帘没拉严，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团子压在他胸口打呼噜，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他摸过手机，打了一个字：
　　L：早
　　然后就举着手机等。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小哭包：嗯
　　他把手机扣胸口上躺了一会儿，过了半分钟又拿起来看。还是一个“嗯”。